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神雕像》寒塘瘦石

89、第八十九章 枭雄命丧警察局

　　办公室里，高兆铭正在偷着看□□画报。门砰的一声被推开，吓了他一跳。他刚要发火，见来人是个留着日本式仁丹胡的人，便连忙站了起来。
　　“高先生，”小野村夫说道，“你好清闲啊！”
　　高兆铭不禁问道：“你……你是……”
　　小野村夫说：“我是田中仁次郎的助手——小野村夫！”
　　高兆铭曾听说有个叫小野村夫的，打着日本黑龙会的旗号，带人闯进潘家大院闹事，便煞有介事地说：“想起来了！想起来了！久闻大名，如雷贯耳！小野君要我做什么？”
　　小野村夫蛮横地说：“马上把潘梦熊交给我！”
　　“你，你说什么？”高兆铭只觉得脑袋有些发懵，说，“小野君，你这……你这不是强人所难吗？”
　　小野村夫威胁道：“如果你不想再次被弄进日本特务机关，就照我的话去做。”
　　高兆铭气急败坏地说：“你们叫我抓潘梦熊，我冒着生命危险，把那个青帮枭雄关进了班房。我好不容易说服了黎月萍，让她劝潘梦熊把诲神雕像交给你们。假如在这个时候你硬把潘梦熊弄走，会把事情搞糟的！况且，我的权力也有限，怎敢擅自做主把潘梦熊交给你呢？”
　　小野村夫蛮不讲理地说：“我不听你的任何解释！”
　　“小野君，你不听我的解释可不行。”高兆铭心里火烧火燎地说，“大岛平三虽说暴尸旭街，却是死在潘家大院，那里才是做案第一现场。而潘家大院恰恰是在本警察局的管辖范围之内，理应由我们处置。你们要求引渡潘梦熊，本来就已经很勉强。光天化日之下，我再让你把潘梦熊带走，叫我怎么向上峰交待？”
　　小野村夫冒火地骂道：“八嘎牙路！”
　　高兆铭急得满脑门子都是汗，几乎是在哀乐说：“太君，这件事你就是杀了我，我也办不到啊！”
　　小野村夫见高兆铭确实无法听命于他，只好做了让步，说：“既然白天不方便，我就晚上来。只要你肯开动脑筋，事情就可以办成。”
　　高兆铭无可奈何地说：“好吧，让我想想办法。”
　　“高兆铭，到底是你的官职重要，还是脑袋重要，你应该很清楚。”小野村夫说着忽然掏出手枪，把高兆铭吓了一跳，“罢了官，我们会给你戴上新的乌纱帽。丢了脑袋，可没人再还给你一颗人头。”说着，只见他从枪中取出一粒子弹，扔在高兆铭的面前，然后转身扬长而去。
　　高兆铭憋了好一会儿，琢磨着小野村夫走远了，才突然歇斯底里地大骂：“小野村夫！我……我……我□□祖宗！”
　　一直呆在门口的常玉坤，把高兆铭与小野村夫的谈话，听得清清楚楚。他见高兆铭在小野村夫的胁迫下，答应夜间将潘梦熊交给日本特务机关，心里不禁一阵紧张。当初，是他把潘梦熊骗进了警察局，以为不过是装装样子，糊弄糊弄日本人。如今却来了真的，要把潘梦熊偷偷引渡给日本特务机关，他害怕了。日本人不好惹，他潘家大院也不是吃素的呀！于是乎，常玉坤便背着高兆铭，悄悄去潘家大院通风报信，以便洗清自己。
　　常玉坤来到潘家大院，黎月萍在花厅里接待了他。常玉坤见黎月萍坐在那里冷漠地瞅着自己，不免感到有点紧张。连他自己都闹不明白，一个花容月貌的女人，怎么会令人望而生畏呢？
　　“说吧，”黎月萍问道，“来潘家大院有什么事儿？”
　　常玉坤慌忙说道：“三太太，我是背着高局长偷偷给您报信的。日本特务机关逼得很紧，硬要在今天晚上把五爷引渡过去。”
　　黎月萍问：“高兆铭答应啦？”
　　常玉坤说：“他虽然感到左右为难，却经不起日本特务的恫吓，勉勉强强地答应了。”
