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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柳家有女初长成,隐在深闺人未知 ...

  •   天色灰暗,大雨如注。

      偌大的幽幽皇城被静静笼在一片烟雨朦胧中,红墙黄瓦的巍峨殿宇在滂沱大雨的遮蔽下,辨不出一丝往日辉煌的皇城气派。整座宫城现出一片死寂,只有沥沥刷刷的雨声为之扬起最后一抹生气。某一角的白幡轻轻飘摇,在雨雾中若隐若现。

      距离出宫的主城门——玄昭门的几丈之外,百十青砖上溅起纷纷洒洒的雨花。一辆装饰普华的马车正缓缓往玄昭门东侧一角的小门驶去。豆大的雨珠缠绕在车辋之上溅起一轮一轮的水涟,水雾朦朦。

      一着锦缎华袍的男子掀开帷裳一角,面上显出焦急的神色。见宫门已近在眼前,他连声催促车夫:“快些,再快些!”

      柳林路虽已得被贬之令,此刻却迫不及待要离开皇宫。

      若皇城里的那位反悔,那他便连这唯一的倚仗都没有了。

      回到柳府后,柳林路刚下马车,还没来得及安排好车内的一切,便被早已等在此处的孙婆子给速速迎了进去。孙婆子边走着边向老爷说着夫人被惊雷吓到早产一事。步履匆匆之间,生产的房室已近在眼前,女人连声不断的痛叫声破门而出。

      屋外大雨瓢泼,下个不停。

      不多时,一声清脆的婴儿啼哭声伴着屋外的落雨声响起,接着屋里的叫喊声也渐渐平息。

      产婆看了眼怀中刚抱出来的婴儿,神色慌乱地看向刚进来的柳林路。她刚想说些什么,看见大人眼色便没有作声,只是将手中的婴儿抱给了进来的男人。

      彼时,外面雷鸣电闪,雨声震耳,屋里的门窗被吹得吱吱呀呀地响个不停。

      柳林路抱着孩子看了许久,才转过身朝产婆说了些什么。她脸色略显为难地回头看了看已经晕睡过去的夫人,抿嘴吞了口水,像是下了什么决心,艰难挤出一抹喜色,咬牙报喜道:“恭喜老爷,夫人,是对双生胎,母女平安!”

      一旁的孙婆子忙附和了一句:“恭贺老爷,新得了两位千金!”

      柳林路这才挤出一丝笑来。

      翌日,柳林路被贬的旨意下来,柳府连日举家出了帝京城,往秋俞的东南一隅,一座偏远的郡县离去。

      十五年的时间,转瞬辄过。

      色彩斑斓而繁华的临云街上,人来人往。一面容清秀白皙的小生正奋力从各色的裙摆间钻出来,小心地低着腰挪了好几步才站起身,回头扫了一眼身后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姑娘们,得意地笑了笑,然后一溜烟便没入了各色小巷,没了踪影。

      “人呢?”

      人群中不知是谁说了句。

      刚还争得起劲的一众姑娘们突然发现人不见了,纷纷急着四下寻找,可那人早已没了人影。

      “我的时一公子呀!怎么又跑了!”一胖乎可爱的姑娘愤愤,“我是日日思君难见君,今日好容易见着了,又让他给跑了!”

      旁边的粉衣女子见不得她这副模样,又气急了被时一跑掉,终于忍不住怨叨:“什么公子!我看她就是个穿着男装的女客,你看她那脸白嫩如水样,分明就是个女扮男装的姑娘家!”

      “不是不是!他不是!他是我的梦中情郎!”
      “可我也觉着她好像真是女娃娃,那般白净秀气!”有信了这话的姑娘一面附和着,作恍然状,之后又露出可惜的神色。

      “你们这样说好像你们在这处挤着,并不是看他长得白净秀气一般!寻不见就说人家是女儿家,净会给自己找脸回补!”

