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关风月［女尊］》韦水舟白

1、楔子

　　四野茫茫，除了沙还是沙，连棵骆驼刺都少见。

　　日头西斜，风便起来了，挟着细沙往人衣领里钻，磨得脖颈生疼。大漠的黄昏来得突然，仿佛有人在天边泼了一盆冷水，那热浪便一下子退去了。入夜后，寒气骤然袭来，白日的炙热荡然无存，只剩满天星斗冷冷地俯视着这支缓慢前行的队伍，偶尔传来几声胡狼的哀嚎，像是为迷途者唱的挽歌。

　　好不容易寻到一处茂密的胡杨林，队伍休整，几处浓浓的炊烟很快在大漠中升起。

　　吃过干粮，许多兵士早已疲惫不堪，沈易点了一队士兵巡逻，临到下半夜，她从浅眠中醒来，便自觉去往火堆旁守夜。

　　忽地又传来几声狼嚎，沈易警惕地朝胡林深处望去，一名士兵有些紧张，询问道：“将军，可是有什么不对？”

　　沈易摇了摇头，说：“你们在此处守着，我去看看怎么回事。”

　　沈易说完便拿上自己的佩剑向着林中走去，夜风掠过，枯枝沙沙作响，似有无数细碎的叹息在林间游荡。干燥的空气中浮动着树脂的苦香，混着沙土被露水打湿后的腥气。她飞身跳上一棵高大的胡木，借着树叶的遮挡，只见声响传来处是几个士兵装扮的女人牵着三匹胡狼，中间围着一个瘦小的身影跌在地上。

　　他慌慌张张地后退，手里不知何时攥了一把匕首，上面带着蜿蜒的血迹，那是狼的血，沈易这才注意到这三只狼有里有一只的眼睛是瞎的。

　　“小贱蹄子，看上你是抬举你，谁曾想你竟不识好歹，老娘现在就活剐了你！”

　　“费什么话，这鬼地方难得见一个能x的，等姐妹我先享受了再说......”

　　“快快快，你们给我按稳点，这贱奴骨硬的很！”

　　熙宁二十五年，祁朝西征，灭敬伽，收楼兰。

　　沈易此番来此，就是奉命清剿敬伽的王室余孽，然而这人不过一个普通百姓，因着亡国之祸沦为流民贱籍。沈易微叹了口气，掷出长剑，不过转瞬之间，便将那几个士兵打翻在地。

　　“你......你是沈将军？！”

　　其中一人认出沈易，连忙拉着其余三人往外逃命。

　　沈易的护卫林秋泓带着一小队人马赶到，“将军，您没事吧？”她问。

　　“无事，适才有四个着我祁朝兵士衣服的女人，给我查查是哪个军的。”

　　“末将领命。”

　　待林秋泓走后，一个兵士周仝来到沈易身边，踌躇问道：“将军，这个男子该如何处理？”

　　行军带着一个男子总归不便，沈易道：“你且看着办吧。”

　　周仝了然，既然沈易没有表态要留下他，那最好的方式就是把他带到附近村民处，至于后续如何，那就看他自己的造化了。

　　周仝想着就想将地上那人扶起来，谁知男子反应极大，要不是沈易及时察觉拉了她一把，男子手中明晃晃的匕首就扎进她的手臂里了。

　　倒是个烈性子。

　　沈易稍一用力，将男子手上的匕首夺了下来，“把他带走。”

　　刚一转身，那人就像恶狼一样扑了上来，不过凶光刚露的牙齿并没有咬在沈易身上，沈易轻松将人钳住，目光冰冷道：“好一个狼崽子，把他带回军营里。”

　　天亮之后，大漠的气温渐渐升高，沙粒在风中簌簌地流动，极目远眺，远处高大的沙丘宛若凝固的浪。

　　日头再次西下时，沈易一行人终于抵达城镇，当地的都护使早早便安排了宴会接待。

　　简单洗漱之后，沈易看着房中那个脏兮兮的小孩叹了口气，之前命侍人带他去沐浴，没想到安静了一整天的人又开始作妖，直吓得那些个侍人惊叫连连，沈易无法，为了避免他胡乱伤人，便叫周仝在自己房中准备了新的浴桶。

　　沈易把衣服递给他，“看到屏风后面的那个桶了吗？自己去沐浴，懂？”

　　男子迟缓地接过东西，他见沈易披着外衣去了隔间看书，这才慢吞吞地开始脱自己的衣服。

　　一个时辰之后，男子乖乖站在沈易书案的旁边，等到沈易把手中的书看完，她无波无澜地打量他一眼，“果然洗完之后顺眼多了。”就是人太瘦，而且营养不良，身上的衣服撑不起来，莫名有两分滑稽。

　　“把手伸出来。”沈易说。

　　男子试探地抬起自己的手腕，随后女子温热的指尖搭了上来，她面色平静，像一场降落在大漠深处的细雨，以至于很多年后，当柳月阑再次回想时，他总忍不住一遍遍抚摸她的眉眼，幻想融进沙的湿润，化作她眼里的绿洲。

　　“把嘴张开。”

　　“试试发出声音......”

　　原来是失语症，沈易提笔写了一个药方，此后几天，他便在沈易的注视下默默喝药。

　　沈易不知如何称呼这个小孩，加上他又不能说话，便给他取了一个“月”字，单叫他“小月”。

　　她注定不会在敬伽长住，不过一个顺手搭救的小孩，沈易自然不会过多上心，顶多想起时与他说说话，有时办完公事回来，兴致好时会带他去郊外骑马，去街上买糖人。

　　小月最喜欢沈易带他骑马，那个时候太阳总像一枚烧红的铜钱，慢慢沉入沙海，将西边的天空染成一片血色。沈易坐在他身后，扯着马儿的缰绳向落日跑去，地平线上，沙丘的棱线被镀上金边，背阴处却已爬上青灰的暗影。沈易的气息像滚烫的热风，热浪渐渐退去，风里夹着细碎的沙粒，打在颈边微微发痒。几只沙鼠匆匆窜过，在沙面上留下细密的爪印，转眼就被风吹平了。

　　“大漠的月果真与盛京不同，”他们在月色下慢慢回城，小月安静地听着，“以前打仗时不曾觉得，如今闲暇了，倒是觉出多番况味来。”

　　沈易拿出腰间的酒囊喝了一口，随后翻身下马，牵着马匹边喝酒边走。

　　小月低头摸了摸沈易挂在马鞍上的佩剑，沈易道：“这是啸血，我第一次上战场时，我母亲送我的。这些年它跟着我走南闯北，有时候竟觉得人不如一把剑来的亲近。”

　　啸血剑身三尺七寸，薄如蝉翼，却沉得压手。刃口泛着冷冽的青光，像是凝了一层霜，细看之下，暗纹如血管般蜿蜒，剑脊处一道猩红血槽，仿佛真能饮血而啸。

　　或许在这位年轻将军的心里，她也厌倦了这样四处征战的生活，也会想有个地方停脚歇息，欣赏胡人的琴与江南的雨。

　　大漠落日，总带着几分决绝的意味。

　　沈易还是走了，小月被她安置给都护使，像一朵随走随停的云，小月抓不住她的云脚，留在这无边的大漠里，独对这无边风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