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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断桥 桥还是断了 ...


  •   车门在小姑娘身后合上,她抓着扶杆往里挤,红书包被旁边的人碰歪了,自己伸手拨正,又隔着玻璃朝这边挥了一下。

      “放学等你妈,别自己乱跑。”

      话从慕良嘴里说出来,声音仍是那个男人的。他明明还想往车门边走,两只脚却停在站牌旁,直到车子开远,才转过身。

      装包子的袋子还在手里,指头伸进去,捏起剩下那半个,送到了嘴边。

      包子已经凉了,肉馅有点腻,慕良不想吃,牙齿却还在慢慢嚼。他试着叫季元,喉咙动了动,只把嘴里的东西咽了下去。

      路边停着一辆小货车,车门上沾着泥,后视镜用黑胶布缠过。那只宽大的手从裤袋里摸出钥匙,慕良低头看着,虎口上的旧疤正贴着钥匙柄。

      他不能随意动这具身体,却能感觉到胃里空着,肩膀也酸,右脚踩下离合时,鞋底还黏着一层没干的泥。

      车窗外的站牌退了过去。

      慕良还想看清上面的字,眼前已经成了招待所的院子。

      两个人正往外扫泥水,门边堆着泡湿的纸箱。他没有看见自己怎么开回来的,手里的钥匙还没收好,许姨便从柜台后探出头。

      “老秦,你可回来了,刚才还找你呢。”

      “人抓着没有?”

      “你问警察去,我哪儿知道。”

      她朝侧廊努了努嘴,弯腰拧起拖把,水从拖把头里挤出来,落进桶里。她的袖子是卷着的,露出的手腕干燥,皮肤没有泡白。

      慕良看着她把桶提走,忍不住想追过去再看一眼,身体却已经进了侧廊。

      罗警官坐在门边,本子垫在膝上,手电放在旁边。他抬头看过来:“送完孩子了?”

      “嗯,就送到车站。”嘴里的声音顿了顿,“那两个人问过没有?老曹就是来给他们送货的。”

      “问过了,说东西搬上去,给了钱,人就下来了。”

      “他还说送完下来找我吃饭,一直没来,我以为又被谁喊走了。”

      罗警官将本子翻回来,给他看上面记的一行:“昨晚你说过。你再想想,他这些天跟谁闹过不愉快,收货的人里头有没有欠钱不肯给的?”

      “他脾气你也看得出来,嘴上爱吵,过了就过了,没听说真跟谁结仇。”

      “想到什么再跟我说,今天还出车吗?”

      “不出了,他家里人过来,总得有个认得的在。”

      白布就盖在旁边的长凳上,一只穿布鞋的脚露在外面,另一只只剩袜子。脚跟那个破洞,慕良已经看了好几回,此刻布底下却没有水往外淌,连靠墙的地面都是干的。

      他还想凑近,裤袋里忽然震了起来。

      那只手拿出一部旧手机,屏幕很小,按键被磨得发亮。他没看清上面的名字,拇指已经按下接听。

      “怎么了?”

      “你早上把她送哪儿去了?老师刚打到我单位,说人没到。”

      女人说得很急,旁边还有别人在说话。慕良听见自己回答:“我看着她上的车,还能送哪儿?是不是车晚了,你先别急,我去问问。”

      “平时不都送到学校吗,今天怎么让她自己坐车?”

      “这边有点事,老曹昨天……”

      “她才多大,哪回自己去过学校?你还让她一个人过桥!”

      最后两个字落下来时,慕良胃里忽然沉了一下。

      他不知道这股难受从哪里来,电话那头还在说,门外却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有人踩翻了塑料桶,许姨骂了半句,又没了声音。

      “桥那边出事了!”

      罗警官站起来,慕良的手还举在耳边,已经被人从后面碰了一下。

      “让让,先让我过去。”

      他往旁边退,电话里那个女人也听见了。

      “什么出事了?秦维平,你说话。”

      慕良终于知道这是谁的身体。

      他想把手机拿远一点,想告诉自己季元还在旁边,手腕却忽然被抓紧了,疼得他弯下腰。眼前有一瞬间露出桌角,白纸压在手下,铅笔尖几乎戳穿了纸面。

      “慕良,松手。”

      季元的声音很近。

      他用力眨眼,那张桌子却晃了一下,重新变成铁栏杆,掌心底下粗糙的锈皮硌着旧疤,有人抓住他的胳膊,不让他再往前。

      “后头站,底下还在塌!”

