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岛来风》便宜猫

3、篮球？

　　接下来的这一个月，周屿的每一天都仿佛在水深火热中度过。先是好不容易改完了手上的合同，带她的罗姐又接到了一个时间很紧的案件，周屿要和她手下的另两个实习生一起整理材料，才好应对即将到来的开庭。

　　干她这行，说是时间有弹性，实际上是要根据案子的紧急程度，来选择是加大班还是加小班。这一个月来她周末几乎都没怎么休息，连吃饭也是黄瓜馒头水煮蛋凑合续命。

　　周屿保存了最后一个文档，长出了一口气。她们实习生的整理工作终于干完了。剩下的，就要靠罗姐在法庭上发挥了。她拉伸了一下酸痛的颈部，关节发出可怕的弹响。再抬头看一眼时钟，竟已经快十点半了。

　　她自认为在这次的工作里尽心尽力，没有拖后腿，再度检查了一番文件，她将材料和代理词草稿打包好发送给了罗律师。她拿下降噪耳机，哼着小曲儿快乐地理起了包。

　　今天正好是周五，马上就自由了！她雀跃的心已经飞到了床上，她要睡到第二天下午被饿醒再起床。

　　“加班到这么晚，她还好像很高兴的样子。”她捕捉到了工位后排传来的窃窃私语。似乎是钱钦和夏乔的声音。他们是和她同一批进事务所的实习生，都在罗律师手下一起工作。

　　周屿放缓了手上的动作。她想听听这两人到底在背后议论她些什么。

　　“要不是她那么卷，天天主动加班到半夜，我们也不用装样子陪着她耗那么晚。”

　　“就是啊，她周末还偷偷加班，把所有材料整理成表格发给罗律师，搞得像咱们没干活似的，献什么殷勤。”

　　周屿在办公室立的人设一向很好说话，但这不意味着她遇到什么都要忍气吞声。表现得有主见且有情商，能当大任，这才是她的真正目的。

　　况且加班了这么些天了，她的怨气比鬼还重，趁这个机会发个疯也是情理之中。

　　周屿把文件夹往工位上一砸，拔高了音调。“谁在那里废话，有本事指着鼻子来骂我。”

　　后排的工位鸦雀无声。

　　周屿不禁感到有些好笑。两个大男人，连狠话都不敢当面说，也就只能背后嚼嚼舌根子，做个长舌夫。

　　“自己怕吃苦，别把锅甩我头上。不想干别干，有委屈就找领导哭去。”

　　周屿懒得留下给他们反应的时间，拎上包径自走了。

　　洗漱完，周屿瘫倒在床上，打开手机，屏蔽了同事，设了个微信状态。

　　“妈的，最烦傻逼的人。”

　　不过以她现在的社交圈，屏蔽了同事，也没几个人会看。她倒是无所谓，气已经出了，她也就全身舒坦了。

　　正当她准备蒙上被子倒头大睡，手机消息提示音又响了。

　　她以为是罗姐发来的工作消息，条件反射地回了个收到。

　　对面：”？“

　　她这才看清楚，是余遗思。

　　她暗暗笑了笑，年轻人就是热情，要换做是她，可不会主动找这么多话题。

　　“我一直想问你个问题。”

　　“说呗。”

　　“你为什么只发状态，没有朋友圈？”

　　他观察得还真细致。周屿勾起嘴角，继续打字。

　　“因为没什么可发的。日常想发疯的时候就在状态里简单留几句话。”

　　“吓死我了，还以为被你屏蔽了。”对面似乎意识到了这句话像是在自言自语，又连忙补了一句，

　　“你周末一般都怎么放松？”

　　“上个月一直在工作。平时的话，我会在家里躺着刷手机。”

　　“就这样？”

　　“适当的腐烂能让我更好地在工作日活下来。”

　　“这话可真像你的风格。”不知道为什么，她似乎能透过屏幕看见对面的人在笑。

　　“明天打篮球，你要不要一起？上次你说以前打过。还有，多亏了你，我的腿好得很快。”

　　周屿有些小小的惊讶。“打篮球”这三个字，在她的日常里已经很久没有出现了。不过说了这么多做铺垫，他原来只是想邀请她打篮球啊。

　　“我还是算了吧。当年我也只是和女生朋友随便玩玩，哪有和你们打的水平。上了场可要被笑话死了。”

　　话锋一转，“不过，看你们打倒是没有问题。我还可以帮忙计分掐表。”

　　“好！明天下午四点，东门篮球场等你。”