　　黎月萍冷笑一声说：“哼，如今日本人还没占领天津，警察局就对他们这般顺从。官场如此黑暗，不亡国，那才怪呢！”
　　常玉坤低着头，站在那里一声也不吭。
　　黎月萍说：“这件事我知道了，你回去吧。”
　　“是。”常玉坤答道。
　　黎月萍见常玉坤只答应着，却不挪步，便理也不理地走出了花厅。
　　常玉坤赶忙追上黎月萍，不迭声地叫着：“三太太！三太太！我该怎么办？”
　　黎月萍连头也不回地说：“好自为之吧！”
　　“三太太，”常玉坤紧跑几步，挡住了黎月萍的去路，一个劲地鞠躬说，“引渡五爷的苦差事，高局长肯定又要派到我头上。到时候他来个不认账，我不就成冤死鬼啦？”
　　黎月萍说：“那就认命吧！”
　　常玉坤见黎月萍又要往前走，便说：“三太太！您再不给我指一条明道，我就给您跪下啦！”
　　“常玉坤，”黎月萍说道，“你大小也是个侦缉队长，怎么这样不见世面？趁高兆铭还没给你下命令，找个借口躲开不就结啦！”
　　常玉坤点点头，说：“万一高兆铭知道我来过潘家大院……”
　　“糊涂东西！”黎月萍说道，“你不说，谁还会给你捅出去？”
　　常玉坤闻听，这才放心地离开了潘家大院。回到警察局，他果真照着黎月萍教给他的办法，谎报大胡同出了凶杀案，出现场去了。
　　晚饭时间，一个饭店伙计打扮的人，提着饭箱来到了警察局门口。警卫经过仔细盘问，又见饭箱里满是鸡鸭鱼肉，才放那个伙计进去。到了关押犯人的地下室，那个伙计又被一名狱警拦住了。
　　狱警问：“是给五爷送饭的吗？”
　　伙计忙陪着笑说：“是！是！”
　　狱警又问：“怎么来的这么早？”
　　伙计说：“五爷向来晚饭吃得早。”
　　狱警说：“跟我来吧！”
　　于是，那个伙计跟着狱警向地下室里面走去。进了拘留室，潘梦熊正坐在木板床上打坐。铁门一响，伙计提着饭箱走进来。接着，铁门又关闭了。
　　“五爷，”伙计毕恭毕敬地说，“开饭啦。”
　　潘梦熊睁开眼睛瞧了瞧伙计，说：“我怎么不认识你？”
　　伙计笑着说：“我是西头铃当阁鸿盛园的伙计。”
　　潘梦熊问：“潘家大院为什么不派人来？”
　　伙计说：“三太太亲自去鸿盛园点的菜，看我老实勤快，便把待候五爷的差事派给了我。”
　　说话间，伙计已把炕桌支好，并把丰盛的菜肴摆满一桌子。又取出一壶酒，斟满酒盅。
　　“五爷，”伙计说，“这是您老爱喝的竹叶青。”
　　于是，潘梦熊高兴地边喝边吃。伙计守在一旁，殷勤地待候着。
　　潘梦熊问：“你会唱小曲儿吗？”
　　伙计说：“我给五爷唱一段《和平词》吧。”
　　潘梦熊愉快地点点头，又大吃大喝起来。伙计扭捏作态、拿腔拿调地唱起了《和平词》。潘梦熊醉熏熏地喊了几声好，便一头扎在床上睡着了。伙计忙把残酒剩菜收进饭箱内，叫开牢门，匆匆地走了。狱警刚把拘留室的铁门锁上，只见苟日新带着一名家丁提着饭箱来到了地下室。
　　“喂，”狱警问道，“你们是干嘛的？”
　　苟日新说：“我是潘家大院的，给五爷送饭。”
　　狱警奇怪地脱口而出：“送饭？”
　　苟日新说：“高兆铭没关照你们？”
　　狱警说：“刚刚有人给五爷送过饭，怎么又来送？”
　　“啊？”苟日新一愣，说，“三太太把给五爷送饭的差事派给了我，没打发别人啊？”
　　狱警说：“你们随我来吧。”
　　苟日新和家丁随着狱警向里面走去。狱警打开那个铁门，只见潘梦熊面朝墙躺在木板床上一动不动。
　　苟日新轻手轻脚走过去，轻轻叫道：“五爷，五爷，给您送饭来啦。”
　　潘梦熊仍然一动不动。
　　苟日新由不得放大了声音：“五爷，五爷……”