      河面上漂着一段护栏,断开的桥从两头悬出去,中间空了很长一截。穿雨衣的人沿着岸边跑,绳子拖过脚下,慕良想抬脚,身体却往前挣,抓着他的人险些也被带倒。

      “公交车呢?”他听见自己问,“早上那辆公交车在哪儿?”

      没人顾得上回答,远处有人喊着抬担架,几个人从坡下上来,挡住了他的视线。

      他想看清那辆车,眼前却又暗了。

      灯光从头顶直直照下来,消毒水的味道很重,地上放着几个塑料袋,其中一个里头塞着红书包,拉链敞开,露出湿透的课本。

      慕良认得书包侧边那个小挂件,早上小姑娘上车的时候,它还在扶手上碰了一下。

      他不想再往前,可自己的手已经伸了出去。

      白布掀开了一角。

      孩子脸上的泥擦过了,耳朵后面还有一点,头发贴在脖子上,衣领压在身下。他想把那点领子翻出来,手指伸过去,碰到凉透的皮肤,停在那里,再也没动。

      旁边有人推了他一把。

      “你不是说看着她上车的吗?”

      女人的声音已经哑了,抓着他的衣服不肯松。慕良想说什么,胸口却堵得发疼,张了几次嘴,都没能吸进一口完整的气。

      “我让你送她去学校,你往车站一放就走了?有什么事不能等她进了校门再去!”

      他低下头,裤腿上还沾着招待所院子里的泥,早上擦过嘴的那张纸也还在口袋里,捏起来已经硬了。

      孩子就在旁边。

      他想把她抱起来,膝盖却先弯了下去,耳边那些说话声忽远忽近,女人还在拽他的衣服,眼前白晃晃的一片。

      慕良想去摸自己的手腕,确认纱布还在,眼前那只手却一动不动,虎口上只有旧疤。他想喊季元,嘴里出来的仍是那个男人的声音。

      “爸爸在这儿。”

      声音轻得几乎听不清,白布下的孩子没有动。

      慕良闭上眼,胸口那股疼却没有跟着消失。他知道这不是自己的女儿,可那只压着衣领的手始终收不回来,指头还想往下摸,去找她的手。

      有人在叫他,叫的却是另一个名字。

      “老秦。”

      他睁开眼,许姨站在面前,怀里抱着两件洗净的衣服,见他不接,只好搁到长椅上。

      “给你放这儿了,湿的赶紧换下来。”

      大厅里已经亮了灯,墙脚留着退水后的泥线,侧廊门口堆着几只搬出来的木箱。他不记得自己怎么回来的,手机屏幕暗着,手却还扣在耳边。

      许姨叫了他两回,他才慢慢放下来。

      电视里有人在说话。

      屏幕上先是断桥,随后切到两张男人的照片。慕良的目光原本停在墙上,听见一个名字,忽然抬起头。

      邵国平。

      另一张照片底下写着魏立,穿的是一件深色衬衣,头发比慕良刚才在三楼见到的短些,那双眼睛却一样。

      播报的人说两人涉嫌制造桥上的爆炸,让知情者提供去向,画面下方列着联系电话。许姨也转过身,朝前走了两步。

      “这不是楼上那两个吗?”

      慕良想应她,手里的手机却忽然掉了下去,磕在地砖上,电池盖裂了一道缝。他弯腰去捡,指头碰了几次,都没能抓稳。

      电视里的照片已经换成了河面。

      他把手机捡起来,立刻往侧廊走,罗警官正从里面出来,胸前的衣服没扣好,手里拿着一个饭盒。

      “你们看见没有,电视上那两个人……”

      “看见了,老郑已经联系那边了。”

      “他们昨天就在楼上。”

      罗警官没说话,慢慢将饭盒盖上。

      “老曹给他们送的货,也是那几箱?”

