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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9、交易 冰冷的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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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面的人收到信使送来的信,得知船已提前抵达,中止了闲谈,将马车提速。
平路过后一个劲儿上坡,车身斜着,当车门猝不及防打开的一刻,抱着米耀滑落车尾的埃兰差一点儿栽下去。
埃兰用力撑住车沿,稳住身体,暗自庆幸自己做了正确的决定,没有一头饿晕在车上再被无情丢弃。
绑架犯的声音在后面催促:“下来,动作快点。”
车外的冷空气让埃兰打了个激灵,他跳下车,借着头顶的月光,看到米耀额头、脸颊、脖子都烧红了,脑袋后面高高鼓起来一块,根本无法忽视。
他心下酸痛,拉起软绵绵的两条胳膊挂在自己脖子上,把滚烫的一团托在背后。
绑架犯站在几米外,身边多了个干瘪男人,应该就是之前在车上说话的人。隔着距离,那人饶有兴趣地盯着他们挨个看,像看什么稀罕物件。
埃兰浑身炸毛,用力瞪了回去。
“这边,走我们前面,走到船上,别磨蹭。”绑架犯扯着同伙让开,露出身后下陷的阶梯。阶梯是从岩石内部凿出来的,几乎和环境融为一体。
埃兰往前走,空气中裹挟着咸涩的味道,能听到海浪拍打礁石的规律声音。才离开云游城不久,他知道这是到了海边,但奇怪的是,目中所见只有岩石,不知海水在哪里。
阶梯很窄,只能容一个人通过,两侧岩壁上毛茸茸的苔藓散发出幽幽绿光,照出向下的路。
台阶陡峭,他走得小心,把每一步都踩稳当,对背后不断骂着的催促不闻不问,耳朵里只有锁链跟着他们往下滑的哗啦声。
上百个阶梯被一个个抛到身后,他终于走到了底,膝盖如释重负,不由一阵发软。
最末端的阶梯连着窄窄的浮木栈道,在栈道两侧,他终于看到了墨蓝的海面。
走过栈道,登上舷梯,他们钻进夜色下庞大的黑影里。
爬到甲板上的时候,他累得气喘吁吁,浑身是汗。
这是一艘很大的船,甲板俨然是个长条形的广场。货物、杂物乱糟糟地堆着,脸上刺青的水手忙碌地调整着高耸的风帆。
几个酒鬼冒出头来,又被一个皮肤呈现怪异青灰色的矮胖男人赶了回去:“走,都走,这段时间呆在船舱,都别出来。”
接着他又冲水手喊:“你们几个,忙完了也都下去,没我的吩咐都不要上来。”
绑架犯大步迎上去,啐了一口:“怎么了船长,我的货太危险,你的人都要避着不成?”
船长朝他们走过来,粗哑着嗓子说:“不关你的事儿,别说你的货碰不得,我的货也碰不得,可都在下面呢。”
瘦子疾步上前,猛拍船长肩膀:“难道是‘水果’?你可没说这一趟是运‘水果’,快带我看看!”
“想看也看不着,用沙土埋着呢。”船长不耐烦推开瘦子,对绑架犯说,“清空场地,可是为了你们交易方便。”
绑架犯阴沉地笑了:“那多谢。被无关的人看到,确实有麻烦。”
船长对埃兰和米耀不是很有兴趣,远远避开,命令埃兰自己走进凌乱堆砌的铁笼中的一个。
埃兰的视线瞥到船长脸上手上油腻的水光,感到一阵恶心,这绝对不是个正常人类。
瘦子趁着船长落锁前,将拎在手里的包袱丢了进来,叮嘱埃兰道:“给他换上衣服,听话,等会你死得不受罪。”
在绑架犯的控制下,米耀脚上的链子蠕动着,和笼子熔接在了一起。
三个人谁也不愿意留在原地看管,确认他们无法逃脱,很快全走了。
甲板上变得很安静,连一个人也没有,那些大大小小的笼子里也都是空的。
大船开动了。
离开一段距离,埃兰这才看出他们是从哪里来的。
高耸的山体像被生生劈开,悬崖峭壁平直而下,他们走过的阶梯嵌在山体内部,从外面看不到。而那一截短而窄的栈道没有照明,不仔细盯着看就根本注意不到。
这样的地方,也能称得上渡口吗?
