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4、镜花水月 北岸酒吧是 ...
-
北岸酒吧是二十四小时营业模式，今天很难得地关了一整天。偶有慕名而来者，尽数失望而归。
林柯在顾星宵走后，遣散了唯一的工作人员，开了一瓶“响21”，对着吧台旁巨幅抽象派画作自斟自饮。
这副画是她母亲最后一件作品，也是这位落魄画手最得意的一件作品。可是如果放到市场上，甚至还不抵她手里这杯酒的价。
如果没有结果，坚持就会成为笑话，这样的坚持越是长久，越是让人不齿。
酒杯一次次被清空，又一次次被灌满。林柯看那副画的眼神越来越迷离，后来，她从那幅画中看到梁池的身影。
她的眉，是那两笔象征着山风的淡淡墨绿，她的唇，是那一抹初燃的山火。可惜再好的画也不能描绘她万分之一的神采。
一瓶酒很快就见了底，林柯深深叹了口气，脱了白色西装外套，随手扔在身后的沙发上，才去酒架上寻其它的酒。
顾星宵出酒吧后，很快就被人跟上了，她转了几趟公交，把人甩了个干净。
这时候，顾星宵想起了中午穆随玉打的电话，她当时应该还有没说完的话。
一通电话打过去，穆随玉没有接，第二次竟然直接挂断了。
顾星宵收到了穆随玉的定位，北郊附近。她搜了一下，那一块有个踏青胜地。
穆随玉当然不舍得挂断顾星宵的电话。但是篝火晚会已经开始，何晰盯她盯得很紧，完全不让她离开。
当众接顾星宵的电话是很危险的，穆随玉只能狠心按下挂断键。
如何晰所言，一群来此踏青的大学生在沙堆后面点了篝火，架上几条鱼，邀请心理治疗的一行人，聚在一处，以显热闹。
大学生是最爱闹的，连带着这群深沉的心理疾病患者也外向起来。
穆随玉邻座的男生主动和她打招呼。
“你好，我叫王森，是江城大学计算机系的。”
穆随玉见他是校友，神色柔和了几分，回道：“你好，我也是江城大学的，已经毕业几年了。”
“居然是学姐，完全看不出来，我还以为你比我小呢。”王森略有些惊讶。
穆随玉对年龄不敏感，王森的话倒是提醒了她，顾星宵看着和她差不多大，但是姐姐妹妹的，辈分还是很重要。
“王森，王森，你的吉他借一下。”
大学生们嫌烧烤无聊，在篝火旁边搭了张椅子，准备搞点才艺展示。
王森对穆随玉说了声失陪，到一旁的帐篷里翻出了一把吉他，还有个小小的音响。
贺嘉默年纪小，晚饭后早早回了家。现场都是成年人，各式各样的酒摆得满满当当。就着最原始的方式烤出来的鱼喝点酒，唱唱跳跳的，好不自在。
穆随玉酒量大并不怕醉，于是也开了瓶啤酒，认真听着王森在台上唱《春夏秋冬》。
他唱得一般。穆随玉频频走神，想起那架藤萝，想起那间茶舍，想起箱子里那一沓债券一般的订单。
王森接连唱了两首，便连连摆手，表示不再唱了。有人便趁机提出击鼓传花的游戏，传到谁就得上来表演个才艺，如果没有才艺，至少也得唱首歌。
第一轮传到了一个女生，她完全不扭捏，直接上去跳了一段热舞。
场下响起一阵高过一阵的欢呼声。
穆随玉喝光了一整瓶酒，又开了一瓶。
酒是糟糕的酒，苦从唇上漫延到了胃里。湖边晚风一吹，寒意连篝火都无法驱散。穆随玉拢了拢外套，缩成一团坐着。
就在所有人都在全心投入热闹的时候，梁绮悄然离开了。
穆随玉职责在身，观察着每个人的动态，梁绮起身自然引起她的注意。
她看着他走到暗处，一脸惊喜地走向……顾星宵？！
顾星宵怎么会在这里？
穆随玉心里默念着，希望这两个人根本不认识，他们很快会擦肩而过，然后什么都不会发生。
事实总是给人重击。梁绮拍了拍顾星宵的肩，两个人聊得还挺热络。她看见顾星宵笑了。只是她们隔得太远太远，她分不清那个笑有几分真心。
她很想走到两个人身边去，但顾星宵未必会喜欢，万一他们在谈很重要的事，她过去只能惹麻烦。
穆随玉一失神，就忘了把击鼓传花的瓶子传下去。乐声停了，瓶子就落在她手上。
众人刚刚经历了一个盲目自信的街舞爱好者的摧残，见到又是一个漂亮姑娘，顿时兴致满满，掌声格外清脆。
穆随玉取下帽子，长发如瀑散开。
她直奔着麦克风而去，却不知道唱什么歌，于是下意识又看了一眼顾星宵的方向。