      “还在核实。”

      慕良站在他面前,能感觉到这具身体在发抖。他想起早上那半个包子,忽然一阵恶心,扶着门框干呕了几下,什么也没吐出来。

      罗警官把饭盒放下,伸手扶他:“你先坐会儿,家里还有谁能过来?”

      他没有坐,目光越过罗警官,落在白布底下露出的那只脚上。

      “老曹还没接走?”

      “车都去河边了,这边还得等。”

      “我再看看他。”

      罗警官犹豫了一下,侧身让开,仍站在旁边。

      慕良走到长凳前,手指顺着白布往下摸,到脚踝处才停住。他想起季元说过的话,几乎已经知道这双手接下来要做什么,却仍然没有办法收回去。

      袜口往下褪了一点,拇指压住了内侧的皮肤。

      没有光,也没有浮出来的字。

      那只脚冷得出奇,他按得越紧,寒意便越往胳膊上走。慕良想抽手,心里却不断涌上同一个念头,急得他再也顾不上别的。

      得回去。

      她还在家里,明天才会出门,现在回去还来得及。

      “老秦?”

      罗警官伸过手,慕良的指头却仍紧扣着那只脚踝,紧接着,头顶的灯灭了。

      周围突然安静下来。

      他还蹲在凳子前,拇指底下的皮肤却没有那么凉了。那只破袜子也没刚才湿,手电从身后照过来,落在他露出的半截胳膊上。

      “认完先出去吧,别在这儿待着。”

      慕良抬起头,罗警官站在门边,手里没有饭盒,身上那件衬衣还扣得整整齐齐。

      门外有人在问话,许姨说晚饭还没顾得上吃,灶上给他们留了点热水。雨声从窗缝里钻进来,院子里又有人搬东西,说低处那条路不好走了。

      秦维平的手终于松开。

      他摸了一下裤袋,手机好好地在里面,电池盖没有摔裂。拇指根部还凉着,贴在裤子上擦了两遍,那点凉意仍没散。

      慕良想看看外面的天,身体已经跑出了侧廊。

      柜台上的电话被拿起来,他几乎没看号码,手指一连按了下去。响到第三声,女人接了。

      “这么晚了,什么事?”

      他撑着柜台,半天才发出声音:“她呢?”

      “写作业,怎么了?”

      “让她跟我说句话。”

      电话被放在桌上,远处有椅子拖动的声音,脚步跑过来,随后,一个小小的声音贴近听筒。

      “爸爸?”

      慕良的手一下握紧了,听筒压得耳朵发疼。他看不见自己是什么表情,只觉着有水顺着下巴往下淌,滴到柜台上,连袖口也湿了。

      “明天不去学校了,爸爸一早过来接你。”

      “为什么呀?”

      “你先在家待着,哪儿也别去,让你妈接电话。”

      女人接过去,问他到底出了什么事,他把刚才那句话又说了一遍,说自己马上过去,门口有人拦了一下,他便绕过去,连外套也忘了拿。

      院子外面很暗,水顺着巷子往低处流,鞋踩下去,溅湿了裤脚。

      慕良能感觉到这具身体在往前跑,跑得喘不过气,却始终没有停。他跟着抬脚,脚下忽然绊了一下,有人从身后抱住了他。

      “别动,桌子在前面。”

      他听见季元的声音,眼前的窄巷裂开了一线,露出靠墙的布包和卷在床尾的床单。

      他想抓住那一点,手却已经按在了另一张桌上。

      桌面铺着塑料台布,边角卷起来,用透明胶贴着。一只小碗推到他面前,里面盛着粥,勺子磕在碗沿上。

      “爸爸,你不吃吗?”

      孩子穿着睡衣,脚底踩着一双大拖鞋,红书包搁在靠墙的凳子上,书还没有装好。

      慕良低头看她,手伸出去,先摸额头,又摸脸,碰得她缩起脖子。

      “痒。”

      旁边的女人把他的手拨开:“让她好好吃。我早班都换了,老师那边也请了假,你现在能说了吧,到底怎么回事?”

