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重罪都市志怪》弗惟

48、罗网 电影到底是

　　电影到底是没看成。

　　电影院外灯火通明，初夏的夜风吹不散闷闷的热。

　　穆随玉和顾星宵两个人各怀心思，并肩走着。

　　谁也没有提出接下来去做什么的建议。

　　“你最近过得开心吗？”顾星宵的话语中试探意味明显，但在灯光，行人，虫鸣的掩护下，只露出了温情的那一面。

　　“挺好的。”

　　“仅仅是家人而已，对你这么重要吗？”

　　穆随玉呼吸停滞一瞬，侧头看着顾星宵。

　　“虚假的快乐不可以弥补现实的遗憾。如果害怕真实的生活，就先找到真实的自己。”

　　清冷的声音一如往常，也许此刻也并没有什么特别。

　　穆随玉闻言凄然一笑，再没有言语，心里的防线却在寸寸崩塌。

　　狂风骤然而起，景物变换。

　　顾星宵抓住穆随玉的手，警觉地环顾四周。景色一时是她见过的，一时又是陌生的。

　　从黑夜，到白昼，再到黑夜。从冬天，到春天，再到夏天。

　　穆随玉想起什么，正要松开手，便觉手上一冷。

　　她已经……先放开了。

　　顾星宵站在街道中央，梧桐叶铺成满地狼藉。

　　她此刻的眼神，是穆随玉最熟悉的那种，和她们初见时一样，冰冷，坚定，纯粹。

　　可惜，穆随玉没看到。

　　“你还是放手了。”秋淞站在她对面，试图从微表情或小动作中找出一些异常。

　　“我的过去，不能被任何人看见。它不仅是我活下去的机会，也是我报仇的唯一机会。”

　　“哪怕她再也回不来？”

　　“是，”顾星宵似乎有了一丝动摇，转头去看穆随玉消失的方向，“这是她的选择，与我无关。”

　　“好，很好，你有资格与我合作。”秋淞难得开心起来。

　　看起来是个有良心但不多的人。

　　顾星宵眼前飘过一道影，她愣住了。

　　“贝雷塔M9A3，你最熟悉的样式，试试？”

　　顾星宵不解地看着他。

　　“在你心里，是教你这个的人更重要，还是穆随玉更重要？”

　　顾星宵眯起眼睛，有些动怒：“他们没有可比性。”

　　“那就好，你的第一条路，我已经准备好了，”秋淞拿出一个信封，静静地看着顾星宵。

　　贝雷塔的幻影消失了。顾星宵接过信封，只听见远远飘来一句话：“你终究还是会需要它的。”

　　黑暗愈发沉重，穆随玉茫然地走着。当双眼渐渐适应了稀薄的光，她才隐隐约约看清，这黑暗也不是纯然的黑暗。

　　光与暗的相交处徘徊着她熟悉的影。

　　一开始是这个世界的父母，他们哭泣着恳求她不要再往前，仿佛她要去的地方才是永恒的梦境。

　　她没有停下。她从不以幸福或痛苦来区分现实与梦境。

　　似乎是察觉到她决然的去意，人影以更快的速度闪现，最后定格在一个令穆随玉无法再前进一步的模样——程萱——随之一同出现的是孤儿院。

　　程萱看她的眼神是那样的平静，仿佛回到了她们分开那日之前。

　　“阿诵，别回去。”程萱喃喃重复着。

　　诡异的是，穆随玉感觉到自己心里有个声音竟在应和着她，“是的，不能回去。”

　　“为什么？”穆随玉强压下不自然的恐惧。

　　然而无论是程萱还是她心里的那个声音，都没有给她任何回应。

　　程萱见穆随玉没有后退的意思，更加焦急。

　　她发出的声音像在颤抖，但穆随玉并没有看见那机械般木然的神情有丝毫的变化。

　　周遭依旧黑暗，程萱空洞无神的眼球却越来越清晰。

　　穆随玉拍了拍自己混乱的大脑，试图捋清情况。

　　连接梦境与现实的是什么？是潜意识，是记忆。

　　她正走在自己记忆与意识的长廊之中。这里充斥着黑雾。只有一种原因可以解释——她遗忘了一些经历。

　　不，不是遗忘，是有人把它们遮住了，让她不能轻易想起。

　　她失忆的情况最早可追溯到本科毕业答辩那天。现在想来，也许是何晰做了什么手脚。

　　但好像问题的关键不在于那天，否则，阻止她前进的不会是程萱。

　　穆随玉强忍不适，走到程萱身边，牵起她的手，走进孤儿院。

　　院子东边的秋千空荡荡地晃着，孩子们正在旁边玩着老鹰捉小鸡的游戏。

　　穆随玉蹲下身，看着程萱的眼睛，那里面倒映着一扇绿漆木门，门上了锁。

　　宿舍二楼的门都是这样的颜色。

　　可是二楼的门都是锁着的，是哪一间呢？

　　穆随玉不打算问程萱。进孤儿院之前，她还会反抗自己，可一进来，她就彻底变成了提线木偶。

　　那是一间很重要的房子，所以，应该在最里面。

　　穆随玉紧紧牵着程萱的手向走廊的尽头走去。

　　可是还没走几步，一个念头浮现：如果这里的每一间房都很重要呢？

　　穆随玉转身，随手搭上一扇门，门上的锁坠落在地，发出“铛”的一声。她一鼓作气，毫不犹豫地推开门。

　　门开的瞬间，光涌了出来。与此同时，程萱消失不见。

　　“之徽，你在这儿帮我盯梢，我看看就回来。”程诵看着沈之徽，低声道。

　　沈之徽揉了揉眼睛，怯怯地缩了缩手：“要不还是去睡觉吧，万一被大人发现，就糟了。”

