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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一场山茶花掀起的危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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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枫在家里晃晃悠悠,东摸西转,鬼使神差去了车库,看见了昨夜被周语棠带回来的山茶花。他揭下破破烂烂的藏塑料袋,几枝清丽的白山茶跃然眼前。他情不自禁地笑了,想起了很久很久以前自己第一次见到周语棠的感觉。
十二年前,九月的上海暑热未退,刚刚混上研究生的周语棠第一次见导师。导师是头发花白的学者,身后坐着一排年轻的讲师。周语棠穿着她自以为青春可爱的紫色衬衣和超短裤,绑了刚学会的鱼骨辫,看上去实在是有一种清澈的愚蠢。南方女孩里不算娇小的个子,足够白皙的皮肤,肉感十足的面孔,典型的单眼皮。一举一动,她都神似前几年爆款韩剧的女主金高银。江枫一眼就注意到了她,以至于做作地在见面会结束以后不紧不慢地跟着人群走到了电梯口,问另一个高年级研究生,“这是你们师妹?”
江枫一帧帧回忆着当时的画面,他还记得两个人去美术馆闲逛的时候,周语棠忽然转身对他说:“我那天涂了锦鲤色口红,然后就认识了你,你说这是不是有点子玄学在里面?”
“那你今天涂的是什么颜色?”
“耽于美色……”
周语棠踮脚轻轻吻了上去,口红里的巧克力味是暧昧悸动的具象化。江枫不自觉摸了摸嘴唇,想笑却也无奈,有些事就是注定一去不回的。
门外传来一阵小货车的噪音,苗圃老板正停车准备下货,周语棠昨天买的其他山茶花到货了。
“老板给签收一下呗!昨天周小姐定的茶花都在这里了。”
“全都是?”
“对啊,昨天你你们不是有说有笑的,她说这些都是送你的。”
江枫短暂地莫名其妙以后,翻译出了苗圃老板的意思:昨天周语棠和墨竹心在苗圃买花有说有笑,周语棠说送墨竹心茶花。江枫的心情渐渐沉了下去,昨晚的周语棠到底是醉是醒?
“墨老师,今天晚上没有安排吧?我安排团队里的律师们过来聚一聚,就当是你的欢迎会了。”
擅长诉讼的江律师觉得,有些事与其乱猜不如让双方当事人当庭对质,来不及串供虚假陈述的话,总能从一来一往的对话里看出些许蛛丝马迹的吧?江枫安排助理去通知所有人,除了周语棠。证据突袭不磊落,但是好用。
江枫站在地库门口,看着眼前这十来盆颜色、形状各异的山茶花,心情微妙。在没有自己参与的时间里,周语棠在做什么,想什么?他把花一盆盆搬上三楼的小露台,周语棠年前说过等忙完想把露台改成阳光花房。这么想着,他的心情好了一些,也许是自己多想了。毕竟重逢以来,她对自己一直都很依赖的。
五年前的江枫尚不是高伙,还处于不上不下的尴尬阶段。有一天他跟着老板到了擎江集团,法总的秘书把他们带到了会议室等着开会。等了许久都不见法总过来,江枫就想悄悄溜出去抽根烟。转过回廊,刚准备推开安全通道的门就听见一阵言辞刻薄的指责。周语棠正低着头,看上去万分委屈。江枫的大脑短路了,他一瞬间忘记了自己是过来洽谈案件,法总随时会进会议室,他该早点回去。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了那个低着头被训斥的女孩身上,看起来她好像已经快哭了。
“江律师?!你怎么在这里?不好意思啊,我再去催一催宋总。”
“不要紧,我就是没找到洗手间有点迷路了。”
“我带您去吧……”
江枫支开了准备推门而入的法总秘书,他只是觉得在这种情况下骄傲如周语棠应该不愿意让别人看见自己被训斥的样子。被领导训斥已经够让周语棠郁闷了,要是再被旁人看了去,她那高傲的自尊心只怕是会生生将她折磨致死。
等宋总走进会议室时,果不其然,周语棠已经换上了标准的神态。江枫坐在末席不加掩饰地注视着她,带着一种混杂着认同、钦佩和惊喜等等无法用三言两语讲清楚的复杂感情的笑容。周语棠迎上他的目光,似乎有很多话想说。周语棠那天说了很多话,从案件背景、法律关系分析、当前进展和争议焦点归纳,还适时回应了宋总和律师的发问,她就这样微笑的站着,脊背挺得很直。
“那今天就到这儿吧!万律师,我还有会先走一步,让语棠送你们出去……”
周语棠已经站在门口,耐心而安静地完成自己的工作,就像是一个失去了自我意识的机器人一般。一切都很体贴,只是光彩不再。
十分钟后,当周语棠的手刚刚握住阳台的门把手,江枫的声音奇迹般地出现了,“小棠,好久不见!”
