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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蝴蝶和娃娃 荆棘簌簌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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审判在半个小时后宣告结束。
伊西斯简单嘱咐了接下来的流程,和其他死神投影一样,刷地消失在原地,匆匆前往其他地点处理位面分割事宜。
对面的精灵投影虽然对结果感到惋惜,却也无可奈何。
几个好心的精灵投影,离开前给即将受罚的精灵祭司加了祝福。
十来个祭司在阿珂妮的带领下,去往地下最深层,辅助布置仪式法阵,贝柠和奥金跟着一起下去。
米耀被弥尔茵单独带走,两人似乎还有话要说。
埃兰目睹着所有人离开,两手撑着高台站着不动。
大厅空了好半天,他指尖才停下抑制不住的颤抖,脚下一软,无声跌坐在地上。
第一次否决弥尔茵的提议后,他便感觉到了强大的威压。
那是一种蕴含在语言中的力量,无形无质,连法力波动都微乎其微,除了施法者和他,无人知晓这样胆大妄为的事正在进行。
千钧的重量压在头顶,压在四面八方,无所不包。
对方在使用不正当手段胁迫他,可他拿不出证据。
换一个角度,如果他能证明弥尔茵所为,精灵方势必会陷入前所未有的巨大麻烦,尤其是在双方协商重大事宜的这个当口。
他无意挑拨事端。
“……对人类灵魂极其蔑视,还不如草芥与烟尘……”
埃兰一面说着这类重话,以期死神尽快同意他的决定,一面不断对自己说,“必须站住,绝对不能倒下去……”
承受着如同绞杀的威压,总算熬到死神投影表决通过。
他下到最底层的时候,连辅助施法的祭司都走了。
贝柠和奥金在最下面几个阶梯的栏杆旁站着,目光如火地看着他经过。
空地上铺着细细的白沙,厚重的墙体黑压压地矗立着,压迫感极强。鲜绿色枝条在墙上勾勒出一扇大门的轮廓。
弥尔茵和黑发祭司守在门的两侧,看样子已经准备好了。
他推了推大门,弥尔茵冷冷告知他:“结束后再进去检查,过程中在外面等。”
她一开口,埃兰本能感到了震慑之力,什么话也说不出来,只得点头同意。
黑发祭司举起长法杖,闭目轻声吟唱。
弥尔茵一手按在门上,皱着眉,像是在感知什么。
就这样开始了?
没人理他,没人告诉他正在发生什么。
太难熬了……
未知折磨着他,他实在忍不住,一闪身把自己投影进了门内。
没人拦着他,没人发现。
里面的空间,比刚才的审判大厅还要大一倍,没有光亮,好在黑暗视觉能用。
脚下依然是白色细沙,荆棘如稀疏的灌木丛,铺在白沙之上。这些荆棘他见过,和圣遗物室里的很像,比之还要更锋利。
场地中央是个鲜绿色的圆环,圆环里是一圈看不懂的文字,再里面是复杂神秘的图形和符号。
这个巨大的法阵,不用水银或鲜血浇筑,全由植物柔韧的茎秆组成。
他眼前出现曼达拉记忆里的一幕,密集的根系紧紧缠绕着她。
此时此刻,他感觉到了,那些根系就在这座阵法之下,正缓慢地吞噬着散逸的法力,如同在有条不紊地吸收着养料。
他走到法阵中央,在半透明的“蛋”前蹲下。
两层交叠的翅膀下,画面朦朦胧胧,看不太真切。
能分辨出洁白的斗篷铺展在白沙上,斗篷里的人跪坐在自己脚踝上,双手伏在膝盖上,低着头。
埃兰轻轻摸了摸蛋壳,又敲了敲,喊米耀的名字,没得到任何回应。
身边黑色的荆棘从符文的空隙里生长出来,沙子被带起来再落下,发出细微的簌簌声。
又叫了几次,米耀手腕抬起来一些,似乎想触摸什么,又无力垂下。他袖口闪过一点黑色,看着有点眼熟。
投影消失,黑色蝴蝶从标本中复活,飞出袖子。
蝴蝶在蛋壳里绕了几圈后,停在白皙的手背上。
从下往上看,美好的一张脸血色全无,眼皮闭着,气息微弱。
他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听着外面荆棘生长、沙子落下的沙沙声,看着一颗颗汗水从米耀额角滑落。
过了一会儿,一道虚幻的声音响起——
“祝福你,年轻而冲动的祭司,愿可以减轻你的痛苦。”
橙色柔光带着香气笼罩住米耀,持续了数秒后,光芒熄灭,米耀慢慢睁开眼睛。
他神情迷蒙,好一会儿才对焦视线,待看清楚手背上的蝴蝶后,翻过手心,把蝴蝶托好。
蝴蝶看着眼前人虚弱的样子,苦涩地说不出话来。
蝴蝶听到一些干枯破碎的声音。
“刚才女王威慑你了,是不是。”
这是重点吗?