      一姑娘看着被这样荒唐的说法动摇的姑娘们,一时又急又恼。

      这群妙龄女子一时找不着人,又听了这话,便哄闹作一团。只那个胖乎可爱的姑娘,似乎一点都没有动摇,撇开吵闹的人群,自顾寻人去了。

      正不知这一切发生的时一拔腿跑出了几条巷子后,才终于停下脚来,捂着胸口细细喘了几口气。待她再起身时,才发现自己隐入了一条陌生小巷中。她抬头四处瞧看,发现好像真的不曾来过。

      四下寻了几眼后,那双透亮的眸子扑闪扑闪,似要将没来过的这处地方全都装进脑子里去。

      “你且要多去看看这世间百态,才能出来好故事。”

      老师的话犹在耳边回荡,时一看着这处充满市井气息的热闹小巷,突然间便想起了老师曾教说过的这句话。她一路自顾自地点着头,悠悠地走着,时时留心观察着眼中所见所闻。

      两年前,一位清雅书生模样的男子突然出现在时一面前,说要作他的老师。当时才不过十二三岁的时一听说了其来意后,并没有多想,一时无聊只当是稀奇事便答应了下来。

      只是这人怪奇得很,什么先生、师傅夫子之类的称呼都不喜欢,让时一唤他老师。论其缘由也是奇怪,说是他们那地方的人都喜欢将传道授业解惑的人称作老师。不过时一并没有在这个称呼上费时,很快便开始跟着这位突然而来的老师学习。

      两年来,因为老师讲的故事有趣,稀奇古怪,再加上声音多变,时一学得不亦乐乎。随着时间的流逝,他逐渐也学了个九成。缺的那一成,老师说是怕他太过骄傲,以致不思进取。因老师的教诲,苦练技巧的同时,时一更是一心钻研各种故事。为了老师常说的取材,他便化作时一之名,束起发来,作男子装扮,钻入兴远的大街小巷,只为老师说的以民之本,创作出有趣的稀奇故事。

      扮作男子也实是不得已而为之。

      时一并非是他本名。

      她本名柳相宜,乃是一位还未至及笄之时的姑娘家。这人生的肤胜昭雪,娇嫩欲滴,一副天姿绝色之容。第一次出街,她所过之处,莫不都是惊艳欣赏的目光追随。才到中途,她便因为被一群男子围着追着而走走停停。最后要不是夏夏以武力散开人群,她还不知什么时候才能摆脱那些人。

      故而,很长一段时间,柳相宜都是窝在自己的院中,不曾出府。

      便是那一次出府,她遇见了老师。听了她的遭遇,老师建议她作男子装扮,兴许可以少去这些麻烦。

      那一阵,兴远郡里莫名对一个不知其名的绝色女子掀起了热议。街头巷尾的茶馆客栈时时有人提起这位女子。见过之人都说这女子生得绝美姿容,只可惜没人能说得出她的名字。不过不久之后,这位美人渐渐被一个突然出现的叫“时一”的男子掩盖了声名。

      那时柳相宜听从老师的建议,扮作男装出街,不想却总是被这些个只看脸的姑娘们围住。一次两次的,次数多了后,应付这样的围追堵截,柳相宜也已经是轻车熟路了。

      终于又摆脱了一次围堵,静下心来后,柳相宜便如往常那般,细细观察所见的市井市貌,仿若刚刚因她而起的纷闹不曾发生过一般。

      彼时,临云大街的另一边,一大群男子正围着一个神色略显焦急的娇艳美人,脸上洋溢着讨好的笑容。

      美人粉颊唇红,稚嫩的肌肤虽不比白雪,却也不过差了几个分毫。尤其那一双丹凤眼,摄魂捻魄。美人淡淡一笑,眼角便能勾起两抹媚人的弧度。便是这一眼,紧紧抓住了兴远一片男人的心。

      只要柳相思一出府,便总能引来一大片男人,围在其身边,争先恐后地讨好一番。

      此时,柳相思也顾不得旁边的男人们。她四处张望,口中不住地念叨着:“这人在哪啊!都说在这街上随处可见,我怎么一次都没有见过!真是奇怪了。”

      闻言,男人们纷纷你一言我一语争起来了。

      “美人在找谁呀!小人许是可以帮到你呀!”
      “就你!帮什么!你先去月红院把你这个月的酒钱结清再说吧!”那人说完这句,又脸色一变,绽着新笑对着美人柔声道,“柳美人,你且和我说说,我肯定可以为您效劳的!”