江枫张开了双臂,一如七年前在图书馆前一般。他也不知道这一次周语棠会不会回应他,但这并不重要,此时此刻,他只想再次张开双臂。这一次,周语棠歪了歪头同样张开了自己的双臂。
“江老师,好久不见。”她揽住江枫的腰,把脑袋放在江枫胸前,“再见到你很亲切……”
“刚才做得很好,逻辑清晰、切中要害”
江枫心里松了口气,一阵狂喜冲上心头,就像是突然得到了自己惦记多年的珍宝一般。他拍了拍周语棠的后背,像是在安慰。周语棠不再说话,两人就这样在顶楼的安全通道里拥抱着彼此,彷佛在用呼吸诉说分别七年来积攒的千言万语。安全通道外脚步声匆匆,偶有人语声,一门之隔完全是不一样的世界。安全通道内,黄昏的阳光被茶色玻璃调教得很是温柔,尘埃和飞鸟掠过的影子让这一瞬间空灵美好得像是在梦境中。
“我该回去了”
周语棠从江枫的怀抱里退出来,她的面孔在笑,眼睛却在哭。很多年以后,江枫都还记得当时那种心碎的感觉。就像是看见自己喜爱多年的小狮子被硬生生套上项圈,浑身脏污不堪、血迹斑斑,被规则驯化到温顺木讷,心里生出一种强烈的不安,因为小狮子很快就会被生活磋磨成一具腐烂的尸体。
江枫在周语棠转身的一瞬间拽住了她的手腕,“跟我走吧……”
“好呀,那你要牵住我,然后走慢一点……”
江枫一个人在安全通道站了很久很久,就像是那个无法拯救被困在妖塔里的公主的骑士一般。因公主的信任而觉得责任重大,更因无能为力和手足无措而焦灼烦闷。
站在现在的立场回看,江枫觉得自己应该就是从这一刻下定了决心要在律师的赛道混出名堂,让周语棠变回那只骄傲又灵动的小狮子。江枫放下了喷壶,拿来了湿纸巾一片片擦茶花叶子。当时的自己一定想不到七年后的周语棠何止是变回了骄傲灵动的小狮子,更是心思深沉、年轻力壮的成年狮子。这几年,江枫已经不太看得懂周语棠了,她更耀眼了,但也变得陌生了。
擦完叶片,江枫又修剪了枝条,一两个小时的功夫,那几盆茶花就变得风姿动人了起来。眼看着快到中午了,江枫放下工具准备出门去接周语棠。江枫近四十年勇往直前的学霸人生,第一次体验到没有信心面对结果的胆怯。他不知道今晚之后他和周语棠会怎样,他原来如此不确定自己失去周语棠以后会是什么感觉。可能是年纪大了吧,江枫自嘲地笑笑。
等江枫开到园区,在车里等着周语棠回消息的功夫点开了朋友圈随手刷着,半个小时前周语棠发布了一条动态。
“他乡遇故知,亲切加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