蝴蝶震动空气:“你怎么样了!”看着很不舒服,要不,还是算了?
这句话没说出来,他知道米耀肯定不会同意。
一串汗珠滑落进米耀衣领之下。
“还可以,有祝福。”
米耀视线抬了抬,看见自己的蛋壳,颇为惊讶。
他什么时候放出来的。
翅膀被收了回来,米耀把自己暴露在法阵上。
向外流淌的法力陡然变得充沛,带起的气流吹起他的头发和斗篷,荆棘加速生长,白沙纷纷扬扬。
紧跟着,隐忍的声音被闷在了他身体里。
“嗯。好了,出去吧。”
蝴蝶察觉到变化,用细细的小腿紧紧扒着他的手背:“留下来陪你,可以吗?”
缓慢克制的吐息声:“不。”
“我是监督者,你不能让我出去的,你忘了吗?”
蝴蝶从手背上飞起来,靠近,用身体抹去他下巴尖将掉未掉的一滴水珠。
咸涩,冰冷。
居然都是冷汗。
蝴蝶哀求道:“别赶我走……”
米耀抬手擦了下额角的汗水,犹豫。
要不是这只蝴蝶,他的计划就要泡汤了。
他不忍心再拒绝,妥协道:“那、别看我。”
柔嫩的枝条从他手中长出来,纵横交错着织成小笼子,把蝴蝶困在里面。深深浅浅的蓝色花朵在枝条上绽开,将空隙全部填满,不留一点可以看到外面的可能。
蝴蝶在香气中胡乱撞击,飞不出去。
他当然可以投影出去,可米耀不希望他看到……看到什么呢?
后来他都听到了。
一声声。
让他碎掉的痛呼声。
装他的笼子滚来滚去,滚来滚去,他就跟着东倒西歪,颠沛流离……
不知滚了多久,声音停止了,笼子也不动了。
蝴蝶失去生机,投影刷地投了出去。
米耀蜷缩着躺在法阵中央,怀里紧紧抱着一团蓝色花瓣。除了眼下这一小块地方,密集的荆棘尖刺嶙峋,彼此倾轧着,森森填满了整个空间。
他心乱了,投影变得极其不稳定,与此同时,大门被打开。
弥尔茵看向门内,看到密不透风的一片黑色倒吸一口气。
他惊讶于米耀的法力,外化出的事物竟是如此阴森可怖,横眉对着荆棘怒斥:“让开。”
荆棘活了,逃也似的钻进地下,几秒内全不见了踪迹。
阿珂妮瞥了一眼凌乱的死神代理,大踏步上前,边走边用长法杖点出数道祝福,刹那间缤纷的光芒亮了又暗,一圈圈笼罩住法阵中央的人。
法阵快速失去形状,绿色茎秆像蛇一般游走着,钻进阿珂妮的口袋。
米耀在几道强力祝福的加持下,清醒了,强撑着坐了起来。
埃兰勉强把自己稳定住,对目光盈盈的弥尔茵说:“我需要确认一下。”
弥尔茵一动不动,埃兰不得不说:“请退开一点。”
弥尔茵一掀衣袍,撤开几米远。
埃兰知道女王在打量他,要狠狠记住他,以后要是遇上了绝对不会让他好过。
