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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宫道相逢,前世故人今初见 邬怀悲宋随 ...

  •   紫宸殿的殿试余波尚未散尽,帝王金口玉言敲定封赏,震得满朝文武心绪翻涌。
      先是榜眼沈文轩上前应答。他出身江南书香世家,自幼浸于儒家正统学说,应答四平八稳,引经据典条理分明,侧重于以礼教教化民心、以怀柔安稳地方,主张循序渐进改良朝局,不可大刀阔斧触动世家根基。言辞雅致得体,尽显世家子弟的周全城府,新帝颔首认可,授翰林院正七品编修,是符合规矩的稳妥封赏。
      紧随其后的探花林知瑜性情更为刚直,出身边关将门旁支,自幼见惯边关军民疾苦,回答偏向整肃边防、严控粮饷、杜绝军中贪腐,提议收拢流民编入屯田,既稳固边关防线,又解决内地百姓流离难题。字字铿锵,带着沙场磨砺出来的锐气,深得帝王赏识,调任兵部主事,入边关历练。
      二人应答完毕,殿试便圆满落幕。内侍总管躬身上前,尖细却恭敬的嗓音响起:“三位新科三甲,请随咱家出宫歇息,三日后翰林院入署文书自会派人送往各位居所。”
      沈文轩与林知瑜连忙躬身谢恩,转身同邬怀悲一并跟在太监身后,沿着绵长蜿蜒的宫道缓步离去。青石板路面被秋日天光打磨得温润光洁,两侧宫墙高耸,梧桐枝叶簌簌飘落,金黄落叶铺满长廊,隔绝了大殿内的肃杀威压,却依旧萦绕着皇家独有的庄重气场。
      一路上沈文轩主动搭话,笑着谈起方才殿上圣君的提问,感慨邬怀悲直言敢谏,惊得一众世家老臣面色青白交加:“邬兄方才在殿中一番宏论,堪称振聋发聩。我原以为陛下只会问询诗词经义,万万没想到竟会抛出民生积弊的难题,兄长敢直指土地兼并、权贵垄断,这份胆识,我自愧不如。”
      林知瑜也连连附和:“邬兄心怀万民,格局远非我等埋头苦读的书生可比。日后兄长身居高位推行新政,若有需要边关助力之处,在下必定鼎力相助。”
      邬怀悲微微颔首,唇角噙着一抹浅淡的温笑,从容应答二人的寒暄,语气平和无半分状元得志的骄矜。三人顺着宫道拐过一道朱红回廊,前方宫门处忽然走来一队身披玄色铠甲、腰佩长剑的禁军仪仗,步履整齐,煞气内敛,一看便是戍守边关、久经沙场的精锐。
      仪仗正中,立着一位一身银灰战甲的年轻将军。
      身姿挺拔如出鞘长剑,肩甲上还沾着些许远行奔波的风尘,墨发以鲜红发带束起,眉眼锋利英挺,鼻梁高峻,薄唇紧抿,周身裹挟着边关朔风磨砺出的凛冽气场。明明年纪尚轻,眼底却沉淀着久经战事的沉稳锐利,一身战功赫赫的锋芒,即便行走在森严皇宫之内,也丝毫不掩半分。
      是宋随昭。
      邬怀悲脚步猛地顿住,胸腔里骤然掀起一场天翻地覆的惊涛骇浪,周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骤然凝滞,又在下一瞬疯狂奔涌,直冲头顶。
      前世大雪覆城,城门冰冷的石阶上,他倒在白雪之中,灵魂无力的飘在空中,映入眼帘的就是这样一张慌乱崩溃、痛到极致的脸。后来宋随昭倾尽十万边关铁骑,兵临皇城,逼帝王跪在他坟前磕头赎罪,疯了一般翻遍京城,只为寻他一丝残魂;而他被困于重生轮回,熬过十个月冷宫折辱,熬过一路逃亡的颠沛流离,熬过科举日夜苦读的煎熬,心底最深处牵念、最放不下的那个人,此刻就活生生站在眼前,近在咫尺,触手可及。
      不是漫天飞雪里一具冰凉尸体的遥遥相望,不是阴阳两隔、此生不复相见的刻骨遗憾,是今生初见,隔着一条宫道,两两遥遥对视。
      宋随昭显然也是奉命入宫面圣。边关近来边防异动,游牧部族频频在边境滋扰劫掠,他刚从边关疾驰回京,即刻奉诏觐见帝王,商议布防调度之事。行至回廊转角,目光不经意扫过来,恰好对上邬怀悲怔怔凝望的目光。
      见对方一身素色儒衫,眉目清隽温润,气质清冷出尘,分明是新科三甲的打扮,宋随昭下意识放缓脚步,微微颔首示意,算是文人与武将之间礼节性的问好。
      引路的内侍连忙上前恭敬行礼:“宋将军一路辛苦,陛下已在偏殿等候。”
      宋随昭淡淡应了一声,目光再度落回邬怀悲身上,带着几分好奇与礼貌,主动开口搭话,嗓音是常年在沙场风吹日晒打磨出的低沉磁性:“看三位装束,应当是方才结束殿试的新科三甲?今岁秋闱考题颇有深意,不知几位对策论当中民生边防的题目,有何见解?”