　　狱警忍不住上前用手推了推潘梦熊，依然没有反应。苟日新放大胆子去扳潘梦熊的肩头，见仍然不动，便把潘梦熊的身子用力一拽。潘梦熊的身体翻过来了，只见他口鼻出血，双目半睁。苟日新吓得大叫一声，噗咚一下跌坐在地上。家丁手中的饭箱砰的摔落了，酒菜洒了一地。苟日新爬起来，朝着目瞪口呆的狱警，啪啪就是两个耳光。狱警敢怒不敢言，两手捂着脸，跌跌撞撞地奔出拘留室。
　　“五爷！”苟日新忍不住放声大哭，“你死得好惨哪！”
　　随着狱警的大呼小叫，地下室的走道里，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苟日新忙止住哭声，呆呆地望着潘梦熊的尸体。这时候，杂乱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了。
　　潘梦熊的死，仿佛像一枚重磅炸弹，在警察局里炸开了。上上下下，无不感到震惊和惶恐。高兆铭头发凌乱，制服不整，犹如一头困兽似的在办公室里转来转去。如此重要的一个人物在警察局里被人毒死了，无论是哪个方面都不会轻饶了他。这时，门开了，常玉坤带着几名警察走进来。
　　“快说！”高兆铭急切地问道，“查出是谁毒死的潘梦熊吗？”
　　常玉坤说：“经过调查，鸿盛园根本没有那样一个伙计。”
　　高兆铭狠狠地一捶桌面：“他妈的，把那个看守抓起来！”
　　常玉坤说：“已经抓起来了。”
　　“打！给我狠狠地打！”高兆铭发疯似的喊叫着，“一定是他勾结外头，毒死了潘梦熊！”
　　常玉坤说：“日本人为此事非常恼火，已经向地方当局提出了口头抗议，要求严惩渎职者。”
　　高兆铭气冲冲地骂道：“放他妈的屁！”
　　常玉坤说：“日本人还说，警察局企图掩盖潘家大院打死日本侨民的真相，所以毒死了潘梦熊。”
　　高兆铭阴阳怪气地笑着说：“你信吗？你们信吗？王八蛋才信他们的鬼话！”
　　常玉坤说：“潘家大院的三太太黎月萍，也告到了市政府，说警察局与苏公馆狼狈为奸，以莫须有的罪名，杀害了潘梦熊。”
　　“这个臭婆娘！”高兆铭咬牙切齿地说，“潘梦熊的饭食，由她黎月萍负责。如今毒死了人，她倒推得干干净净。你说他妈的怪不怪？潘梦熊早不死、晚不死，偏偏日本人催着来要人，他就给活活毒死了。”
　　常玉坤说：“正因为如此，市长才亲自下令拘捕你。”
　　高兆铭傻眼了：“我？你说要拘捕我？”
　　常玉坤也不答话，只见他冲几名警察一摆手，然后掏出烟盒点燃一支香烟，若无其事地吸了起来。几名警察冲上去，先缴了高兆铭的枪，又扯下了领章，铐住了他的双手。
　　“你们他妈的瞎了狗眼！”高兆铭气势汹汹地喊道，“我平日待你们不薄，怎么一点交情都不讲……常队长！常队长！”
　　常玉坤说：“不，应该叫常副局长。”
　　“混蛋！”高兆铭骂道，“你是知情人，为什么不替我申辩！”
　　常玉坤说：“在场的人都是知情者，可谁又能顶得住日本人呢？况且，黎月萍也不是省油的灯，谁又愿意招惹潘家大院？”
　　高兆铭气得直蹦脚：“狗娘养的，你们想拿我当替罪羊！”
　　常玉坤笑了笑，说：“这叫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高兆铭说：“姓常的，你是存心要把我拉下马呀！”
　　常玉坤嬉皮笑脸地说：“你不下来，我又怎么上去呢？”
　　高兆铭暴跳着要冲向常玉坤，被几名警察硬拖了出去。常玉坤来到办公桌前，把桌面上乱七八糟的东西用胳膊猛地扫下地，然后美孜孜地坐在椅子上，整□□纪，忍不住干笑起来。