他没耽搁,往前几步,单膝跪在米耀身侧,悄悄问他:“成功了吗。”
必须找米耀确认这件事,万一女王为了保留实力留了一手,法力又恢复了,他们岂不是功亏一篑。
米耀怀里的花都散了,他看着自己的手心,握了握拳,回了一声嗯。
埃兰碰了碰他的衣领,感觉到衣服下圣遗物坚硬的外壳。与之相比,米耀看上去就像干枯的花瓣一样脆弱,他都不敢碰了。
埃兰站起来,对弥尔茵说:“可以了。”
说完,他发现自己他实在没理由留下来,只能离开。
他走出几步,回头看一眼,弥尔茵已经启动了治疗术,米耀又安静地闭上了眼睛。
接下来……接下来……他有些恍惚。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一声咒骂将他拉回神,他对上贝柠怒气冲冲的小脸。
绿藻一步跳下台阶,往前跑了几步,守住大门,冲贝柠摆手:“我帮你看着,快!”
两人配合默契,贝柠双手一拍,周围的景色刷得变了。
埃兰还没看清这是哪里,自己变成了什么样子,肚子上就结结实实挨了一拳,力道之大,令他一下撞到后面的墙上。
一拳又一拳,拳拳到肉,贝柠力气用光才气喘吁吁地停下来,揉着手,恨恨地仰脸看着他。
要不是身高不够,她可要照脸上揍了。
一身礼服的年轻人硬挨下来这一顿,慢慢弓起身子,顺着墙蹲下来。
“用点力气,都没什么感觉。”他把头埋进手里。
“呵。”贝柠更怒,一抬手,一张精巧的弓出现在手上。她拉弦,把箭尖抵在灰发下的额头上,狐疑地眯起眼睛。
“原来你会说精灵语啊!骗子!”
被箭尖抵着的脑袋抖了抖,居然笑了:“我说我刚学的,你要不要信。”
一千两百年了,不特意学也早会了,何况是主动要学。
“大骗子,混蛋!”
贝柠本想逼问他,为什么一再拒绝女王的提议,非要米耀受无妄之罪。现在嘛,再说什么她都不太信了。
她干脆不问,转而说:“那么有本事,用不着利用我来这里!”
埃兰想了想:“我自己真的来不了,谢谢你……”
“别说谢字,你也帮过我,我们扯平了。”她想起米耀拿他当个什么宝贝一样,质问道,“米耀怎么对你的,你怎么能这样对他?”
她越想越气,她的地盘她做主,不管不顾地说:“你猜我这一箭下去,你的脑袋会不会像西瓜一样爆开。”
年轻人类主动往前探出身子,一道鲜红顺着他脑门滑下。
“来啊。”
贝柠开始觉得有什么不对,犹豫着往后跳了一步,放下弓箭。
那个人类肩膀抖动着,白手套渐渐被染成粉红色。
或许是自己冲动了?眼前这个人是不得已而为之?
