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吻颈之交》止谈风月

58、故人

　　在方兴平的执教生涯中，只有少数的学生会给他留下深刻的印象，杨怀瑾是其中之一。

　　十几年前，A大的课堂上。方兴平那天在讲一节公共课程，谁知来的学生特别多。慢慢地方兴平发现其中许多学生可不是为了他而来，而是为了坐在前排的一个男孩。

　　十八九岁的少年人本就青春耀眼，而这位名为杨怀瑾的学生似乎又格外突出，不仅外在形象好，而且聪明、爱笑。方兴平看得出他本来对这门课程并不感兴趣，却还是坐在前排认真听课，慢慢地也会提出自己的思考。杨怀瑾非常敏锐，爱思辨且善于表达，没有老师会不喜欢这样的学生。

　　几堂课下来，方兴平基本能确定杨怀瑾是个Omega，却因为他与人相处时放松、乐观的态度有些怀疑自己的判断。当前社会对Omega并不算友好，本质不过是把轻视藏在了文明的外衣之下，这也导致绝大多数Omega的自我保护意识非常强。杨怀瑾却不一样，他就像个普通的Beta或是体格不太强壮的Alpha，自信又自在地融入了校园生活。

　　后来，方兴平手里有个出国交流的名额，他推荐了杨怀瑾。一来二去，两人越发熟悉起来，直到杨怀瑾大三上学期突然消失了一段时间。

　　重新出现在课堂上的杨怀瑾变了许多。他瘦了，明显心中藏着事经常出神。虽然还是一样优秀，但消失的这两三个月似乎对他的影响非常大。

　　方兴平并非杨怀瑾专业课老师，但杨怀瑾很喜欢方兴平的课，本科这几年只要方兴平开设公共课程他都会来听。课下方兴平于杨怀瑾是良师益友，杨怀瑾的观点也经常给方兴平带来新的思考。杨怀瑾失踪前更关注性别平权方面的话题，但回来后却偶尔会问一些让方兴平有些惊讶的问题，比如，AO标记后的生理联系。他从方兴平这里抱走了许多书，对终生标记相关的资料非常在意。

　　后来，杨怀瑾在课堂上晕倒，被送来看病的时候方兴平惊讶地发现杨怀瑾怀孕了！

　　一个Alpha不在身边的年轻Omega，刚刚被标记不久，而且是第一次怀孕。年轻人的信息素本就不稳定，杨怀瑾还没能学会好好地控制自己体内的信息素，怀孕会让他更容易陷入危险中。没有Alpha能受得了年轻甜美的Omega发出的香味，更何况杨怀瑾的基因极好，他的味道比其他Omega的更容易吸引Alpha。

　　惊讶之后，杨怀瑾很快冷静下来，他给自己办理了休学，对方兴平说：“别担心，老师。我在校外住，地方很安全，我会照顾好自己，定期来检查。”

　　对于没有Alpha在身边的Omega来说，怀孕期间夜晚频繁的发情热就足够让人难以承受，更何况随着发情而来的诸多麻烦。帮助Omega度过怀孕期只有一个方法，就是让这个Omega被另一个Alpha标记，由这个Alpha来帮他稳定怀孕期间的信息素紊乱。不过现代医学也有方法可以骗过Omega的身体，比如注射Alpha信息素进入Omega的腺体，让Omega的身体以为自己被重新标记。方兴平最初怀疑杨怀瑾是被□□才怀孕，但当他提出用这种方法“重新标记”时却被杨怀瑾果断拒绝了。

　　杨怀瑾身上总有些温和而坚韧的力量，他从不会为任何事大吵大闹，但只要他决定了就会非常坚决。

　　方兴平记得那是个午后，冬日的阳光洒进他的办公室，杨怀瑾就坐在窗边的光线里，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自己腿上，他说：“老师，我不想覆盖掉他的标记，我们失去了联系，这个标记证明他还活着，这对我来说很重要。这个孩子……对我来说也很重要。”