　　高兆铭被关押在曾拘留潘梦熊的号子里，他手扒着铁门上的栏杆，声嘶力竭地呼喊着：“放我出去！放我出去！放我出去！”
　　地下室的入口处，只有一个老看守坐在凳子上打盹儿。他的两只耳孔里，塞着棉花团。高兆铭喊累了，这才蜷缩在墙角，说什么也不敢躺在那张小床上，仿佛潘梦熊的阴魂还没有消散似的。往日的颐指气使，眨眼间冰山失势。他高兆铭做梦也不会想到，自己也有这么一天。
　　然而，潘梦熊的死，对于他的儿子潘玮来说，似乎倒成了一桩好事。春香书院雅致的房间里，充满了欢乐和温馨。潘玮躺在床塌上有滋有味地吸着大烟，苟日新躺在潘玮的对面，殷勤地替潘玮点着大烟泡。那情景，犹如当年的潘梦熊和柳香圃在取乐一般，却又没有他们的气魄和威风。小翠仙带领着一班花枝招展的乐伎，正卖弄风骚地弹奏着乐曲。
　　“少爷，”苟日新涎皮赖脸地说，“过完瘾，叫小翠仙再侍候你一段《梁山泊与祝英台》？”
　　潘玮问：“当年我家老爷子最爱听哪一段？”
　　苟日新信口胡诌说：“听说是《小寡妇开店》。对，就是《小寡妇开店》，没错儿！”
　　潘玮又问：“没错儿？”
　　苟日新犹豫了，嘻嘻一笑说：“少爷，你还别说，往年五爷来春香书院，都是柳香圃跟在后面侍候着，哪能轮上我？所以……
　　“你先说说看，”潘玮说道，“老太爷死了，老爷子也殁了，这潘家大院谁是主人？”
　　苟日新说：“当然是少爷你啦！”
　　潘玮吐了一个烟圈儿，说：“既然我是主人，可是这潘家大院的上上下下，为什么都听黎月萍的呢？”
　　“这还用问？”苟日新说，“她的手里攥着大权，谁敢不听她的？”
　　潘玮说道：“你替我出个主意，怎样才能叫那个狐狸精把权交出来？”
　　苟日新说：“少爷，不怕你生气，我是个粗人，哪有什么好主意？不过，要想在潘家大院一呼百应，就得心狠手辣，干出几件叫人震惊的大事，这才能收服人心。到那时，不用少爷去争，那大权自然就到你手里啦！”
　　潘玮问：“什么事能叫人震惊呢？”
　　苟日新挠挠后脑勺，说：“这……这我一时可说不上来。不过，为人处世，孝字当先。做儿子的理当顶老子的坑。父债子还、父仇子报。……对，父仇子报！只要少爷你不忘五爷的仇，甩开膀子干它一家伙，又解恨又解气，弟兄们自然都会跟着你走！”
　　潘玮点头说：“潘家闹到这个份儿上，都是苏尔钦那个老狗给整治的。我要继承父志，跟苏公馆接着斗！”
　　苟日新一拍大腿，说：“好！少爷有骨气！记得那次在大堂议事，柳香圃出主意要干掉苏尔钦的儿子，五爷非常赞成。因为后来接连出事，才没宰了那个小兔崽子。少爷，五爷没来得及做的，你来把它做了，这才显出少爷你不但是个大孝子，而且还是条响当当的汉子！”
　　“好！”潘玮说道，“咱们就拿苏文炳开刀，给潘家大院的人露一手看看！”
　　苟日新问：“少爷，你打算亲自动手？”
　　潘玮瞟了苟日新一眼，说：“你瞧不起我！”
　　苟日新忙说：“不敢，不敢。我现在就去找汪海芹。”
　　潘玮问：“找他干什么？”
　　苟日新说：“叫他去把苏文炳勾引出来，咱们才有动手的机会。”
　　潘玮拿出主子的架势说：“去办吧。事成之后，少爷我少不了你的好处。”
　　“谢少爷！”苟日新说着转向小翠仙，“你们好生侍候着，我家少爷少不了你们的赏赐！”
　　小翠仙妩媚地一笑，琵琶弹得更起劲了。潘玮躺在那里不错眼地瞅着小翠仙，由不得胡思乱想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