随着船体加速,悬崖峭壁逐渐远离,过去的一幕从脑海浮现。
也是一处类似的地方,他在山崖训练他的小鹰。
那是闷闷不乐的去年,他为数不多感到自由放松的时刻。
那一天,刚学会骑马的索莱妮前来找他玩,在山坡的树林中遇上一窝饥饿的豹子。
护卫们如临大敌,注意力被豹子吸引,全然没想到索莱妮温驯的小马也会受惊,竟然一口气奔出树林,从悬崖边直直冲了出去。
埃兰就在附近,听到动静看过去,眼睁睁地看着一人一马落水,当场吓呆,差点脚下不稳掉下去。
听说妹妹被救后,埃兰立刻冲回家,就看见八岁的索莱妮坐在高高的餐椅上,撑着椅子边,平静地对所有人说话。
“我掉进水里,然后就没事了,在水下不需要呼吸,就算被冲到岩石上也一点儿不疼。”
他仔细瞧了索莱妮半上午,才终于相信她是真的没事。
妈妈说,这是因为他们在守护神庙出生,幸运地得到了神的祝福。
当遇到生命危险,祝福会自动触发,能维持大概二十分钟,让他们免于所有伤害。
限制是,只有一个,只能用一次。代价是,被祭司祝福过的护符,放在他们身上就没什么效果了。
他的护符还没用过,这是他唯一的机会了。
埃兰解开手上的包袱,抖开层层叠叠的金线,展开成一件双层的长袍。样式类似光明祭司的法袍,但花纹装饰要浮夸得多。
夜风带着冷气,他直接给米耀披在外面,在整理袖口时,发现了藏在袖子里的东西——
一柄小刀,刀刃上的血迹已经干了。
埃兰把小刀拿在手里,不用试也能感觉到锋利。没由来的,他想起绑架犯说过的话,米耀会用自己的血来杀人吗?
埃兰在米耀掌心看见一道不起眼的伤口,血早已止住了,这算是某种证据吗?马车边上的两个人是米耀杀的吗?
海风吹拂,埃兰甩甩脑袋,不再想没有答案的问题。
他开始推演自己在拥有护符和小刀的情况下该怎么脱身,设想每一种情况下,有多少胜算。
雨又开始下,先是大颗水滴咚咚砸在油腻的甲板上,接着雨水就密集起来。
他把米耀塞进怀里,护着脑后,这样起码能完全遮住他的头。
米耀轻轻挣动着,埃兰看他眼睛还闭着,也不知道醒了没有,没想到米耀挣扎地越来越厉害,从他身上翻了下去。
米耀仰面躺着,手脚摊开得满满当当。雨点打在他身上,溅起水花,带走他皮肤的热度,散开一层轻薄的雾。
他这样似乎更舒服一点,呼吸变得平缓,皱起来的脸也放松下来。
过了一会儿,米耀嘴巴动了动,一小口一小口吞咽着落进嘴里的雨水。
埃兰试探他额头温度的时候,米耀睫毛颤动,半睁开眼睛,视线摇晃着追寻着他,过了两秒,或许是三秒,再次闭上了。
埃兰收回手,高烧的温度降了不少,但很难说这是好转、还是纯粹因为雨水的缘故。
雨停的时候,茫茫大海中那一点亮光是埃兰最先发现的。
亮光逐渐靠近的同时,甲板上脚步声响起,绑架犯和瘦子匆匆赶了过来。
锁被打开,埃兰被瘦子粗暴地从地上拽出来,他的双手被拉到背后绑上麻绳,头上被套了布袋,之后,他就看不见外面了。
瘦子拉着他不知道往哪里去,和米耀分开带来的恐慌袭上心头,他走得磕磕绊绊,一时无比害怕。
海浪的声音变得越来越近,就在下方几米的位置,瘦子把他绑在什么地方,居然匆匆走开了。
埃兰心里打着鼓,手臂互相蹭,把绑在袖口的小刀一点点挤出来,握在手心,找着角度割手腕上的麻绳。
谁知瘦子的脚步声突然折返,小刀被一把抽了出去,他听到噗通一声,大概是小刀被丢进了海里。
“还带着家伙呢……”瘦子嘲讽着,快速把他湿乎乎的口袋全部翻开,连靴子也摸了一遍。
什么也没找到的瘦子气急败坏,抓着埃兰头上的袋子,咚的一声撞在柱子上,低声怒骂:“去他娘的少爷,穷光蛋!”