      “去去!什么阿猫阿狗,就敢在相思小姐面前献媚讨好!也不看看自己长啥样!”

      为了柳美人的一句话,众人便吵开了。

      见众人吵得不行,柳相思实在没有办法,又不能表现得太过急切,便故作平静又温柔地笑道:“小女子在寻一个清秀白净的小生,名作时一。听说,他很是有名声,就经常在这条街上出没的。”

      此言一出,众人便又开始你一言我一语接上话。

      “什么小生,是不是我呀!我也挺白的!”
      “什么东西!你就是将月红院所有姑娘的脂粉都涂在脸上,也不及人家五分白!”

      “你见过?”柳相思似是找到希望,媚人的双眸闪烁,急忙追问道。

      那人瞬间被美人的笑勾得没了神,咧着嘴兴奋地答应着:“见过的,日日都见的!”

      美人那双媚人的眼眸更亮了,心中的急切再也藏不住了,“他现在在哪儿,快带我去!”

      “相思小姐,别听他瞎说!我看他说的就是他自己,还日日见呢!”有与他相熟的人见此,不甘他得到美人的回应,立时便戳破了那人的谎言。

      “我就是说我自己怎么了!我也挺白净的,对吧,相思小姐!”这人并未有丝毫被戳穿的慌乱,能在兴远第一美人面前露脸说上几句话,都够他乐上好半天了。

      听了这话,柳相思心中顿时狠狠一沉,心中有气却又不能撒,脸色也渐渐淡下来。不多时,她便又恢复了一副娇艳可人的笑脸。

      毕竟,兴远第一美人的名号,还是需要这些个男人替她维持的。

      这时,一下人装扮的男人一脸焦急地往这边来了。他吃力地扒开围着的一堆人,向面前的小姐行了礼,缓了口气才道:“大小姐,夫人正在府上寻您回去呢!”

      闻言,无奈之下,柳相思又四下瞧看一番,无果后,只得跟着府里的下人回去了。

      一处宽阔大气的府门前,立着两座威严的石狮。再往上,红漆落底的牌匾上用楷书刻写着“柳府”二字。府门前各站着两个小厮。他们人手一根粗细相当的木棍,斜斜撑在青灰色石砖上,一脸麻木冷淡地守在门边。

      一清秀俊气的小生躲在一侧石狮子脚下,眼睛机灵地转了转,又四下查看了一番,才蹑手蹑脚地上了石阶走到门前。她才刚半步悬空地踏过门槛去,便被一声给直直喊住了。

      “二小姐,今儿又是去了哪啊?”门口的小厮攒着笑脸,一改方才的淡漠,出声打趣道。

      柳相宜忙用手指抵住唇间,“嘘”了一声,生怕这声引来麻烦。

      “夫人此刻正在前厅会客呢!不用如此小心,这会她也没心思管你。”小厮立时会意地依旧笑着,说话也很是亲近。

      听此一言,小生立马便挺直身子,正了正形,握拳咳嗽了几声,装作随意地摆了摆手,磕绊道:“哦,我就是……就是随便出去转了转,你知道的,哈哈。”

      说完,那双纯澈的美眸眨了眨,努力装自然的小生似是仍觉不够,又自顾自地点了点头,一副不说对方也能懂的样子。

      那小厮瞥了眼门里,又稍稍靠近半步,停在女子的一臂之距,遮了嘴小声提醒:“听说今日府上来了位专画美人的画师,技艺精湛,许多人都求着他上府作画呢!”说着他又看了柳相宜一眼,说得更加小心翼翼,“就方才不久,大小姐才被夫人派人急急地寻回来呢!”

      听了这话,柳相宜垂下眼眉,只一瞬又抬头浅浅笑了笑,似是并不在意地点了点头,便进去了。

      其他不论,只要不被母亲抓住她又男装出去,惹恼她关着她不准出去,她才不管府上来了什么人呢!

