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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困敌宫 邬怀悲遭羞 ...

  •   隆冬的寒意,是分穿两地、同浸孤骨的。
      一边是北庭冷宫,雪锁荒院,欺辱如刀,日日剜磨稚子皮肉;一边是大启京府,白绫未撤,红烛悄燃,寒心碾碎少年赤诚。
      相差无几的光阴年华,一个困于敌宫泥泞,人人可欺;一个陷于世家寒凉,骨肉相薄。彼时二人尚未相逢,隔万里山河风雪,各守一身无人知晓的伤痕,在各自的绝境里,默默煎熬着岁岁孤凉。
      北庭的雪,落得愈发绵密执拗。
      整日整夜簌簌不绝,将破败偏殿的屋顶压上厚厚一层白霜,将荒芜庭院的碎石路彻底掩埋,将所有残留的烟火气息尽数冻灭。空气里是凝固的寒,吸进肺腑都是刺骨的冰碴,顺着喉管往下沉,冻得五脏六腑都发僵发硬。
      邬怀悲依旧是那身洗得发白、满是补丁的粗布单衣。衣衫太薄,挡不住无孔不入的寒风,布料早已被昼夜的湿气浸得发硬冰冷,贴在身上,像是裹了一层万年寒冰。他枯瘦的手腕、脚踝都露在外面,纤细的骨节突兀凸起,肌肤是长期冻饿形成的青白,裸露在外的皮肤生了层冻疮,轻轻一碰,便是彻骨的凉意。
      一双旧布鞋早已磨穿了鞋底,鞋底薄得近乎透光,踩在积雪融成的湿泥地里,冰水瞬间浸透鞋袜,冻得他脚趾蜷缩僵硬,几乎失去知觉。他不敢跺脚,不敢搓手,只能微微收拢指尖,将双手拢在宽大破旧的袖管里,脊背微微佝偻,低眉垂眼,安静地立在廊下。
      今日是北庭皇室子弟冬日游园的日子。
      皇宫御花园紧邻这片废弃的冷宫,皇室的皇子、公主闲极无聊,最爱来此处捉弄这个可以肆意欺辱、毫无还手之力的玩物——他这个大启和北庭的弃子,邬怀悲。
      前世无数个冬日,他都是这样,被一众锦衣玉食的皇室孩童肆意磋磨,受尽最幼稚、也最恶毒的折辱。他们不懂朝堂权谋的险恶,却深谙弱者可欺的本性,将深宫最凉薄的恶意,尽数倾泻在他身上。
      午后的风雪稍歇,廊外传来一阵清脆喧嚷的笑闹声,混着锦衣玉佩的叮当轻响,由远及近。
      为首的是北庭三皇子,年方十四,素来跋扈骄纵,最是看不惯邬怀悲这张天生清隽、即便身处泥泞也难掩风骨的脸。身侧跟着两位娇纵公主,珠翠满头,绫罗裹身,眉眼间尽是养尊处优的刁蛮刻薄。
      一众锦衣孩童簇拥而来,踩着干净的锦靴,踏过白雪,停在破败偏殿的廊前。
      贫富尊卑,贵贱荣辱,在这一刻割裂得淋漓尽致。
      一方是金尊玉贵、暖意缠身、肆意无忧;一方是粗衣烂衫、冻骨寒身、卑微如尘。
      “哟,这不是大启公主生的小野种吗?”三皇子斜倚着随身侍从的手臂,居高临下地睨着廊下低头伫立的少年,唇角勾起极尽轻蔑的笑,目光扫过他单薄破旧的衣衫、冻得青紫的耳廓,语气满是戏谑的嘲讽,“日日缩在这破地方苟活,倒是命硬,冻都冻不死。”
      邬怀悲睫羽微颤,死死压住心底翻涌的寒凉。
      他头垂得更低了些,下颌收紧,眉眼彻底隐在细碎的阴影里,不抬头,不辩驳,不言语。
      顺从,卑微,麻木,是他此刻唯一的保护色。
      他知晓,越是反抗,越是展露情绪,换来的只会是变本加厉的欺凌。这群养在深宫的孩童,最爱看他狼狈挣扎、眼眶泛红、手足无措的模样,以此取乐。这是他前世深谙的生存法则。
      可他两世心性,早已无半分少年稚气的脆弱。
      旁人所见的麻木怯懦之下,是他死死隐忍的恨意与清醒,是蛰伏以待、静待归期的决绝。
      “皇兄你看,他又装哑巴呢。”一旁的五公主捂着嘴轻笑,眉眼刁蛮,抬脚上前一步,精致华贵的锦绣靴尖,狠狠碾上邬怀悲裸露在外的手背。
      “嘶——”细微的痛感骤然炸开。
      锦靴鞋底带着积雪的寒意,重重碾过孩童的手背,力道蛮横,瞬间碾出一片泛红的压痕,皮肉钝痛刺骨,混着雪地的寒凉,疼得指尖微微发麻。
      邬怀悲身形纹丝不动。
      脊背依旧佝偻,头颅依旧低垂,连一声痛哼都未曾溢出喉咙。只是垂在袖内的指尖,悄然死死攥紧,指甲深深嵌进掌心,借着自惩的痛感,稳住所有翻涌的情绪。
      “真是无趣。”五公主见他毫无反应,像是踢在冷硬的木头上,顿时失了兴致,悻悻收回脚,嫌弃地蹙眉,“整天死气沉沉的,跟个死人一样,一点意思都没有。”
      另一位年纪稍长的四公主心性更加刻薄阴柔,她缓步上前,目光落在邬怀悲束发的简单麻绳上,眼底闪过一丝恶意。
      他没有皇室子弟的玉冠金簪,没有世家孩童的锦缎发带,唯有一根粗糙的麻绳草草束发,鬓边碎发被寒风吹得凌乱,狼狈又单薄。
      “听说你母亲是大启的和亲公主?”四公主抬手,指尖带着华贵暖玉的温度,却动作狠戾,一把揪住邬怀悲脑后的麻绳发束。
      猛地用力一扯!