　　方兴平叹气，从此更加密切地关注杨怀瑾的健康，他们联系很频繁，可杨怀瑾还是出事了。他还太年轻，过于相信自己的意志力，也过于低估了怀孕的危险。

　　方兴平是在一个深夜接到杨怀瑾电话的，等他到达杨怀瑾住处时，杨怀瑾已经整个人倒在血泊里，一个闯进他家的Alpha被他刺伤，血洒了一地。可情况最严重的还是杨怀瑾，他用刀划坏了自己的腺体，伤口很深，血染透了他背后的衣服。

　　警察很快赶来，那个Alpha被带走，杨怀瑾被紧急送去医院，孩子勉强保住了，但杨怀瑾的腺体永久性损坏。

　　之后的怀孕过程越发艰难，胎儿越是成长越需要Alpha父亲的信息素安抚，杨怀瑾完全住在了医院里，可无论是身体状态还是心理状态都越来越差。他同意了通过注射的方式抹去自己的标记，可方兴平没想到标记杨怀瑾的是个强Alpha，而且他们的标记是一个深标记。即使是在Omega信息素领域做了多年研究的方兴平也已经很久都没见过深标记了，十二年前深标记仍然是无法洗去的终生标记，更何况标记杨怀瑾的是一个强Alpha，他的信息素几乎不可被覆盖。

　　在怀孕第六个月的时候，杨怀瑾流产了。对于一个没有Alpha在身边的年轻Omega来说，这几乎是必然的结果，可是杨怀瑾的精神状态因此受到了很大的打击。他和自己的Alpha分开，腺体永久损坏，又失去了孕育了六个月的孩子。

　　方兴平永远记得那时候彻底失去了光彩的杨怀瑾，曾经在校园的杨怀瑾有多么开朗、积极、热烈，那时候他的沉默和脆弱就有多么让人心痛。方兴平用了许多药物修复杨怀瑾受损的健康，可是没有人能帮他抚平心理上的创伤。

　　杨怀瑾的学业无法继续，精神状态也越发不好，方兴平强硬地决定通知杨怀瑾的家人，这才知道这么优秀的孩子他的父亲正是知名学者杨锦之，而方兴平早在多年前就与杨锦之有过几面之缘。

　　或许是因为家人的帮助，或许是因为杨怀瑾自己的强韧，他慢慢好转过来。

　　几个月后，方兴平再次在A大的校园里见到了杨怀瑾。杨怀瑾销了假，拼了命地学习，再没参加过校园活动，只要没有课便会从学校消失。到了大四毕业的时候已经补齐了大三休学落下的学分，顺利毕业。他一如既往的聪慧，和人相处融洽，只是脸上的笑容淡了许多。

　　后来方兴平才知道，杨怀瑾大四开始接触□□，后来更是在A城最强大的帮派青岩帮做到了朱雀堂堂主的位置。这个A大的天之骄子，没有如任何人预期的一般，走向光辉的前途，而是隐入这个世界的背面，当了□□世界的王者。

　　…………

　　实验室里，方兴平的嗓音带着年长者特有的沧桑。

　　“虽然我不知道你们之间发生过什么，但是阿瑾为了这段感情付出过太多，他曾多次有放弃治疗的想法。这些年，我越来越觉得生活对阿瑾来说似乎没有什么意义和期待，如果不是青岩帮里还有未了的事，或许他早就不来我这边拿药了。阿瑾他……根本就是为了一段给自己带来巨大伤害的情感搭上了自己的人生！”

　　封止定定地站在那里，面上一片寒霜。方兴平的话让他想起去杨怀瑾那间公寓看到的一切，干净整洁，但毫无生气。

　　“我知道这些事阿瑾永远都不会对别人说，如果他找了新的Alpha，我也不会吐露半句。可是他最近身体状况好转得太快了，甚至怀上了孩子。我记得几年前也有一次类似的情况，这只可能是一个原因——他找回了那个给了他深标记的Alpha，他的信息素以惊人的速度稳定下来，身体得到了很好的自我修复。”方兴平凝视着封止，“我不想知道你为什么离开他，但是既然你们重新在一起，我想阿瑾经历的这些事情你都应该知道。”