埃兰被撞得眼前一花,顺势倚着柱子滑倒在地,假装晕倒。
瘦子低低哎呀一声,又匆匆走开了。
埃兰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到了现在,害怕又有什么用呢?
买家,或者是买家派来的什么人,在不远不近的地方和绑架犯谈话,声音断断续续传来,他听不太真切。
绑架犯希望对方多弄一些合法身份,这个条件反复商议多次,被埃兰弄明白了。
绑架犯语气恭敬,船长和瘦子唯唯诺诺、巴结讨好,这些他都听得出来。买家的人似乎地位不俗,贵族口吻,有没有特殊能力就无从知晓了。
被瘦子套上袋子之前,他曾瞥见对方只一艘小船,小船中央的桅杆上一盏魔法晶石灯,船头只一个披着光滑雨披的人。
只有一个人。
对付一个人总比一船人容易!
旧的计划全盘推翻,新的计划瞬间在脑海里成型,他只要拖着那个人下水就行,死也不放手,只要对方不能水下呼吸,他就有把握能成。
绑架犯根本不想留着他的尸体,他们要消灭证据,最快的方法就是把他扔进海里。他已经被带到船沿来,应该就是这个意思。
入海之后,他需要游到小船那里,勾住船底,等离开大船的范围再动手……
埃兰边推演着,边扯开手腕上的绳子。
小刀十分锋利,稍稍剐蹭绳子就被割开大半,断口被他捏在手心里,现在来回扯动几下就彻底开了。
他还不能直接跳下去,跳下去就要开始计时。他需要老老实实在这里躺着,等着被丢下去。
绑架犯和买家的人谈了很久,才终于谈妥。
又等了片刻,锁链拖着重物的声音凑近,伴随着瘦子和绑架犯的脚步声。
“这……这是一头撞柱子上了。”瘦子故作惊讶地在他头顶上空说。
“无所谓了。这个麻烦得赶紧处理掉。”绑架犯语气中透露着轻松和喜悦,摆弄了两下锁链,如埃兰所愿,提起他的后背直接扔了出去。
绳子下绑着重物,埃兰被拖了一段距离才放开手。他憋着气沉在冰冷的水里,不想弄出任何动静,不想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世界死寂黑暗,只一点金色的亮光忽明忽暗,像天上的一颗星星,埃兰知道,那是小船上的灯光,是他的目的地。
十秒,二十秒,三十秒,冰冷的海水刺痛皮肤,胸腔被不断挤压收紧。他开始无法思考,身体叫嚣着让他呼吸,张开嘴呼吸!
护符……护符……护符快生效啊……
意识开始涣散,手脚无力地摊开,海水终于顺着微微张开的唇缝倒灌进他的喉咙。
紧接着,他后背撞上了什么东西,那东西托着他,垂直冲出了水面。
嘴里的海水被他咽了下去,胃里立刻抽搐起来。好在新鲜的空气及时灌进肺里,他开始大口呼吸,通体舒畅,脑海中的混沌一扫而空。
好了好了,他好了。
米耀呢?
他的目光刚刚捕捉到那个明亮的光点,就发现自己稳稳朝着那个方向移动了过去。
哎,怎么回事?
他的手摸到了坚韧的、带着磨砂质感的皮革,月光下,一个长条的黑影带着他在水面划出优美的曲线。
海豚?
埃兰猛地回头,果然在背后看到了水元素的涡旋,正散发出浅浅的蓝光。真的是海豚,和他们一起玩耍的海豚!
他讶异着掀开湿透的袖子,没看到妹妹提起过的那种晶格——这么说,是海豚把他捞了上来,不是护符生效!
埃兰按捺住无比的惊喜,看向大船的方向。
大雨过后,月光清澈,照出几百米外三层桨帆船黝黑的轮廓,甲板上没有人影,没有人注意到他这边的动静。
视野越来越明亮,海豚心有灵犀地靠在小船边缘停下片刻,然后沉入水中。
埃兰抓住机会攀上船沿,一骨碌翻了进去。
小船里一览无余,连遮挡都没有,哪里有米耀的影子!
他只看到了裹着雨衣的人扭曲着趴在船尾,像被几十把匕首扎着那样,身上插满了破碎而锋利的晶格。
怎么回事!