　　程诵满不在乎：“看到人来你叫一声就跑，不用管我，这总成了吧？”

　　“那，那怎么成呢？”沈之徽奶声奶气，“你去吧，我帮你打掩护。”

　　程诵点点头，走上楼梯。

　　宿舍二楼没人上去过，院长不准他们去，这里的楼梯口都设了铁门，白天都上着锁。有一次，沈之徽晚上出来偷吃，偶然发现门锁开了。

　　她只和程诵说了。

　　程诵对什么都好奇，自然不能放过这样的好机会。

　　说实话，她也有点犯怵，拉上沈之徽，纯粹是给自己壮胆。

　　但无奈沈之徽平时天不怕地不怕，就是怕上这个楼，她总觉得上面有鬼。

　　程诵蹑手蹑脚地摸到二楼，凑到一扇门后，小心翼翼地推开一条缝隙。

　　门后没有她和沈之徽最害怕的鬼，倒是一些她看不懂的东西。

　　房子里最显眼的是六台“电视机”，“电视机”上不播电视剧，而是一些奇奇怪怪的线条和数字，只有一台上面有图画，但在穆随玉的角度，完全看不清楚。

　　“电视机”都连着密密麻麻，各种颜色的线，那些线最后汇总到一个人的身上。

　　这个人，她太熟悉了。

　　就是前两天送来的一个小女孩，比她大几岁，总爱说话，不停地说话，叽叽喳喳的，说自己的爸爸多么厉害，能抱自己连转五个圈，自己的妈妈多么漂亮，眼睫毛比她的还长。

　　还说他们和自己玩捉迷藏，叔叔帮她藏好，过两天她再回去。

　　是哪个叔叔呢？她又模模糊糊说不清楚。她来这儿的第一天晚上就哭了，哭到第二天早上，也没人理她。

　　到第二天傍晚，她就离开了，走的时候还高高兴兴地说自己要回家了。

　　原来并没有回家。

　　程诵想，她怎么不哭了，昨天还哭呢。

　　归根结底还是搞不明白，看来也没什么，大概是大人们怕小孩子一直看电视，不肯吃饭，才不让他们上来的吧。

　　程诵想走，不料“电视机”发出了滴滴滴滴滴滴的报警声，吓了她一跳，没走成。

　　从房间的角落里跑过来两个穿着白色外套的大人，他们着急忙慌地这里看看，那里看看，拿着笔唰唰地写字。

　　过了好一会，滴滴声变得越来越微弱了。

　　那两个人叹了口气，开始拆除连在小女孩身上的线。

　　其中一个说：“这次运行了这么久，我以为能成功的。”

　　“不要痴心妄想，现在还是起步阶段，失败的数据也很宝贵。”

　　“你看见了没有，还是电流不稳定的问题，脑电实在太难捉摸了。”

　　“神经细胞承受不了我们给的电流，要是能有修复神经细胞的技术就好了。”

　　里面的人自顾自地谈话，程诵听不懂，但她开始担心床上的那个小女孩。这样大的讲话声也没有把人吵醒吗？

　　一阵风吹过，门吱嘎作响。

　　“谁？”里面的人很警觉地向外张望。

　　程诵被拉了一把，身体霎时间撞到墙上，她还没来得及看清楚拉自己的人是谁，又被拉到了另一个房间。

　　程萱小心地掩上门，靠着墙摸着胸口无声喘气。

　　程诵不明白，只好愣愣看着她。不久听见外面两个人互相打趣，说了句“风声鹤唳”便再没动静了。

　　程萱一直没说话。程诵也不想说话，就四下打量。

　　这个房间她也没来过，这里会不会也有电视机？

　　不知道为什么，她觉得这个房间好冷，好冷。她没找到电视机，反倒看到好几张床，床上好像躺着人，军绿色帆布盖得严严实实的，她看不清楚，就走近看。

　　程萱拉住她，摇了摇头。

　　程诵是犟脾气，才不管程萱乐不乐意，非要去看看不可。

　　她正要掀开帆布，门忽然开了。一张五官不明的脸冷冷看着她们。

　　画面到这里便结束，穆随玉站在空荡荡的房间中央，寒冷的光亮包围着她。

　　在黑暗中，她尚且知道该如何走下去。可当身处一片光明，却真的没有方向和勇气再走哪怕一步。

　　“如果害怕真实的生活，就先找到真实的自己。”

　　顾星宵这个人很该死，但她说的话却不无道理。

　　穆随玉站起身，从这一片光明中找到唯一的影——自己的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