      刚到自己的小院子,柳相宜便看见夏夏正扎着那已经稳到泰山都压不倒的马步。她还没说什么,夏悠扬便一脸正色地走过来,绕着她走了半圈,挺着声质问:“又是一身男装,你又去哪儿鬼混啦!”

      某人脸上看着正经严色,心里却在怨叨着,又不带自己!

      夏悠扬是柳府管家夏海临与柳相宜乳母红袖之女。她与柳相宜一同长大,其母对柳相宜又是十年如一日的亲待。故而,夏悠扬表面上是她的贴身侍女,实际上,柳相宜只当她作异姓亲姐妹。

      夏悠扬这人平日正经,不苟言色。大多时候她也只在柳相宜面前,会多几分旁人难见的调笑脾性,便是现在这副心口不一的质询模样。

      为此,柳相宜时常会笑她这人复杂多变。

      听了这话,柳相宜佯装不满地拍了她一下,不自觉地挺直了腰板,道:“什么鬼混,什么话!我老师教的那么多新奇事,你怎么就记着这些个奇怪话了?我能去哪呀!还不是与往常一般,四处走走看看,转转各色的小巷子喽!”

      说完,她立时便绕过夏夏,自然又疾步地进房里换衣服去了。再出来时,一开门她竟直直对上夏夏那副正经得不同寻常的面容。

      只见夏悠扬鼓着眼睛,又绕着恢复女装的柳相宜转了半圈,一掌撑着手肘,一手抵着唇下,自顾满意地点头,眼睛少有的明亮,依稀能瞧出几分兴趣。她看着柳相宜的脸,忍不住撺掇:“听说府里来了位叫作吴道的画师,人人都说他画遍天下美人。都说能得他一手画,便是天下女儿家的荣幸,你要不要去看看?”

      柳相宜看她难得显出兴趣,愣了愣,神色不变地应了声:“我没什么兴趣。”说着她垂着眉眼,用手整了整衣裙,好是查看了一遍。

      若是不齐整免不得又要被母亲说道一番。

      那副无所谓的模样,看着对夏悠扬所言之事是真不上心。

      除了书籍话本,柳相宜对大多事情都兴趣不大。

      见她这样,夏悠扬犹豫了会儿,攥了攥拳,然后直接一臂箍住柳相宜那纤细雪白的脖颈,不自然地使出狠色:“你还说不去?”

      可还不等柳相宜答应,夏悠扬便又自顾收回手,对这等莫名之事感兴趣果然不符合她一贯的高冷形象。

      果然听多了那位古怪老师的故事,她有时都不像她自己了。

      柳相宜对她这番表现惊讶的神色,让夏悠扬觉得有些难堪。她刚想再往回寻道寻道,一抬头便看见柳相宜正笑着瞧着她,似是在等什么的样子。

      想到之后初阳在画师面前比过那位大小姐,夏悠扬深深地呼了口气,索性破罐子破摔。她破天荒地拉着柳相宜的手腕,用上了撒娇的语气,“去嘛!去嘛!你这么美,怎么可以不去现现脸呢?”

      柳相宜眼睛睁得圆溜溜的,晶亮晶亮。她脸上看着淡笑平静,心绪早已飞涌。真是那什么话来着,对,老师说过的“活久见”。

      夏夏这人偶尔对她嬉皮调笑已经是让她稀奇的举动了,久了现在她也习惯了。可这撒娇,这语气,柳相宜觉得简直是奇景。

      见她只是惊讶,也不表态,而且都已经这时候了,夏悠扬自认再后退就对不起自己这一番作为了。

      夏悠扬决定把自己的毁灭进行到底。她学着那位老师讲过的所谓话本里的某些娇娇小姐妹的调调:“初阳~郡里人人都说柳相思美得不可方物,是名副其实的兴远第一美人。还说你的容貌远及不上她,这你可怎么甘心呐!今日那位画师入府,咱就得去现现眼,叫人家知道知道你柳相宜的盛世美颜!”

      盛世美颜,这又是什么新新词字?

