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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二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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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又补了一句,想要彻底断了季锦书的念头,“就算是你也不行。”
季锦书望进昙花的眼睛,想要确认一般,“我也不行?”
昙花郑重严肃地点头。
收敛目光,季锦书沉默下来,她向来谨守承诺,答应了的事势必要做到。多年来仅靠自己处理一切事都能游刃有余,有时碰上棘手的事也不算新鲜。
可是做不到的事,她一时不知道该不该早点跟古镜挑明。她当然可以瞒它直到它消失,但是,她更想用一种易于接受的方式让古镜接受自己的结局。
又或者,期待一场奇迹的出现。
一番思想斗争后,季锦书挥就传声符,将古镜唤了回来。古镜飘飘然地赶过来,两厢对比是较之前又小了一圈。
季锦书坐在椅子上,倒映出古镜的赤瞳中有着不易察觉的悲悯,“回来了。”
“对啊,不是你叫我回来的吗。”
季锦书站起身,问它,“若有人告诉你,我活不过明日,你现在会告诉我吗?”
“不会。”
“为何?”
古镜落到季锦书面前的案几上,灵体上的黑斑在空中掉落又消散,“我不及你聪明,本领也不如你。你要是出了事,我定然更加不能保护你。若一切连你都无法挽回,那我告不告诉你,明日到来,事情都还是会发生。不过,你不是人,在你这应该没有死活这一说吧。”
季锦书一哂,“你对聪明与本领倒是异常执着。”
“那当然了。从我有意识开始,不断变强大这个念头就一直萦绕在我的意识里。”
放在人身上,通常称之为执念。而古镜,就是由虚妄的执念所生。
过去的几日里,昙花日日伺候云漫山用药,照料他的起居住用,全是亲力亲为,丝毫不曾懈怠。云韵一直陪在他身边,云漫山的病情也一日好过一日。
传信给紫冉和青野,季锦书不日便会到访,让他们继续打探关于林江鹤的消息。
季锦书得以闲下来,日日坐在院子里吹冷风,晒太阳。美其名曰:跟古镜一块虚度时光。
某日,季锦书问古镜,“你所认为的聪明,是什么?”
古镜激动地往天上一窜,“无所不能,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你听说过谁是自出生起就无所不能的吗?”
“没有。”
季锦书接着它的话继续说,“你想要变聪明,倒也无可厚非。可凡事皆不可一蹴而就,从平庸之士成为强者,也须经一番正经的历练,不是走歪门邪道。再者,古往今来,纵使是自出生起便绝顶聪明之人,也逃不过一件事,你可知是何事?”
古镜嘀咕着:“我不知道。”
“生、死。凡人皆如是。”
“那你也是吗?”
季锦书如实告知,“我也是。曾经,我也是肉体凡胎,自婴儿成长起来,经生、病、死,痛苦折磨,亲朋不在,失去爱人,得以重生。可我不过是个例外。若非有人为我逆天改命,就没有我这个例外。我这一身本事也不是生来就有的。”
“亏我还一直以为你无所不能,引你为榜样呢。”
“所以你现在觉得,我这点本事其实也不算什么了?”
“非也非也,”古镜不同意这个说法,“别人得了你的本事,也不一定有你的水平,我可不许你自惭形秽。”
“以前,老大就只告诉我,我一无是处,很笨,什么事都不会做,无数次抛弃我。为了甩掉我,他告诉了我一个变聪明的方法,就是去夺取为官者的颅中之物,食肉饮血。”
“我深信不疑,也这么做了。”古镜在季锦书眼前飘着,“可是你冒出来告诉我,我做错了,要偿还,这句话一直刺痛我,令我不安。我不过就是按照老大说的去做,我到底哪里做错了。我不明白。”
“直到那天,你说这世上还有你做不到但是我却能做到的事。我以为我终于比得过你了,但是我并没有如想象中一样得到满足。就好像,你也不过是我攀登过程中的一个垫脚石而已。这种感受令我不自主追求更多,吞噬一切,但我已经不想这样做了。你能不能告诉我,难道我以前追求的当真都是错的吗?”
季锦书注视着它,“与其这样说,不如由我来告诉你,你是执念的化身,灌输什么样的念头,就铸成什么样的因果,错的不只是你,还有你那个最该受惩罚的老大。你,更像是达成恶劣目的的工具。”
“但你于我而言意义不同,没有你,我还不知何时才能见到我想见的人。他们皆可怪你,我却不能。”
沉默,无边的沉默。
古镜突然鹰翔至半空,捆缚在它身上的传声符咒的金字碎裂,飞回季锦书的手心,古镜黑色羽毛一般掉落的灵体在空中化为云烟消散,最终化为一片虚无。
它留下最后一声,“唉。”
赤瞳恢复如初,季锦书坐在椅子上,手心还泛着金色的符咒提醒着她方才的一切都并非幻觉。季锦书仍旧心绪平静地仰望天空,碧空如洗,日子一如往常,不过是少了个惹事生非的小东西。
闻声而来的昙花自铺面走到后院,左右打量了一圈,视线转回季锦书脸上,“它走了?”