不得已……
贝柠蓦地想起事情始末。之前的死神主理人迟迟不出现,审判被耽搁,后来来的是个代理。
既然只是代理,或许无法违背原主的意志。
贝柠的态度松弛下来:“你做不了主。”
蹲在地上的人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额头破了个口子,埃兰没觉得有多痛。
人和人之间哪有什么感同身受,米耀的痛苦他无法感受,更别说分担什么。想到这一点,他肩膀抖得更厉害了。
贝柠只当她得出了正确的结论,没法再责怪眼前的人。
“我知道了。原谅你了。”说着她解开了幻境。
“我走了。”贝柠不知道还能说什么,他们都尽力了,就这样吧。
谁知投影立刻拦住她:“带我再看他一眼,拜托了。”
埃兰把自己从情绪里抽出来,尽量冷静地想,晴天娃娃落在审判大厅了。他刚想说麻烦先回去一趟,就见贝柠一脸不耐烦地在袍子口袋里翻了翻,将傻娃娃抖了出来。
是米耀从会客室出来,顺手塞给他的。
自己大概是做了过分的事情,就当补偿他了。
其他精灵祭司都还有别的事,只她和奥金可以直接回去,他们不隶属花园。
“揍了吗?”奥金和她走出城堡的时候恨恨地问。
“当然。”贝柠瞪他。
奥金学着贝柠,响亮地拍了一下手。
他们幸运地在第一道传送阵前,看到了女王的马车。
贝柠在马车边缘扣了扣,探头小心询问:“女王陛下?”
弥尔茵掀开帘子,瞥了他们一眼:“你们先回去。”
米耀太虚弱,连续传送恐怕很难经受,弥尔茵只得先停下,把生命力再临时提升一截,这需要一点时间。
贝柠把关切明摆地写到脸上,一双大眼睛盈盈闪闪:“回去之前,我能……再看看他吗?”
弥尔茵没拦着,示意她进来。
贝柠轻巧地翻上马车,见奥金也想跟着上来,又狠狠瞪他,用眼神把他逼退。
奥金啧了一声,抱起手臂离远了点。
马车挺宽敞,两侧是座位,中间是张小桌,米耀垫着胳膊趴在桌上,看不见脸,女王就坐在他身边。
贝柠在对侧坐下,小声问女王:“他醒着吗?”
“嗯。”弥尔茵答她,拢了拢米耀的斗篷。
贝柠的内心十分纠结,怎么能让女王陛下出去一会儿呢!
她沉默了,感觉到晴天娃娃开始扒她的口袋。
她眼一闭心一横,豁出去了:“我,我有句话要单独说,您能出去一下吗?”
弥尔茵看向贝柠涨红的脸,明白了什么。
虽然不是好时机,但……贝柠狠狠攥着口袋,袍子都扯出一道道皱痕,看起来很紧张的样子,倒也不好拒绝她。
弥尔茵下了马车,贝柠唰啦一下拉上帘子,一把将娃娃丢出口袋,像丢一个烫手山芋。
她比了个嘘的手势,示意他不要说话,这里可没有隔音,看看就得了。
娃娃在桌子上滚了一圈,扑腾着到了米耀跟前,小声呼唤。
贝柠赶紧咳嗽起来,以掩饰他的声音。
米耀转过头,压着一侧手臂,掀起眼皮看了他一眼,笑了一下。
埃兰不敢耽搁,舞动着布料凑得更近,先扯开他斗篷的系带,又扯他扣着的衣领。
贝柠目瞪口呆看着这一幕,愤愤转过脸,连续咳嗽起来。
娃娃几乎贴到脖子上,把吊坠的链子拉过来一截,找到锁扣的位置。还好是简单的锁扣,试了几下就被他笨拙的弄开了。
他捞起吊坠,用整个身子紧紧抱着,很怕米耀一巴掌夺回去,紧张地说:“圣遗物我带走了,等你恢复状态。”
危险物品必须带走,在虚弱的状态下进试炼可不是开玩笑的。
他急着退开些距离,没太注意到,刚才其实下巴尖一直在他头顶轻轻蹭着。
贝柠手伸在背后,示意埃兰赶紧,她再这么咳下去太可疑了。
娃娃仰着它的笑脸:“我先走了,之后来找你。”
侧着脑袋的米耀皱眉,过了几秒,含糊地唔了一声,合上眼皮趴了回去。
娃娃咕噜噜钻回贝柠口袋,贝柠嫌弃地蹦下马车,在女王和奥金一言难尽的目光中,臭着脸和女王陛下道别,往传送阵跑去。
什么娃娃,真讨厌,赶紧脱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