      柳相宜想了想,当下了然。这大概又是自己老师的话本世间里的新鲜词。

      思及此,她只得无奈地笑笑。

      难得见夏夏这般不正经,那各种夸张又神奇的风气扑面而来。柳相宜看着这情形,觉得自己若是还不答应,就真真是辜负她这一番突破常态的表演了。

      柳相宜抿着小嘴,想放开笑来,想到夏夏的难为情又忍住了。她静静看了看正话后懊悔的夏夏,然后故作勉为其难地点了点头。

      见她终于同意,夏悠扬松了口气,也不枉自己这番做作的表现了。要不是看不惯柳相思那大小姐平日那番自恃美貌的高傲姿态,以及她老是瞧不上初阳的模样,夏悠扬咽不下这口气,她才不会这么迫切地希望带初阳去那位画师面前掌眼。

      夏悠扬一改刚才后悔的面色,拉着柳相宜便直直往前面的厅堂里去了。

      大厅中,画师早已画完,此时正坐在厅里饮茶。

      在那之前,等到画师一落笔,柳相思耐着性子向画师和母亲行了礼,便起身急急往外离开了。刚刚她一直心系着外面的时一公子,并没有认真听母亲对那位画师的介绍。若是听见,她许不会这样轻易离开。

      毕竟,俊秀公子难寻,可也还在这兴远郡里,总有一日是能见的。可这画师却是有天下美名,美字便是担着天下之名,一向看重美名的柳相思是无论如何都不会放过的。

      “你慢点!”

      母亲担心的声音自她身后传来,却丝毫拉不住那颗要出去寻人的心。

      这么久了,好不容易打听到那位公子的去处,不见一面,她柳相思如何能甘心!

      都说那位时一儿郎俊秀得很,郡里的姑娘家都见过,就她无论什么时候出去,总连个人影都见不着。无论如何,她今日非得见到不可!

      毕竟,她可是这郡里第一美人。若是能得这位公子青睐,想来必能使她美名传扬。

      这样想着,柳相思也无心回应母亲的关心,便疾步踏过前廊,出了府门。

      夏悠扬拉着柳相宜急急来到门口,瞧见柳相思离去的一小片身影,这会儿也不急着进去了。她驻了驻脚,上下瞧了瞧衣裙。毕竟是习武之人,平时也没个温婉模样。到底还是个女儿家,母亲时常挂在嘴边的礼数她总还是记着的。除此之外,若是因她而坏了画师对初阳的印象,便不好了。

      柳相宜静静站在旁边,看着她收拾自己仪容时那副慌张得有些可爱的小脸,脸上露出浅淡的笑容。虽是少见,柳相宜还挺欢喜见到夏夏这样活力的模样。

      似是听见了些声响,画师停下与夫人的闲谈,侧过脸来,一眼便瞧见朝他缓缓走来的美人儿,眼睛竟直直定住。茶杯到了嘴边却迟迟停在原处。

      一时间,仿佛一切都因那片美色静止了。

      呆住半晌,画师不可思议地看了看一旁的柳夫人,手抖了一下,一瞬便又稳住了茶杯。画过太多美人,吴道心中虽万分惊叹其天人之姿,也未表现得太过明显。

      只是他仍忍不住在心中感叹:世间竟有如此佳人!

      缓了片刻,吴道画师才回神静下心来饮了口茶,缓缓摸着唇下黑白相间的胡须,满意地笑着,心中又不禁念了一句:终是不枉我千里而来。

      柳夫人徐氏抬头略略瞥了一眼进来的小女儿,便继续拨动着杯沿。喝过茶后,好一会儿,她才终于开了口:“吴画师,这是小女柳相宜,您可否再为小女一画?”

      徐氏的语气很平静,脸上也没有多少真心求取的面色。

      画师闻言,不同方才见柳相思的平静之态,立马欣喜地站起身答应道:“这个自然义不容辞!”