      他常年驻守边关,最牵挂的便是内地民生安稳、边关粮草补给,秋闱考题素来会暗含朝廷来年施政风向,是以忍不住开口问询。
      沈文轩率先从容作答,条理清晰说起策论当中教化民生的篇目;林知瑜本就出身将门,立刻接过话头,畅谈边防屯田之策,二人聊得十分投机。
      宋随昭一边倾听,一边将目光转向始终沉默的邬怀悲,眼底带着几分期待:“不知状元郎邬公子,对此有何高见?”
      邬怀悲喉结狠狠滚动了两下,指尖不受控制地微微蜷缩,攥紧了宽大的衣袖。他竭力稳住颤抖的声线,努力维持着表面的平静,缓缓开口,说起自己答卷之中关于安抚流民、平衡赋税、充盈边关粮仓的构想。
      一字一句,皆是他两世阅历沉淀下来的真知灼见,既兼顾内地民生安稳,又贴合边关将士的现实处境,精准戳中如今朝堂与边关最棘手的两处难题。
      宋随昭越听眼眸越亮,原本带着风尘疲惫的眉眼渐渐舒展,满心皆是惊艳与赏识。他本以为状元郎多是埋头经书、不通实务的文弱书生,却没想到这位年纪轻轻的邬怀悲,目光既能俯瞰京城朝堂,又能远眺万里边关,想法周全务实,绝非纸上谈兵之辈。
      “邬公子高见。”宋随昭由衷赞叹,语气愈发温和,“若是朝堂新政能够依照公子所言推行,内地百姓得以安居乐业,边关再无粮草后顾之忧,大启江山定能长治久安。”
      明明只是一场萍水相逢的寒暄,只是围绕科举考题的寻常交谈,没有刻骨铭心的告白,没有久别重逢的相拥,仅仅是几句政见探讨、礼貌往来。
      可邬怀悲只觉得鼻尖猛地一酸,温热的酸胀感瞬间涌上眼眶,原本极力克制的情绪濒临决堤,眼眶不受控制地泛起一层薄薄的绯红湿热。
      前世他身居国师高位,与宋随昭是君臣,是知己,是彼此托付性命的爱人,却终究没能逃过帝王猜忌、朝堂构陷,落得一个惨死城门、天人永隔的结局。宋随昭为他掀起滔天兵变,以全军性命为筹码为他复仇,余生都困在无尽的思念与悔恨里。
      而他重生归来,蛰伏敌国深宫,日日隐忍求生,一路步步为营逃回大启,隐忍坚持拿下状元,一心只为为生民立命,为前世遗憾逆天改命。
      直到此刻在宫道之上,和宋随昭坦然交谈,拥有了属于今生、完完全全崭新的交集,不再是前世注定悲剧的君臣宿命,不再是阴阳相隔的悔恨思念,他才真切意识到——一切都来得及。
      他没有死在那场大雪里,宋随昭也不必再为他疯魔起兵,他们的故事,拥有了重新书写的机会。
      两世积攒的委屈、后怕、庆幸与柔软,尽数凝在泛红的眼眶里,险些落下泪来。他飞快垂下眼睫,掩去眼底翻涌的波澜,以拱手行礼掩饰失态,声音依旧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微颤:“将军过誉了,不过是一点粗浅拙见罢了。”
      一旁的沈文轩只当他是感念民生疾苦,心生触动,笑着圆场;林知瑜只当状元郎共情边关百姓流离,并未多想。唯有心思敏锐细腻的宋随昭,隐约察觉到眼前这位年轻状元骤然起伏的情绪,心中掠过一丝莫名的心悸,仿佛冥冥之中,自己与这位邬公子之间,有着一段早已注定的牵绊。
      恰在此时,方才引路的老太监折返而来,手持明黄圣旨,立于宫道正中,朗声道:“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新科状元邬怀悲,才学冠绝京华,心怀天下苍生,胆识谋略兼备,可担辅国重任。今破格册封邬怀悲为当朝国师,执掌谏言院,伴驾左右,参议国策,统筹新政改革,上可直谏君王,下可督查百官,钦此!”
      一道圣旨骤然落地,惊得沈文轩、林知瑜二人瞬间僵在原地,满脸难以置信。
      国师之位,向来是大启朝堂最尊崇的虚衔兼实权要职,非半生功成名就、历经朝堂风浪的元老重臣不可就任,年仅十几的新科状元,刚刚走出殿试大殿,便一跃成为当朝国师,是大启开国以来前所未有的破格提拔。
      宋随昭瞳孔微微一缩,望向邬怀悲的目光里,惊叹之余,又多了几分郑重。
      在无人在意的角落,一个小太监偷偷离开。
      邬怀悲躬身接下圣旨,指尖抚过明黄锦缎,心绪彻底归于沉静。
      他终究还是回到了前世的高位,甚至比前世起步更早,手握辅佐帝王推行新政的无上权柄。
      抬眸时,恰好再次对上宋随昭望来的目光。
      宫道秋风卷落漫天梧桐黄叶,隔开了尘世喧嚣。
      前世血染城门的遗憾已成过往,今生宫道初见,一眼重逢。
      他身居国师之位,手握革新山河的权柄,身前是亟待救赎的万千苍生,身侧,终于再度有了他放在心尖上的小将军。
      纵然前路依旧要对抗世家权贵,纵然结局或许依旧遍布荆棘,这一次,邬怀悲绝不会再让悲剧重演。他既要兑现为生民立命的誓言,也要牢牢抓住眼前人,护宋随昭一世安稳,护这万里山河岁岁太平。
      泛红的眼眶缓缓平复,只剩下一往无前的坚定。
      两世轮回,兜兜转转,他终于握住了改写结局的契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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