　　周屿翻了个身，熄灭了手机屏幕。偶尔重温一下校园生活，好像也还不错。她突然想起了小桃，知道她向来爱看这些，于是发消息问她要不要来。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气死我了，刚好有案子要加班，真是无福消受了。”

　　“那没办法了。我戴着眼镜去看，周一把这副眼镜让给你戴，让你也体会一下。”

　　周屿的心中不知为何有一丝微妙的兴奋。像小时候的春游前夜，总是激动得睡不着觉。也许是因为一个人呆得久了，总会渴望参与进生活的热闹。

　　周末的下午，学生们大约都结伴去商圈玩了，球场不如平日拥挤，她这个外人来也不算占了地方。

　　周屿特地搬了个板凳，扛了一箱水，在场边坐定，打算看看这几个大学生怎么在球场上决一死战。

　　“渴了就来喝，别客气。冰可乐冰水自己选哈。”

　　一个皮肤略黑点的拍了拍余遗思的肩膀：“你姐姐可真大方。不像你……”

　　“我都给你顺手带多少次外卖了。别废话。”余遗思似乎是听到“姐姐”这个称呼，有些不自然地回怼。

　　“好好好。不过你这人也真是，有个这么好的姐，还就在A市工作，之前怎么一直瞒着我们啊。”

　　余遗思懒得和他多废话，趁着他心思不在防守，直接发了球。

　　人数不多，他们打的是半场。传球的节奏很快，球很快传回余遗思手中，他在两分线外直接起跳，干脆地空心进球。

　　“wow~”周屿适时地鼓掌。看来受伤后他也不敢多打锋位拼抢，换了分卫的位置找机会投篮。

　　两方实力差距不大，而且又正是体力最好的年纪，半个小时的赛程十分激烈，比分死咬。周屿一刻也不敢分神，暗自惋惜小桃没能来。她要是在，绝对是最好的气氛组。

　　最后半分钟，球权转换，余遗思两分线外再次得分，正好扭转局势。

　　时间到了，周屿率先站起来欢呼。

　　“真有你的。是不是背着我们偷偷练了。”学生们都拿出尽风头的余遗思打趣。见一局终了，周屿也准备收拾东西回家做饭了。

　　可余光瞥见余遗思指了指手机，还比了个“噤声“的手势。她打开手机，一条消息正巧弹出：“你等我一会，我马上下来。”

　　周屿觉得有些好笑。有什么不能当场说，非要搞得神神秘秘的。

　　等的这一刻钟她也没闲着，回了几条工作内容，甚至还能翻两页《公司法》解读。

　　看得有些累了，她从手机中抬头转移视线，却一眼看到了斜阳下余遗思的身影。他似乎是匆忙冲了澡，换了一身衣裳，头发洗完也没来得及吹干，潮湿得有些打绺。和那晚她模糊的记忆里，路灯下的影子一样，都一样令她莫名其妙的安心。

　　“接好了。”

　　篮球被轻巧地掷到她身前，她下意识地伸手去接，偏头看到余遗思眼中的期待。周屿轻笑，压腕投球，篮球应声打板进网。

　　“看来我还没忘嘛。”

　　“特意请你来，怎么好意思让你干坐着。”余遗思长长的睫下是快要溢出来的真挚，“毕竟找你来的目的也不是让你看我们打球。”

　　“那是……？”周屿将球捡起，用小臂夹在身侧，读不懂他到底在想什么。

　　“我想让你玩得高兴。”

　　“所以，要不要陪我打一场？放心，人都走了，只有我们两个。”

　　周屿一怔，思绪万千。记忆闪回到高中，那时的她热情间夹杂着些小小的张扬，什么都敢碰一碰。

　　“好啊。”她抬头，扬起一抹狡黠的笑容。

　　周屿简单地试探两步，三步上篮，将球送入球筐。看着余遗思拙劣的放水演技，周屿不禁想笑。虽然知道他只是想逗她开心，但原地站定不动，未免显得有些太刻意了。

　　“你其实可以稍微走两步的。”

　　这次余遗思的眼神不再只聚焦在她身上，而是挪到了她手上的篮球。

　　周屿向右前进一步，这次余遗思贴得很紧，让她完全没有空间继续突破。她迅速向后拉回两步腾出出手空间，投了一个远距离高球，余遗思也没刻意伸手阻拦，球在篮筐转了两圈，还是滑进了篮网。