      话毕,他便转过身来,好是一番整了整一身长衣,正了正面容,像是要做一件十分重要的事一般认真准备着。

      如此,徐氏也没有再说什么。没坐多久,她便放下茶杯,欲起身离开。似是觉得不妥,她便给旁边的孙婆子使了个眼色。孙婆子见状,忙装作忽然想起什么的样子走到柳夫人身边小声耳语了几句。

      之后,徐氏看了看正一脸兴奋准备作画的吴道画师,温和地笑了笑:“吴画师,您先画着,我还有事就不便相陪了,还望画师见谅。”

      吴道并未看她,只抬头随声应了几个好,便坐下拿起笔开始作画。

      柳相宜嗫了嗫嘴,想让母亲留下,可终究没有开口。她只是像往常一般,故作平静地看着母亲离去的身影,然后暗自神伤。

      不过是一幅画的时间,母亲都不能陪着吗?想到这,只是当下,柳相宜的心中会有一丝丝的刺痛。离去时她甚至都不曾多看她一眼,可刚才她还约莫听见了母亲担心姐姐的声音。

      这样静静坐着,她默然回想起过往的生活。

      父亲公务繁忙,总也见不到人;母亲自小待她不亲不近,总看不到一张热乎的脸;同胞姐姐总是一张冰冷淡漠的脸。但到底是母亲亲自教养的大家小姐,面上温婉知礼,柔媚可人,即使是对不喜欢的她,也算是礼数周到。

      想起这些,她不禁暗自伤叹。

      这些年,长到这年岁,从没有得到过父亲母亲和姐姐这些骨肉至亲的关心爱护,真真算是白活了一场。这容貌再好、学识再佳、礼数再全,又有何用。

      叹着叹着,她竟不自觉地笑起来,这会儿想起这些,那些伤心在意的情绪好像不再有了。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老师、袖姨夏夏便是她生活的全部了。

      画师见了美人浅笑之容,不知觉间带着几分凄美,他赶忙站起身来,弓着身子,飞笔连画。那飞扬跳跃的神色,是他从未有过的激扬雀跃,倒像是见到了什么稀世奇珍一般。

      用过午膳,画师便离开了柳府。

      站在气派的柳府门前,吴道神色复杂难辨,不复方才在府中的亲和做派。许久,他终是叹了口气:

      卿本佳人,隐在深闺。
      天资仙容,无人可知。
      富贵荣华,过眼云烟。
      桃李年华,命定之局。

      终了,他意味深长地再次回头看了一眼那空荡的府门前,摇了摇头,继续他的天下之旅。

      画师走后,柳相宜的生活一如往常,温书寻趣,平静美好。

      那位画师离开也有些时日了。

      这几日,柳府里陆陆续续来了好些专门点名要瞧柳相宜的亲友。他们三两聚坐在厅里,眼神四处寻找,不想没等来人,却被柳夫人三言两语给直接打发了,最后人也没见着。

      听说这事时,柳相宜还暗自高兴了好一阵。到底自己还是女儿,母亲会顾着些。对于那些人来寻她的缘由,夏夏与她说过,但她并未放在心上。

      原来,亲友们接连登门造访,皆因近来郡里流传的那位享有天下出神画技美名的吴道画师随口的一首小诗。因诗中有提及“相宜”二字,故而,那些与柳府相熟的亲友比起外人,更倾向于认为诗中吴画师盛赞的美人是柳府的二小姐,柳相宜。

      平日里,柳相思时常会陪着柳夫人来往于郡里的贵门府邸,亲友之间大多见过这位柳大小姐。知她虽负有兴远第一美人之名,却不似诗中提到的那般白雪姿容,浓淡皆宜,其人更偏艳媚。而兴远人大多都只知柳府大小姐柳相思之美,真正见过柳相宜的人并不多。

      不消几日,亲友探奇的热情便渐渐消退。才平静不过几日,柳府又热闹了起来。

      这一切,皆因一位归乡的富商所致。

      富商钱尚便是这诸多不知柳相宜之名的外人中的一个。他刚从郡外经商归来,那位画师他也曾见过。见过世间那么多的各色佳人,钱尚深觉他并不是个会说出独一无二美貌的话来的人。可虽如此想,对于郡里盛传的相思美人,这位得到天下画师青睐的女子,他心中总还存了几分好奇心。