      头皮骤然传来一阵尖锐的撕裂剧痛。
      乌黑的发丝散乱开来,尽数垂落肩头,几缕发丝被硬生生扯断,轻飘飘落在雪地之上。骤然的力道扯得他身形踉跄,脖颈被迫后仰,原本低垂的眉眼,被迫抬了起来。
      苍白清隽的一张少年脸,毫无血色,眼尾微红,却眼底空寂,无悲无喜。
      “堂堂公主之子,如今却连奴才都不如。”四公主把玩着手中扯下的几根黑发,嗤笑出声,字字诛心,“你母亲倒是刚烈,敢自刎保身,怎么偏偏留下你这么个没骨气的废物,苟延残喘,任人打骂?”
      “想来是知道自己的儿子生来卑贱,不值当护着吧。”
      字字句句,如刀剜心。
      母妃是他此生唯一的软肋,是他灰暗童年里仅存的一点清白念想,是宁死不屈、傲骨铮铮的大启金枝。
      这群人无知浅薄,却偏偏最擅长戳人痛处,以践踏逝者、折辱生者为乐。
      前世的他,听到旁人诋毁母妃,总会心口酸涩泛红,会忍不住攥紧拳头,会藏不住眼底的委屈与不甘,忍不住冲上去同他们厮打争论,却被侍卫按倒在地。而这些崩溃的情绪流露,便是他们变本加厉折磨他的由头。
      可如今的邬怀悲,只是静静看着眼前锦衣娇蛮的公主,漆黑的眸底不起一丝波澜。
      痛吗?
      当然是痛的。
      头皮的撕裂之痛,心口的凌迟之痛,层层叠叠,压得人喘不过气。
      可比起前世朝堂构陷、君臣背叛、大雪身死、永失所爱,这点折辱,太轻了。
      他缓缓垂下视线,声音轻得像风,温顺得毫无棱角:“公主教训的是。”
      过分的顺从,彻底磨没了这群孩童捉弄的兴致。
      三皇子不耐地挥手,厉声呵斥:“滚远点,看着就碍眼!别在这脏了我们游园的兴致!”
      话音落下,身后跟着的贴身宫女侍从,早已习惯了欺凌这位无名无分的少年。
      一个贴身宫人上前,毫不客气地抬手一推。
      这一次的力道,比刘婢的推搡更重、更狠。
      邬怀悲本就身形单薄,脚下积雪湿滑,重心瞬间失衡,整个人直直向后摔倒。
      后背重重磕在冰冷的石阶棱角上,坚硬的石棱狠狠抵住腰脊,剧痛瞬间蔓延四肢百骸。他顺着石阶狼狈滚落两级,手肘、膝盖尽数磕在坚硬的冰雪地面上,粗糙的石面磨破了单薄的衣料,擦破他的皮肉,温热的血珠瞬间渗出来,落在纯白的积雪上,晕开点点刺目的红。
      刺骨的冷,尖锐的痛,狼狈的难堪,尽数裹住他单薄的身躯。
      无人扶他,无人怜悯他。
      一众皇子公主只是冷眼笑着看着他狼狈摔倒的模样,嬉笑打闹一番,便转身离去,徒留满院风雪,和狼狈伏在雪地中的少年。
      喧闹尽数散去,庭院重归死寂寒凉。
      唯有呼啸的北风,簌簌的落雪,陪着他。
      邬怀悲撑着冻僵发麻的手臂,缓缓从雪地里坐起身。
      手肘的伤口蹭着冰雪,冰凉刺骨,膝盖的擦伤火辣辣地疼,腰脊的钝痛阵阵作祟。他慢慢抬手,拂去满身的积雪,动作依旧轻缓、平静,没有半分慌乱狼狈。
      血珠浸透衣袖,融在雪水之中,悄无声息,无人知晓。
      他早已习惯了这般无声的受伤、无声的疼痛、无声的自愈。
      可皇子公主的折辱落幕,宫人的苛待,才刚刚开始。
      午后劳作归来的刘婢,远远看见他坐在雪地之中,当即脸色一沉,快步上前,抬脚就踹在他身侧的碎石地上,溅起一片冰冷的雪沫,打在他的脸颊脖颈。
      “胆子大了?主子们来游园,你不知道跪迎?还敢坐在这地上偷懒!”
