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阙》木华成林

21、021 便就这样

　　“锦儿姐……”孟玉婉想安慰一句，那位同乡妹妹一定不希望她活在痛恨里，却如何都出不了口。

　　她由着锦儿抓住她手，半声“都过去了”卡在喉中，滞得肺部一瞬翻涌的气机，都让麻涩的情绪强行咽下了。

　　但转瞬，那股气机又如浪头翻起，轻而易举冲破她喉舌，引得她咳嗽不休。

　　“对不起，对不起。是我失态……”锦儿一下惊起，忙站起来，微倾上身，欲替孟玉婉顺气。

　　“没、没事……咳咳……”

　　咳了一阵，孟玉婉缓过气来，用帕子拭了拭自己眼角呛出的眼泪。

　　她是想起自己十八岁生辰那天，被带去宫女子造办处，那如天塌地陷之感。想着自己活着都尚难抚平心痕，何况锦儿那位同乡，该是怎样绝望，才会选在十六岁生辰当天投湖。

　　这些，怎能轻易过去？

　　不是当事人自己评判，谁又能替其做出评判的资格呢？

　　屋内安静一刹，二人都沉默的没再提金雁，都把心事揣回了怀里。

　　延福宫前边的确如凌鹤所言，在后宫安静惯了的虞贵太妃一朝病倒，传出病势汹汹，各宫或早或晚的都来了人探望。

　　那头迎来送往，显出几分不合时宜的热闹。

　　孟玉婉翻着锦儿拿来的一本书，只躲在屋内，打算等那头人流平息了，再拜过虞贵太妃就回暴室去。

　　她翻过一页，一目一行细细地看，闲着打发时间。

　　瞧来瞧去，存心躲着的她，却仍没躲过王知微。王知微同赵霁雪一起，命人拿了些滋补东西，竟‘屈尊降贵’的又来瞧她。

　　“贵嫔娘娘。”

　　“赵才人。”

　　她挑不出一点错的行礼。

　　王知微依然一派和她要好架势，对她温言慰问。赵霁雪却比她姑姑赵太妃性子更分明，对上常是直爽利落，对下便一副直盯盯的倨傲审视。

　　毕竟金雁舍命设计她一通，她还是没死，让赵太妃的盘算落空，赵霁雪心有不满，也算正常。

　　孟玉婉舒平唇角，神情溢满谢意，眸内充满感激，捡起了王知微在她昏迷时对她的探望话头，兼之几度请医女替她诊病的‘恩情’，“奴婢何德何能，竟劳让娘娘费心，奴婢铭感五内。娘娘对奴婢之恩，将来定当还报。”

　　她将自己身为宫婢的低小身份，直接摆低在地上，以高捧王知微‘恩情’之语，对王知微一片和善的假意热络，从中划出了一条冷硬的沟壑。

　　王知微唇边笑意一滞。

　　“和我见外做什么呢，玉婉。”

　　“娘娘……折煞奴婢了。”孟玉婉一副不敢当的垂下视线。

　　王赵二人没甚好趣的坐了一会，也便走了。

　　孟玉婉等过中晌，谨遵医嘱的喝过药，在锦儿从前边两趟回来都对她摇头后，暗叹着重新拿起那本书翻开。

　　菱花窗边有碎风漾进来，轻轻撩乱了她耳边细发。

　　锦儿拿来的是一本记载奇闻怪谈的书。换在从前，她是不会对这类怪言怪语的异志录有兴趣，但眼下……毕竟处境不同了，难得的清静里，她也捧着这本书看得入神。

　　翻书的沙沙声与来人缓沉的脚步声，全被隔绝在了孟玉婉耳外。

　　她视线一瞬不移的嵌在字里行间。

　　而原本因病态显得发白的脸色，却在书中怪异惊怕的字句里，潜发出一种更为紧绷的神态。

　　来人的脚步停在内屋门前。

　　凌昭一如梁嫔生辰小宴那晚，身姿挺拔如松，皇帝的身份早在无形中给他浸镀上了一层，如影随形的尊贵威严。

　　他没有出声。

　　视线平沉，只静看着窗边那熟稔又疏陌的人的身影。

　　屋内被挤入不同寻常的气流与气压，沉在书中的孟玉婉后知后觉抬头，娥眉因书中内容微拧的浮动还未消散，便就这样……

　　纤细的五指微松。

　　书掉落在地上。

　　孟玉婉一片空白地迎上那人目光，怔滞半晌，才离开椅凳站起身来。

　　失色的口唇微动，却无一丝声音。

　　她忘了跪下行礼，忘了口称陛下，恍惚间，也似忘了与那人有关的所有记忆。

　　凌昭朝屋内迈进一步。

　　孟玉婉这才惊怕回神。

　　比之那本鬼怪异志录带给她的惊恐，多多了。

　　“奴婢……”她声音很轻，“……孟玉婉，叩见陛下。”勉强找回了一点平静后，双膝落地，朝凌昭过来的方向俯拜了下去。

　　室中静然了阵。

　　“平身。”

　　过了许久，才有一道声音落在头顶，那声音很淡，辨不出喜怒。

　　“……谢陛下。”