季锦书眼神挪动,望着天,瞧着云,默默点头,“走了,再也不回来了。”
云漫山行动自如的那日,是个天气晴好的寻常日子。等不及彻底好转,他便要打道回府。
为还昙花几日来照顾他的恩情,云漫山盛情邀请她去云府坐坐。季锦书刚好要回去取包裹,对昙花使了个眼神,她便答应了。
三人一行,还有个常人看不见的云韵,季锦书为免她再受到伤害,将她收进了昙花铺子里的香囊之中,带在身上。
再次回到云府大门,季锦书只需站在一旁,便有人来迎。
“老爷!”云夫人形容枯槁地扑过来,在云漫山身上扑了个空。她紧忙又握住云漫山的手不松。
“老爷,你可算回来了,我找你找得快要疯了!偲儿,偲儿快过来,你不是想你爹了吗!你爹回来了,快过来。”
云偲原本蔫了吧唧地站在一边,听到他娘喊他,手中的蹴球随手一扔,他也扑了过来,“爹爹!爹爹,我好想你啊,你去哪里了。我到处都找不到你。”
母慈子孝。要不是看到了云漫山石头般僵硬的表情,这绝对是一副至亲骨肉相见的感人画面。
将手慢慢地拽出来,云漫山仅冷声吩咐,“设宴,迎接两位贵客。”
云夫人不认账了,剑拔弩张地指着季锦书的鼻子,“贵客?!哪里来的贵客!难道不是她们…”
季锦书将站位偏了偏,让她不管指着哪里也不要指她的鼻子。她也终于知道,云偲这指着别人鼻子说话的毛病是继承了谁了。
云漫山却不同她客气,“休得胡言!这几日我出门在外,是她们悉心照料将我治好。不是贵客,还能是谁?”
“老爷!”
云漫山转向一众家丁奴婢,“一个两个的还杵在这,没听见我说什么吗,还不快去准备!”
众人仿佛刚缓过神来,一溜烟跑进去准备饭菜酒席了。
云漫山将季锦书和昙花两人请进去,理都没理石化当场的云夫人,还是云偲拽着她的衣角给她拽进府中。
季锦书已告知云漫山她此行回返的目的是取回包裹,昙花好歹是阅人无数的老板娘,应付起这些人来得心应手,于是季锦书便放心留她在正厅与那些人客套来客套去,自去找盈盈了。
盈盈正在灶房备菜,季锦书走到她身边,轻轻地碰了碰她的胳膊。盈盈正洗菜的手一顿,“锦书小姐!”
“随我来。”季锦书喊她出去。
两人一前一后地走出灶房,还未等季锦书开口要东西,盈盈倒是明白了她的意图。
“包裹放在你之前住的那个房间的柜子里,我藏得可好了,没有人发现,我带你去取。”
话音落,盈盈往偏院走,季锦书随即跟上。走回房间,房门关合,盈盈立刻拽住了季锦书的袖子,“小姐,这几日你都去哪里了,可把我担心坏了。”
“我啊,”季锦书四处打量,在房间找柜子,边找边说,“你也听到了,我带你家老爷去治病求医了。如你所见,他也好好地回来了。”
目标精准地找到一处柜子,盈盈自一堆衣服底下扯出季锦书的包裹,递给了她。
“老爷不见了,府里又唯独少了个你。夫人听说是少爷带你去找的老爷,气得不行,在镇子里里外外找了个遍,就差把整个镇子翻过来找人了。你这一走,实在匆忙,怎么也不打声招呼啊。”
季锦书解开包裹翻看,物件都在,整理整理重新系好,她才说,“这是你家老爷的意思,我要是说了,这事可就办不成喽。”
盈盈神神秘秘地说,“我猜,你是不是带我家老爷去见我家小姐了,小姐过得还好吧。”
香囊挂在腰间,他们俩一人一鬼只有云韵能见到云漫山,顺序虽然颠倒了,但也算做是见到了。季锦书信誓旦旦地胡诌,“对…对啊,云韵现在很好,放心吧。”
“太好了,锦书小姐当真是我家的贵客,你一来,所有问题全都迎刃而解了,不愧是我家小姐的好友。我不能在外面耽搁太久,我得去灶房备菜了。小姐在院子里转转散散心,我们稍后再叙。”
盈盈说着,忙不迭地推门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