晚风依然是冷的，穆随玉抱起吉他，弹了几个音符，渐渐找到了灵感。
“我永远记得，你在那一刻，凝视冰川的眼波，轻轻地荡向我，于是有萤火，挣出第一抹绯色。”
穆随玉不再看顾星宵，顾星宵却开始看穆随玉。
顾星宵想，穆随玉是一个很纠结也很奇怪的人，就像这一池湖水，看着湖面清澈，水草摇曳，一派生机勃勃，可是总有那么一两个瞬间，能感觉湖底的淤泥随时要涌上来，顷刻覆盖一切。
她完全不在乎穆随玉是个怎样的人，她也不在乎那淤泥什么时候会摧毁穆随玉的世界，反正她们之间那微弱的联系迟早要断个干净，她不会被波及。
顾星宵站在树下。篝火升起在远离湖水和草地的沙堆旁。今日天气晴好，也许有人看见满天熠熠星辰。但没有人发现，在人间的这个小小角落，星光落在绸缎似的水面上，以最投入的姿态，完成他们生命的最后一程。
“若你渐渐走失在北国的尽头，我会穿过人山人海闹市荒丘，在漫天的风雪中紧牵着你的手。”
所有人，包括梁绮，都沉浸在穆随玉的歌声中。她没有经过专业的训练，技巧生疏，只能说音色略有些独特而已。但这本是一首集含蓄与炽热两重矛盾感情于一体的歌曲，经由她这么一个性格矛盾的人演绎，倒是恰到好处。
春天的原野，仿佛真的有一场突如其来的漫天风雪，也真有人越过人山人海，只为一场镜花水月的相拥。
穆随玉唱完最后一句，放下吉他，心情慢慢从歌曲的情境中脱离。
艺术作品中，人物的一生是可见的，因此他们所经历的一些瞬间，欢愉悲伤都那么的微不足道。可当这些瞬间落到生活中，切实落到自己心上，每一秒都那么难熬。
王森接过穆随玉递过来的吉他，柔声道：“你唱得很好听，加个微信吧，以后可以多交流弹唱技巧。”
穆随玉只是笑笑，把帽子收进包里，准备离开。
她再去看顾星宵，发现顾星宵也在看自己。梁绮已经走了，何晰早在顾星宵来之前就离开了。穆随玉大着胆子走到顾星宵面前。
“冷不冷？”顾星宵自己只穿了一件薄薄的针织衫，反倒关心起穿了两件衣服，裹得严严实实的穆随玉。
穆随玉刚想摇头否认，就接到一杯热饮。
也不知道她是什么时候去买的。
穆随玉有些失神。
“回去吗？”顾星宵问道。
“嗯，我要顺路去咖啡店请个假，你方便吗？”穆随玉和顾星宵并肩走着，手里握着源源不断的暖意。
“走吧。”
两人沉默着走了一段路，谁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对。
不知是不是今日见过林柯的缘故，顾星宵莫名地想和穆随玉多聊聊。
“你刚刚唱的那首歌，很好听。”
“谢谢，我唱得不好，你应该去听听原唱，更有感觉。”
“你过谦了，比起当作家，你更应该试试当歌手。”
“唱歌是一个团队活动，我不喜欢，”穆随玉明确拒绝，“不过私下里一个人弹弹唱唱还是很愉快的。”
“所以你的感情观也和那首歌唱的一样，希望成为爱人的河堤吗？”顾星宵给这段闲聊换了个话题。
穆随玉不假思索道：“我认为这首歌说的是坚守，守护的是恋人最爱的事物；也是承担，承担的是化冰山为春水后的日日夜夜。我钦佩这样的感情。”
穆随玉没有直接回答顾星宵的问题。她觉得作为一个没有恋爱过的人，和别人谈论自己的感情观是很浅薄的。
“那你呢？”穆随玉问道。
“依你看，我是一个怎样的人？”
穆随玉想了一会，只想到一个词，神秘。也是这时，她才发现自己对顾星宵的了解实在是肤浅。
“我看不穿你，所以你应该是个聪明的人。”
“智者不入爱河，实在是不太聪明的人，才会轻易和人建立感情联系。”
所以她的感情观就是没有感情。穆随玉默默难过了一秒，转而又情不自禁地赞叹这个高明的感情观。
“你今天过得怎么样？”顾星宵终于问到了她最关心的问题。
“还行吧。”穆随玉仔细回忆了一下，平平常常的一天，的确是没有什么可指摘的。
“我的意思是，你今天的失忆症发作在什么时候？”
穆随玉拿起手表，再次陷入回忆。
一分钟，两分钟，三分钟……
“顾星宵，”穆随玉抬起头，神色凝重地说，“我今天没有失忆。”
作者有话说
第34章 镜花水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