　　封止早就来找过方兴平，但那时对方守口如瓶。现在，他一直想知道的事情全部展现在面前，他只觉得心惊。

　　他怎么都没想到事情会是这样的，不是像他曾经想的那样，两个人相识、恋爱，然后因为什么事分手。杨怀瑾从没有放弃过他们之间的感情，甚至他们有过一个孩子，杨怀瑾为此从A大休学。如果那时候他能在杨怀瑾身边，今天他们的孩子可能已经长大，杨怀瑾的身体也不会差到这种程度，不会进入□□，会有大好的人生和前程……

　　“……是不是十二年前我死了，他就不会经历之后的那些痛苦？”封止喃喃道。

　　“是！如果没有你，瑾爷的身体状况不会差到这种地步。”周青恨恨咬牙，“江湖上传言，瑾爷说三十五岁退休是捞够了□□的钱准备洗白，但只有他身边的人知道，他是准备找个地方等死！如果没有你，别说六区码头，整个青岩帮都是瑾爷囊中之物！”

　　“是啊。”封止点头，“不然赤联堂也不会最防范的就是杨怀瑾，可我却什么都不知道。”

　　封止想起他曾经对杨怀瑾的态度，审视的，提防的，刺探的……他们站在不同的立场和阵营，暗中较量过不知多少次。现在想来，多么地讽刺，而杨怀瑾每次见到他又是什么样的心情？

　　“如果不是瑾爷需要你，我现在就在你脑袋上开个洞！”周青道。

　　封止把视线转向周青，声音很稳，他说：“好，如果杨怀瑾不需要我了，请兑现你今天说的话。”

　　周青为封止语气中的郑重愣了一下，随即不屑道：“哼，大话谁都会说！”

　　封止垂下眼，沉默了一下，道：“是，你不能杀我，除非你可以做到永远不被杨怀瑾看出破绽。”

　　“你——”

　　周青更气，但随即明白了封止说的是什么意思，瑾爷怎么可能让封止因他而死？如果他当真那么干了，瑾爷不仅不会原谅他，还会因此而自责。

　　封止不再看周青，转头对方兴平深深鞠了一躬。

　　“方老，谢谢您把这些告知我。十二年前我在一场枪战里受了重伤，失去了全部记忆。我没有办法把这十二年赔给杨怀瑾，想必他也不稀罕。”封止自嘲地笑了一下，“不过，我虽然标记了他，但我是他的，他却不是我的。”

　　方兴平一时没明白封止的意思，接着就听封止道：“方老，我知道现在医学上已经有方法可以去除深标记，但必须经过Omega的所有者同意，签署相关协议才能做手术。过两天我会安排我的律师来跟您核对一下协议内容，所有需要Alpha签字的我都会配合。这个协议我会放在您这里，如果杨怀瑾不想要这个孩子，或者想要离开我，就请您把这个协议交给他，他可以随时去除标记。”

　　“你……”方兴平内心剧震，对于一个Alpha来说，抹除自己Omega的深标记无异于挖心之痛，除了生理上的不适，心理上更是完全不能接受，“要知道，如果标记被去除了，你们之间就再没有关系了。”

　　“而且，他肚子里的孩子……”方兴平迟疑道。

　　几乎没有Alpha会不在乎自己的后代，尤其是跟Omega生下的后代大概率会是Alpha，不过封止偏偏就是那个例外，他连自己的生命都不甚在乎，又何况是一个还未成型的后代，他告诉方兴平：“孩子的事全由杨怀瑾决定就好。”

　　“对于一个Alpha来说，不能保护好自己的Omega，那么他又有什么资格拥有这个Omega？”封止看向周青和方兴平，“周青不能对我开枪，我自己也不能，那么我把所有的决定权都放回杨怀瑾手上。两位都是真正关心他的人，今日便替他做个见证吧！”

　　封止没再说什么，告辞离开。

　　封止的心情很乱，在今天之前，他还觉得他和杨怀瑾之间不过是个破镜重圆的故事，既然有这层标记的关系，他又非常喜欢杨怀瑾，就算是死缠烂打也要把人留在身边。可是，他有什么资格死缠烂打呢？他让他受了那么多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