      为此,钱尚豪掷百金,以柳相思之名行出资建立私塾、修缮河道等善事,以此寻求与柳府的联系往来。

      柳林路闻之,一时甚为喜悦。对其隐晦提出想见相思小姐一面的请求,他也未像夫人对待旁人那般打发推脱,欣然应允。

      不日,钱尚便受邀入府。

      柳府的厅堂之上,钱尚终于如愿见到了心心念念的相思美人。可期许的眸光只片刻之间,便尽数散去,只留几分礼貌的笑意。

      他以为能得吴道画师题诗赞美的姿容,当是眼前一亮,惊鸿一瞥的美貌。不想一朝得见,却是荧烛之火,与明日作比,煜之不及。

      钱尚饮了一口茶,随意地与郡守夫妇闲语,不似来时的满面春光。

      老爷如此随意便让未出阁的女儿家来见这徒徒商客,对此,柳夫人本就心中多有怨言。又见这商客如此清淡的反应,一时更是气上心头。

      她淡淡地瞧了眼老爷,挤出一分笑来,道:“若是无事,妇人便先带着小女下去了。”说完,她也不等老爷回答,便带着柳相思离开了厅堂。

      “内子一向爱女心切,还望莫要见怪。”柳林路并未觉察夫人的不满,只以为她有事,随意地搭了几句话。

      钱尚还不住在心中惜叹:美即美矣,不至极极。他听了郡守此言,附和地点头笑笑,并未多言。此刻,他只满心的失望。若不是郡守大人就在眼前,他免不得要说上一句:“就说不可信,什么独一的姿色,不过是看在郡守的面上罢了。”

      本以为该败兴而归,却不曾想,钱尚还是偶然见到了那位诗中的美人。只一眼,他便想起了那首小诗。

      在游园之时,钱尚正与郡守大人答着话,忽然被一阵清脆的言笑声扰了神。他循声而去,抬头间便一眼瞧见不远处正在放风筝的女子。

      白皙清透的面容,两侧的颧骨处轻轻漾着浅脂色的红晕,明亮清澈的双眸,清浅可见的柳叶眉,精致小巧的鼻影和娇嫩红唇,容在一张灵气生动的脸上,简直是,淡妆浓抹,浑然天成!

      钱尚定定地站着,一双眼睛几乎都灼在那位女子身上。目不转睛之余,他又忍不住在心中感叹:万花丛中,独有一枝。盛赞的大概就是如此的美人吧!

      美人见过一眼后,便再难放下心来。

      出了柳府之后,钱尚立马着人细细打听了这位柳府里的二小姐。都说二小姐在府中并不受宠,貌丑之论他只轻笑而过。一番打算之后,他便生了求娶的心思。钱尚花重金请了郡里最好的媒婆,带着丰厚的聘礼上了柳府,向郡守大人求娶柳家二小姐柳相宜。

      本以为这并不是件难事,毕竟那位在府中并不受宠,并且他给的聘礼是前所未有的丰厚。据他所知,郡中并无比这更丰厚的聘礼。不曾想,柳大人居然想都没想,便是直接的一句回绝:“不行!这事你想都不用想!”

      那厉声拒绝的模样,与那日亲自接待他的亲和气派大相径庭。

      虽不明所以,钱尚也并未生出怨怼的心思。想起那日在府中得见的天姿,他有那么一瞬甚至庆幸被拒绝了。饶是常年天南海北经商,见过诸多美丽女子的钱尚,也只能徒徒生出这般心态。

      茶馆之中,人声纷扰杂乱。

      钱尚回想起柳大人那疾言厉色的样子,虽是自觉难配那般绝美的容颜,却也免不得要心灰意冷。一片吵闹的人群中,只见他一人满面神伤。多番思虑无果,他也只能郁闷地叹了一句:“唉,可惜了!”

      “什么可惜了,听说你不是见到吴画师诗中的相思美人了吗?还有人说你去提亲了?这是没成?”朋友坐在一旁,看他一脸的哀惋叹息,很是疑惑。

      “什么相思?那是相宜小姐!”虽然被拒绝,钱尚还是忍不住为相宜小姐不平。“那位相思小姐,美倒也算得上美艳。可要比起相宜小姐,那是远远及不上的!”