　　波澜暗伏的气流，在二人之间低低涌动。

　　孟玉婉轻一侧身，去捡那本落在地上的书。手刚伸出去，又如触了火星般快速收回。

　　书被凌昭拾起。

　　平放在了桌上。

　　孟玉婉不知该怎样面对眼前‘已是皇帝’的故人。算来，他们之间，如今该只余下一画‘恨’字了。

　　她捉摸不透他屈尊来这之因，也不敢冒然开口。一幕想起三年前，她不惜让人将一把梨花团扇送去青州，送到他面前，就觉得心脏直坠。

　　孟家已倒，再承受不起天子怒火。

　　孟玉婉心口发紧，只觉本就气短的呼吸越发喘促。

　　她垂着脸侯立一旁，双手交叉身前，两手不自禁的颤了颤，又在暗自强作的镇定下，到底稳住了体面。

　　男人那张俊朗分明的脸，一夜夜在她梦里早便绘出了全貌，不过……方才捡那本书时，两手相碰的瞬间，她极快的映了一眼，早年那疏朗清俊的面颊眉目，今却显出了甚为深重的冷肃威严，使人望而生畏，望之却步。

　　她想，天下最为熟稔的疏陌，都不过如此。

　　凌昭在桌旁坐下，手指触落在桌上那本书的书封上，视线淡淡，从她低垂的脸一路扫至宫女子统一制式的宫衣裙摆。

　　他眸内似乎无有波澜，“有茶吗？”目光在那张比三年前长开许多的鹅蛋脸上，又凝了凝，才一下收回，常声淡问。

　　“有……有的。奴婢该死，这就去沏过来。”孟玉婉心跳如雷，咚咚沉沉，说不清忐忑多一点还是紧张多一些。

　　她住这里只是延福宫中一处小偏殿，殿中茶叶算不上佳品，上晌才借花献佛给信王泡了一盏，七哥脾性温润，对她也温言随和，茶水好不好并不太在意。反而给面子的，一盏茶啜饮了大半。

　　可眼下，这人是皇帝……

　　孟玉婉提起水壶，用手背探了下白瓷壶的温度，触手温凉，很明显壶内热水早已变冷。没法泡茶。

　　没办法，她忙急步出门外，朝外望了望。但一眼过去，外面除远远站开的大内官周青外，不见其他人。

　　支使周青？孟玉婉有自知之明，如何都不能够。再说也不能耽搁下去，把皇帝晾在屋内，她还没那么想死呢。

　　孟玉婉折返，权宜倒了一杯温凉白水。

　　回到内室，将其轻轻搁在了桌上，凌昭抬手可取的位置。

　　“回陛下……这里没有常备茶间，水壶内的水冷了，一时没替换的……便没法泡茶，只有温水……望陛下恕罪。”孟玉婉垂着眼睫，福了福身。

　　凌昭似极轻极隐地暗叹了息，又将面对了一上午朝臣，与处理周旋了好些劳神事务而显得肃平的神情，调整得舒缓了些。

　　他没甚所谓的端起那杯水喝了一口，将桌上那本鬼怪异志录翻了几页，突然问道：“身上好些了吗？”

　　余光映出侯立身边的人身形微颤，好似呆了一刹，半晌都没有声音，他才缓缓转眸，向她看过去。

　　这回，他瞳光清润的定在孟玉婉脸上，片刻又显得幽深晦明，至少不再是不留波澜。

　　“好多了。”

　　两道视线交碰在一起，孟玉婉回答的话音又轻又低简。

　　“嗯。”凌昭合上翻开的书页，“虽说去了宫正司一遭，虽受了冤枉，也算有理由应对慈寿宫了。一会出去，周青会安排你到紫宸宫做事，暴室那边不用回。有什么要收拾的，便给周青说，让他领着你去。 ”

　　他本意是想多问一句她身上的毒，一开口，却全变了味道。

　　他顿了顿，找补似的道：“凌禹应该给你说过，朕与你姐姐有交易，在她生产之前，会保你性命无虞。所以——”

　　“少劳神费思些，先安心养病。”

　　孟玉婉眼眸有些红，她并非要自作多情，觉得眼前这人还会关心她，实是她眼睛鼻头发酸，不由自主。

　　宫正司一趟，她不仅仅受冤枉，是差点送了命。那晚被反复磋磨、被铁锁吊在审讯房中、冰凉的污水泼在身上，浑浑噩噩间，她真的有绝望过，不知该怎么撑过去，很有可能，她要见不到天明的太阳了。

　　她会失信她姐姐。

　　她难受，若她走了，独留姐姐一人在这冰冷的宫中，该怎么办。

　　她难受，她美好的人生，怎就遭此苦厄。

　　她那时想，真的会寂然无声的死在宫正司牢里。

　　最终，在彻底昏过去之前，她脑海浮出、闪现的，是她九哥，会包容她纵容她、关心她一颦一笑的九哥。

　　她本该浑噩至极。

　　在一厢情愿一遍遍的无声呼喊那个人，盼他突然现前，盼他从天而降，盼三年前是一场噩梦，更盼自己从未进过宫。

　　可不知怎的，总有一丝清明提醒着她，浮华碎梦，痴心妄想。

　　孟玉婉听到那声“少劳神费思些……”上午孙太医才嘱咐过她的话，心有猜测，倏地抬头，很想问那个“托嘱信王救人的人”，是否眼前……

　　可她不敢。

　　她怕听到否定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