      刘婢居高临下,踩着干净的宫靴,睥睨着满身狼狈、带伤夹雪的少年,语气刻薄阴狠,“方才皇子公主教训你,是抬举你!你也配摆着一张冷脸给谁看?我看你是又找打了!”
      她说着,弯腰一把攥住邬怀悲受伤的手肘,恰好攥在破皮渗血的伤口之上用力一掐,尖锐的痛感骤然炸开,伤口被狠狠挤压,血水顺着皮肉蔓延开来,浸透单薄的衣物。
      邬怀悲的指尖骤然绷紧,指节泛白,呼吸微滞,却依旧死死咬着下唇,不曾发出一丝声响。
      “整日白白吃宫里的粮食,干活偷懒,见主不敬,我今日便好好教教你规矩!”
      刘婢越说越气,手上力道愈发狠毒,另一只手直接扬手,清脆响亮的耳光,狠狠甩在邬怀悲清冷苍白的脸颊上。
      “啪——”一声脆响,刺破冷宫死寂。
      她力道极大,打得邬怀悲头偏向一侧,乌黑的发丝散乱遮住半张脸颊,苍白的侧脸瞬间浮现出清晰的五指红印,火辣辣的痛感席卷整张脸庞,耳廓嗡嗡作响,发麻发疼。
      半边脸颊迅速泛红发烫,与另一侧冻得青白的肌肤形成刺眼的对比。
      邬怀悲静静偏着头,睫毛剧烈颤抖了几下,眼底终有一丝极淡的阴翳掠过,快得无人捕捉。
      耳光的羞辱,伤口的剧痛,孩童的欺凌,旁人的践踏。
      短短半日,层层叠加,压在他十四岁的身躯之上。
      可他依旧没有反抗,没有抬头,没有辩解,他早不是十四岁的孩童了。
      “还敢不服气?”刘婢见他偏头不言不语,更是怒火中烧,抬手又要再打。
      这时,另一个打杂的宫人走来,低声劝了两句:“这皇子公主刚走,闹大了恐惹旁人注意啊。”刘婢这才悻悻收手,狠狠甩开他的手肘。
      伤口被猛然甩开,撕裂般的疼痛再次传来,邬怀悲身形微微一晃,稳稳站定。
      “今日庭院雪扫得不干净,柴劈得不够规整,水缸边还有残冰!”刘婢恶声恶气地吩咐,“今夜不许吃饭!不许回屋歇息!站在院中罚冻,直至夜深!若是敢动一下,明日便直接禀报管事嬷嬷,打断你的腿!”
      说完,刘婢拂袖而去,留下他一人立在漫天风雪的庭院中央,寒风猎猎,落雪沾身。
      手肘流血,膝盖破皮,脸颊通红,腰脊隐痛,腹中空空如也,浑身冻得僵硬麻木。
      邬怀悲缓缓抬起手,轻轻抚过发烫的侧脸,指尖触到红肿的肌肤,微凉的指尖熨过灼热的痛感。
      他垂眸看着雪地上那点点干涸的血痕,漆黑的眸底,一片沉寂寒凉。
      疼。
      真的很疼。
      皮肉之痛,羞辱之痛,孤苦之痛。
      可他不能倒。
      他还要熬。
      熬完这十个月的深宫炼狱,熬完这数不尽的欺凌折辱,熬到商队过境,熬到归启之日。
      他要活着走出这里,要去见那个尚且年少、正在千里之外历经人间至苦的宋随昭。
      风雪裹着单薄的身躯,少年静静立在庭院中央,一动不动,如一株绝境寒松,扎根泥泞,藏锋守骨,忍尽世间千般苦,只为来日一场双向的重逢与救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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