米耀没有上船吗?这个人又是怎么回事?
埃兰一下子慌了,手脚发软,想喊米耀的名字,半点声音也没发出来。
他的思绪一团混乱,好像被海水冻住了一样无法思考。
万幸的是,海豚很快去而复返,再次拯救了他。
丝丝缕缕的金线反射着月光,米耀安静趴在海豚背上,被带到他身边来。
他慌忙把米耀抬到船上,颠簸中船尾的人直直栽进了水里,埃兰竟然根本没注意到。
米耀这是连呼吸都没了!
他用自己仅有的急救知识,一遍遍按米耀的胸口,锲而不舍地按了上百下。
终于,米耀剧烈咳嗽着,猛地睁开了眼睛。
埃兰把他扶起来,拍他后背,米耀止住咳嗽,紧紧盯着他看。
他一把紧紧把人抱住,不争气的眼泪又差点掉下来。
好了好了,我们可算都逃出来了,逃出来了!
大船的黑影尚且在视线范围之内,埃兰不敢犹豫,放开米耀,手舞足蹈比划起来。
米耀奇怪地看着他,喃喃地说:“你说话——”
情急之下,埃兰一把拉过他的手在上面写:“海豚。”
米耀垂头皱眉。
哦这个单词米耀可能不认识,埃兰就指指围着小船转的海豚。
然后他写:“带我们,回岸上。”
“你来,拜托它。”
“好吗?”
这些都是简单的字眼,米耀能懂吧。他是不是写得太快了,要不要再写一遍——
米耀还是盯着他,根本没注意他写了什么,声音不大但很坚定:“你说话呀——”
埃兰抽回手,往脖子上揉了揉。
他很想清清嗓子什么的,可惜发不出声音,只能露出个略带烦恼的笑容,意思是暂时不太舒服,没关系的,问题不大。
“真的没关系?”米耀的眼睛都瞪圆了。
埃兰很高兴他能懂自己的意思,用力点头,然后垂头拉过米耀的手,想要继续写字。
“我知道了。”
米耀侧身把胳膊伸到水里,海豚游过来蹭他手心。米耀拍拍它的头,前后摸了摸,然后四处看了看。
海豚游到船尾,尾巴上的水元素涡旋逐渐变得更亮,它张开牙齿锋利的大嘴,连续吐出水泡,小船被推着,笔直朝远离大船的方向划去。
一定是返回岸上的方向,这下他们是真的有救了!
埃兰觉得浑身充满了希望和力量,同时还感觉到了暖融融的热源,就在他们附近。
是魔法晶石灯,已经碎成了大大小小许多块。埃兰捡起较大的碎块,温暖从掌心传遍周身,寒冷很快被驱散了。
他捡起所有碎块,分给米耀大半,他们的衣服和发丝很快就变得干燥而温暖,冰冷的海风再吹过来,就变成了盛夏的热风——怪不得买家的人什么都不带,也要带着这个灯呢。
埃兰完全缓过劲儿来,对了,他还有好多问题要问呢,拉着米耀写写画画。
“头上,疼吗?”
米耀摸摸头顶,摸到后脑勺,被自己的包吓了一跳,眼睛连着眨了好几下。
埃兰笑了笑,看着不疼了呢。
“饿吗?”
米耀摇头,好像埃兰不说话,他也干脆不说了。
“那个人——”埃兰回头看船尾,还有一些破碎的晶格落在那儿,人自然是不见了。
米耀想了想,从衣领里拎出一根链子,护符只剩下一丁点儿边角,颜色也变得灰暗,显然不可能再用一次了。
虽然不知道经过,埃兰大致弄明白了,是分团长的护符起了作用,心中又是一股暖流。
好吧,分团长也不是那么没用,姑且可以感谢他的帮助。
米耀安静地看着他,一直看着,弄得他怪不好意思的。
水流缠绵作响,沙沙的很好听。
他干脆躺下来,放松身体,祈祷这一段旅程快点结束,他是那么想爸爸妈妈和妹妹,想家里的护卫,想每一个人,从来没有这么想过。
他们一定担心坏了。
“埃兰。”米耀突然出声,语气急促,“大船来了。”
埃兰浑身汗毛同时竖了起来。
他一个猛子坐起身,一转头就看到黑幢幢的影子不断靠近,正对着他们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