　　“我可真牛逼。”适时自夸，周屿感觉自己有些得意忘形了。

　　余遗思看着她叉着腰的样子，只觉得周屿比以往更生动了些。“既然你那么厉害，那我要认真了。”他装作无奈，实则暗暗观察着她的反应。

　　“你都这么说了，我只能再试你一回了。”周屿正说着，乘人不备，拔腿就想冲到篮下，可惜这回余遗思简直寸步不离，没给她留一点机会。周屿有些急了，想直接转身过人，可该忘的技术这么多年多少还是会忘掉些，她不慎被自己绊了一跤，球飞了，人也直直地就要往地上扑。

　　周屿还在努力腾出手支撑，不想拿脸着地，顺便摔倒后能做两个俯卧撑缓解尴尬。就在这时腰部一紧，她被拦腰搂住，挂在了余遗思的胳膊上。

　　她想挺起身，不料这一下整个后背都贴在了他的胸膛上。距离很近，能听到余遗思的呼吸声，白T恤上还有好闻的香皂味。

　　感受到他的身体随着呼吸的起伏，周屿这才意识到二人的姿势有多暧昧。她慌忙弹开到一个合适的距离，随便说点什么来救场。

　　“还是我太菜了。多谢你，又帮我一次。”

　　余遗思却好像没领会她的意思，再往前了一步：“都是我姐姐了，还论什么帮不帮忙的。”他特意将“姐姐”二字咬得很重，可眼眸里还是一如既往的清澈，让周屿不知道他是真的这么想，还是刻意拿这个称呼说事。

　　周屿差点红了脸，慌忙摆手：“其实你不用叫我姐姐的。我们两个也没差辈分，叫我周屿就行。”

　　“好吧。”

　　他沉默了片刻，忽地点开了消息。“我室友刚去西路那家新开的火锅店占位了，还特地说要请我们两个，菜点好了，你去不去？”

　　虽然是问句，但根本没有给她拒绝的机会。周屿没有理由推辞，况且，和他待在一起也不是什么讨厌的事。

　　相反，她今天的确很高兴。

　　“走吧。”她笑了笑。只不过，她越发怀疑余遗思这小子，是不是远没有他表现的那么单纯。

　　火锅店里水雾缭绕，举目望去都是本校的大学生。室内吵吵嚷嚷，周屿不觉得呱噪，只是羡慕年轻人的活力。她一个历经毒打的青年社畜，出门没化妆，眼下是熬夜工作的乌青，倒显得十分不合群了。

　　好久没运动，加上前一个月没吃什么好的，她也是真饿了，只顾着低头吃饭，忘了回应余遗思舍友们的好奇。

　　“姐，给我们讲讲余遗思小时候的事情呗。我们还真有点好奇呢。”

　　周屿忙着在辣锅里涮毛肚，一时间没反应过来，还是余遗思先替她开的口：“她不是我亲姐。我们刚认识几个月，她比我大点，我就顺口叫姐了。”

　　这一番话，惊得周屿毛肚滑进了锅里，几个室友也呆住了，刚下的肉片在汤里滚上滚下，也没人有心思去夹。

　　“你说什么？”周屿气极，瞪向一脸置身事外的余遗思。

　　他倒也挺委屈：“不是你刚不让我叫姐姐的嘛。”

　　“咳咳，咳咳。”

　　“夹菜，夹菜。”

　　“谁点的谁吃完啊。”

　　室友们好像反应过来了什么，仿佛什么也没发生般岔开话题，但眼睛不住地往二人身上瞟，不时啧一声，好像刚刚是什么小情侣的打情骂俏现场。

　　这个局面下周屿也没好意思久待，慌忙又吃了几口，立刻找借口跑了。

　　她前脚刚出店门，剩下的人都炸开了锅。

　　“余遗思你好歹毒，使唤我们去占位就是为了请女朋友吃饭？”

　　“我就说你怎么突然发了癫，又是搞篮球赛又是请我们喝奶茶，原来居心险恶啊。”

　　“炫耀什么。”

　　余遗思被骂得不敢抬头，只得示弱：“别骂了别骂了，这顿还是我请，行了吧。”

　　半晌，小声补了一句：“还没成女朋友呢。”

　　餐桌对面响起了阵阵嘘声。

　　“咱们不入爱河的大智者居然也有为情所困的一天啊。”

　　深肤色男生率先表明立场：“都是朋友，只要你在心里把我们当义父，无论什么忙，我李栎在所不辞。”

　　其余人点头附和。

　　“开玩笑的。认识多久了，怎么从没听你提起过。”

　　余遗思沉默了。

　　“不是吧你……倒是快说啊。”李栎表现得比余遗思还急。

　　“我认识她五年，她认识我两个多月。”

　　“……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