      他还没回答,窗外忽然传来很远的一声闷响。

      孩子抬头去看窗户,嘴里的东西还没咽干净。

      “什么声音?”

      他伸手捂住了她的耳朵。

      那只手掌从她耳边挪开时,沾着一点汗,孩子好好地坐着,还想去拿勺子。屋里的大人都没再说话,过了一会儿,楼下有人跑过,隔着窗喊桥断了。

      慕良的目光落到那只红书包上。

      它没上车,还在凳子上。

      电视被打开,先是广告,换了几个台,仍然没有消息。女人走到窗边张望,又回来拿电话,那只握着遥控器的手却始终按在同一个键上。

      慕良想把手指挪开,指尖终于动了。

      掌心猛地疼了一下,眼前的电视朝旁边歪去,季元的脸出现在很近的地方,领口被他攥得紧紧的,扣子已经扯开了一颗。

      “松开,你先松开。”

      慕良还想抬起另一只手,季元托住了他的腕子,没让那圈纱布磕上桌沿。

      “你看看我,慕良?”

      他张开嘴,第一口气没喘匀,喉咙里呛了一声,眼泪便跟着掉下来。胸口仍旧疼得厉害,他低头看自己的手,纱布在,旧疤已经没了。

      “她没上车……”

      “谁没上车?”

      慕良看着季元,过了好一会儿,才把那只抓着衣领的手一点点松开。

      十三的声音也回来了:“你总算听得见了,我叫你半天。”

      “我刚才去哪儿了?”

      他问出了声,季元先扶起倒在门边的椅子,让他坐下:“哪儿也没去。先是不肯松笔,后来站起来就往门口走,你那只手还伤着,我又不敢使劲拽你。”

      慕良回头去看,桌上的纸被带下去半张,铅笔横在地上。季元身上的灰蓝工作服还是干的,只有被他抓过的领口湿了一小块。

      “你说话我都听不见,后来又开始哭,嘴里一直在喊孩子。”季元蹲下来,抬头看他,“你刚才是怎么了?”

      “我好像……变成秦维平了。”

      季元的手停了一下。

      慕良用手背擦了擦脸,眼泪还在往外涌。他并不想哭,想到那只书包,胸口却又堵上了,只能等那股劲儿慢慢过去。

      “他有个女儿,送她上公交车,就回了招待所。后来桥断了,车掉下去,孩子也……”

      他没说完,转头看向窗外。雨仍打在玻璃上,楼下有人拖动木板,这间屋子没有电视,也没有摆着粥碗的桌子。

      季元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等他再开口。

      “我看见他回去了,抓着曹进的脚,回到前一天晚上。这次孩子没出门,书包就放在家里。”慕良慢慢看向季元,“桥还是断了。”

      季元没接话,伸手从床角拿过他的包,找出剩下的纱布,搁到桌上。

      “是不是跟楼下那两个人有关?”过了一会儿,季元才问。

      “新闻里有他们的照片,秦维平认出来了。”慕良往门口看,“赵警官还在下面?”

      “在,先别急着下去,你站都站不稳。”

      季元扶住他的肩,慕良这才发现自己又想起来,鞋尖已经顶在椅子底下。他坐回去,将伤手搁在腿上,望着桌边垂下来的那张纸。

      画上的季元还没画完,肩膀下面拖着几道划破纸面的黑线,那只带疤的手却很清楚,五根指头紧紧扣着,指缝里勾出一截细细的胳膊。

      慕良不记得自己画过那截胳膊。

      他伸手想把纸扶正,指尖刚碰到边,纸面便湿了一小块。

      季元按住他的手:“先放着。”

      慕良低头看去,那点水从铅笔画出的指缝里慢慢洇开,沿着纸边淌到桌上。

      公交车的到站铃忽然又贴着耳朵响了起来。

      他猛地转头,门外没有动静,季元抬头看他:“怎么了?”

      慕良没有回答,那声音离得太近,连车门打开时的响动也听得见。

      “爸爸?”

      他捂住耳朵,孩子又叫了一声。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6章 断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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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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