      失落归失落,可一想起那日得见的天姿绝色,钱尚到底忍不住要为相宜小姐辩驳几句。

      “相宜小姐?相思,相宜,这莫不是那位只道貌丑不闻其名的柳相思的妹妹,柳府的二小姐吧?你重金求娶的是她?不是吧,不是都说她其貌不扬吗?怎的又变成比相思小姐还美的人物了?”

      听到了这边的动静,茶馆众人纷纷围拢过来,众脸如出一辙的疑惑好奇。

      “淡妆浓抹,总有相宜。总有相宜,说的便是二小姐柳相宜!”

      听了这话,人群立时便炸了锅。一时间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知该作何反应。但见钱尚一脸认真的模样,又不似假话。

      只半晌,他们又你一言我一语地说起来。

      “啊?我还以为这说的是如何打扮都好看的相思小姐呢!”
      “对呀,不是说柳相思是这兴远第一美人嘛!想着连见过世间诸多女子的吴道画师都盛赞一番的人物,定是绝美的相思小姐。没想到这里面还有此等隐情!”
      “我也以为呢!这样说来,这首小诗对上相思小姐,还真是有种说不上来的味道。如此,那我可得寻个时间登府去瞧瞧!”

      ……

      闻言,众人纷纷点头附和着,却多是将信将疑。

      过了几日,柳府上递帖来拜访的外人越发多起来。

      府门前的小厮看着突然来了这许多人,纷纷面露愁容,“这些个人都是来干什么的,这一天天的,来一批送一批,直叫人看得眼花了去!”

      “这你就不知道了吧!”一个经常在外行走的小厮神气地扬了扬眉,“这都是来看咱家二小姐的,听说那画师专门为咱家二小姐作了首小诗。”

      “什么?什么诗啊?”

      那几个互相瞧瞧,默契地纷纷聚拢过来,一副求知的神色。

      “柳家有女,年方十五。
      世间芳丽,独有一枝。
      眉目清澈,肤如昭雪。
      柳腰青鬓,气质娇贵。
      淡妆浓抹,总有相宜!”

      那人摇头晃脑地吟咏着,闭着眼睛似是陷入美人的遐想之中。他才幻想着美人正巧笑盼兮地朝他走来,还未走到跟前就被旁边的小厮出声打断了。

      “哟!这说的不就是咱们二小姐嘛!”一小厮听着,低着的头忽地抬起来,眼睛一亮,似是明白过来。

      “可不是!二小姐可不就是白嫩得很嘛!我就说,大小姐那姿色,到底是比不过的!”

      众小厮纷纷点头,以示认同。

      “可前阵子不都是来找大小姐的吗?”那小厮似是想起从前听到来人议论,皱着眉头不懂为何突然变了风向。

      “那还不是因为二小姐天天窝在自己屋里,别人都不知道有这人嘛!再说了,这郡里,都没几个见过二小姐真容的。听说这诗,第一时间想到大小姐也合情理!”

      “说的有道理!”

      “咳咳!都团在一起干什么呢!郡守府门前,你们这样子,成什么规矩!”

      一厚重男声从府门外边传来,众人立时间纷纷挺直身子,回到自己的位置上,抿紧嘴不敢再说话。

      刚从外面办事回来的夏海临往门里看了看,不禁皱紧了眉头。

      这些人日日都来,下回若是小姐出府,该让悠扬贴身跟着才是。不然出了差错,他可承担不起!

      自此,柳相宜的美名渐渐为兴远众人传咏。即使依旧没人能真正见到柳府上的这位二小姐,也并不妨碍每日去柳府上拜访的人一波接着一波,多到柳夫人已经不能轻易打发的程度。可他们大多都是乘兴而来,败兴而归。

      久而久之,人们对于柳相宜的热忱便随着时间和美人的回避日渐消退。

      寻常的一日,柳林路收到一封来自京城的锦书:佳婿已定,即时归来。

      临行前,柳相宜突然生了一场大病。

      这一病便是三年。

      三年间,柳府遍访名医。最后,还是柳相宜的老师游历归来,不知从何处寻来的药方,将病危的柳相宜给救了回来。终于在日日悉心调养之下,柳相宜才渐渐好转。

      不久后,柳府便举家迁回了京城。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柳家有女初长成,隐在深闺人未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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