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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素棺撞红烛 正妻尸骨未 ...

  •   大启,京都宋府。
      同一日,同一场隆冬,千里之外的大启京都,没有北庭刺骨的暴雪,却落着绵绵冷雨,淅淅沥沥,打湿宋府肃穆的白幡,冷透了少年的骨血。
      宋府后院,素白灵堂肃穆凄寂,白绫垂落满地,烛火摇曳不定,青烟袅袅,散在潮湿冰冷的空气里。
      宋随昭一身素白孝衣,单薄身形跪在冰冷的青石板上。
      十四岁的少年,身形尚且青涩,眉眼已然初具凌厉风骨,只是此刻那双素来澄澈桀骜的眼眸,盛满了死寂的红,眼底是翻覆的悲恸与冰冷的绝望。
      三日了。
      他的母亲,宋将军原配正妻苏婉,温婉贤淑、半生恭谨,最终败给了夫君的宠妾灭妻,败给了后院阴私算计,败给了这凉薄刺骨的世家情爱。
      久病积郁,心力耗尽,撒手人寰。
      临死之前,卧病榻前无人真心照料,夫君日日流连宠妾院落,鲜少探望;府中下人趋炎附势,怠慢苛待,耗尽了她最后一丝生机。
      母亲弥留之际,唯一攥着他的手,含泪叮嘱:“随昭,好好活着,莫学你父亲,莫信情深,护好自己。”
      字字泣血,句句成谶。
      这三日,宋随昭寸步不离灵堂,昼夜跪守。
      青石地面冰冷刺骨,透过薄薄的孝衣,死死冻着他的膝盖,双腿早已麻木僵硬,失去知觉。他不眠不休,滴水未进,眼底红血丝密布,面色苍白憔悴,唇瓣干裂泛白,整个人像被抽走了所有生机,死寂地跪在母亲陵前。
      灵堂之外,冷雨潺潺,风声萧瑟,天地皆悲。
      可这份悲戚,从未浸染宋府的前院繁华。
      他的父亲,当朝镇北将军宋衍,在正妻新丧、尸骨未寒、灵堂未撤的第三日,便高调传令府中——今日良辰,迎娶宠妾柳氏入府,抬为新夫人,设宴庆贺,满堂同喜。
      多么荒唐,多么凉薄。
      妻死三日,灵幡未落,孝衣未除,哀乐未停,红烛已燃,喜事已临。
      淅淅沥沥的冷雨声里,隐约传来前院热闹喧嚣的鼓乐之声,喜庆的唢呐、喧闹的谈笑、下人恭贺的称颂,隔着重重院落,清晰地飘进凄寂的灵堂。
      一院之隔,一边是白绫素烛、生死永别、泣血守灵;一边是红绸喜烛、笙歌鼎沸、新人入门。极致的讽刺,彻骨的寒凉。
      宋随昭直直跪在灵前,脊背挺得笔直,没有哭嚎,没有落泪。
      母亲离世那日,他哭过,撕心裂肺,痛不欲生。可三日凉薄世事,三日人心冷漠,早已哭干了他眼底所有的泪水,碾碎了他心底所有的温情。
      他微微抬眼,望向灵位上母亲温柔端庄的画像。
      画中人眉眼温婉,笑意柔和,一生良善,一生恭顺,一生为夫为家,最后落得个久病孤亡、尸骨未寒便被夫君喜迎新人的凄惨下场。
      “娘。”少年嗓音是久未沾水的沙哑破碎,低低呢喃,只有风听得见,“他对不起你。”
      “我记住了。”
      记住这份宠妾灭妻的凉薄,记住这份尸骨未寒的背叛,记住这世间最不堪、最虚伪的骨肉亲情。
      膝盖早已冻得麻木,几乎贴在冰冷的石板上失去知觉,浑身冰冷,心口却燃着一片荒芜滚烫的恨意与悲凉。
      有下人匆匆走来,站在灵堂门口,语气敷衍淡漠,带着趋炎附势的轻慢:“小公子,将军有令,前院设宴喜庆,命你即刻褪去孝衣,前往前院迎客贺喜,不得违逆。”
      褪去孝衣,喜迎新人。
      让他不顾母亲的守孝之日,褪去孝衣,去庆贺害死母亲的宠妾入门?
      宋随昭缓缓抬眼,那双尚且青涩、却已然覆满冰霜的眼眸,冷冷扫过那势利的下人。
      眼底无泪,无痛,无悲,只有一片沉沉的死寂与凛冽的寒意。
      他没有应声,依旧直直跪在灵前,一动不动,宛如一尊孤独冰冷的石像。
      下人见他不动,脸色不耐,还想上前呵斥,却被远处赶来的管家拦下,无奈退去。
      无人敢真正逼迫这位将军嫡子,却也无人敢为逝去的正夫人抱一句不平。
      整个宋府,所有人都在迎合新贵,追捧新的夫人,早已忘了三日之前,这里还有一位温婉离世的正妻,还有一个痛失慈母、跪地守孝的稚子。
      冷雨依旧落下,打湿灵堂的白幡,簌簌作响,像是逝者无声的悲泣。
      前院的喜庆声愈发清晰,红绸飘舞,灯火通明,欢声笑语穿透雨幕,狠狠扎进这死寂的灵堂,扎进少年滚烫破碎的心底。
      宋随昭微微垂首,视线落在灵前摇曳的素烛上。
      烛火摇曳,光影破碎,映着他苍白倔强的侧脸。
      父亲的疼爱是假,骨肉的温情是虚,世家的仁义是空。
      他在母亲的陵前,在红白相错、悲喜颠倒的宋府里,一夜长大。
      心底所有的柔软尽数冰封,所有的赤诚尽数收敛,余下的,只有满身孤冷、一身傲骨,和无人可依的绝境。
      彼时的他,尚且不知,万里风雪之外的北庭深宫里,有一个和他一般、熬尽孤苦、受尽欺凌、满身伤痕的少年。
      那个叫邬怀悲的少年,在泥泞寒宫里隐忍求生,在无尽折辱里藏锋蛰伏,熬过岁岁风雪,只为来日奔赴一场跨越山海的相逢。
      一个困于敌宫,受尽卑贱欺凌;一个陷于世门,尝尽亲情凉薄。
      两端寒骨,千里风雪。
      岁岁孤凉,静待相逢。
      他们此刻隔着万里河山,各受各苦,各熬各劫,互不相识。
      却早已在命运的棋局里,被宿命牢牢羁绊,等着一场春暖花开,一场救赎相逢,从此互为人间风雪,互为余生归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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