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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笔落惊鸿初相见,霜雪无言问初心 科举考试 ...

  •   晨霜未散,天光薄白。
      贡院之内肃穆如寂,数万士子分席落座,长案整齐排列,墨香淡浅漫开,压下所有人心底的躁动与期许。风雪停在檐外,唯有穿堂细风轻轻掠过窗棂,卷起页角微颤。
      今日考题由圣上亲拟、宋随昭亲手审定——《寒门固本,吏治清源策》。
      一题落地,便注定是百年科考最锋利的一刀。
      直指世家积弊、官场徇私、仕途垄断,句句朝向大启沉疴,字字为寒门黎民请命。
      周遭短暂的细碎呼吸声尽数敛去,无数士子垂眸凝思,或提笔犹豫,或蹙眉沉吟,或忐忑难安。此题太新、太锐、太敢言,稍有不慎便是触怒权贵、论策失度,寻常腐儒根本不敢放开笔墨。
      唯有最赤诚、最亲眼见过世道寒凉的寒门子弟,才敢落笔直言。
      邬怀悲端坐案前,身姿清挺端正,素衣不染霜尘。
      他垂眸望着卷面墨字,眼底不起半分波澜,只有一片沉淀经年的澄澈通透。
      这道题,别人难做,于他而言,却是两世山河阅历凝于笔尖的寻常坦途。
      前世他身居国师之位,数年辅佐帝王、整顿朝纲、力压世家、推行寒政,步步拆解的便是今日试卷所问的天下沉疴。他见过寒门士子埋骨山野、空负才华,见过世家子弟坐享荣华、平步青云,见过吏治浑浊、公道蒙尘。
      今生他亲历底层泥泞、阅尽人心凉薄,更懂何为“固本”,何为“清源”。
      指尖轻执狼毫,笔锋微凉,落纸无声。
      旁人尚在斟酌开篇、畏首畏尾之际,邬怀悲已然落笔行云。
      墨色浓润,字势清劲端雅,风骨藏于笔画之间,不骄不躁、不锐不野,字字稳如山河。他开篇立论中正恢弘,直击根源,既不刻意愤世嫉俗、博人眼球,亦不曲意逢迎、谄媚权贵,句句立足家国,字字归于民心。
      “国之根本在民,民之出路在学,学之公道在无别。”
      “世家垄断,则贤路窄;仕途徇私,则人心散;吏治不清,则山河不稳。”
      短短开篇二十余字,沉稳凛冽、格局滔天,远超寻常少年眼界。
      继而层层铺展,论百年积弊之由、谈寒门困顿之苦、述吏治浑浊之害,再徐徐铺开整改之法、选材之道、固本之策。
      他的策论不逞口舌之快,不发年少狂言,字字皆是落地可行的治国良方:分等级阅卷、封名糊卷、南北均衡取士、地方官连带责任、世家子弟专项核查、杜绝举荐私弊……
      桩桩件件,精准锋利、直击要害,完善缜密到远超当朝所有官员的认知格局。
      笔锋游走之间,不见半分青涩稚气,唯有历经山河浮沉、看透朝堂利弊的老成通透。
      整个考席安静至极,唯有少年人笔尖落纸的沙沙轻响,清稳、有序、从容不迫。
      贡院高台,巡查缓步。
      宋随昭一身银甲凛立,佩剑垂于身侧,冷白指尖轻扣腰间玉带。他本无需亲自巡看单场士子答卷,数万考卷自有阅卷官分批初审,他只负责总揽全局、严查舞弊、制衡全场。
      可不知为何,自踏入贡院大殿的那一刻起,他心底便萦绕着一缕极淡、极莫名的牵引。
      无端、无由、无迹可寻。
      像是风雪隔世归来的牵挂,像是久别重逢的隐隐熟悉,空空落落,轻轻浅浅,让他素来冷硬沉静的心湖,难得泛起一丝微澜。
      少年清冷的目光扫过层层考席,掠过万千垂首士子,一张张面孔平庸寻常、神色各异,紧张、期许、忐忑、狂喜,众生百态尽数眼底。
      直到视线落至中后偏席那道素衣身影。
      少年端坐笔直、脊背不弯,眉眼低垂,神情沉静如水。周遭人人心绪浮动、难掩紧张,唯独他一身安稳松弛,似早已胸有成竹、万事了然。
      最惹眼的不是容貌清隽、身姿卓然,而是那份太过沉静、太过通透、太过疏离的气质。
      总角之年,本该稚气未脱、懵懂青涩,可他静坐执笔的模样,却像藏着半生风霜、一身沉敛,安静地立在人间烟火之外,干净孤绝,温柔又凉薄。
      宋随昭脚步微顿。
      心底那缕莫名的牵引,在这一刻骤然清晰。
      是他。
      说不清何处熟悉,眉眼生疏、面容年少,明明是从未见过的陌生人,可目光落于他身上的瞬间,心口竟传来一阵极轻、极涩、极绵长的酸胀感,恍惚、空落、似曾相识。
      他素来不信虚无宿命、无端感应,一生只信手里的剑、眼中的法、心中的正道。
      可这一刻,他竟移不开目光。
      宋随昭敛去眼底微澜,依旧是那张清冷凛冽、不苟言笑的少年官面,脚步轻抬,默然朝着那方考席缓步走去。
      靴底踏过青砖地面,轻响低沉,一步步靠近。
      周遭巡查兵卒、随行官吏皆不敢紧随,自觉停在远处,留他一方独处巡查的空间。
      越走近,越惊心。
      那少年的字,太稳、太正、太有风骨。
      绝非寻常寒窗苦读的稚嫩笔墨,反倒带着朝堂老臣才有的沉稳格局,落笔有度、收放自如,字字藏山河,句句含丘壑。
      待看清卷面策论内容的一瞬,宋随昭漆黑的瞳孔微微一缩。
      心底惊雷乍起。
      字字句句,精准戳中他数月以来所思所想、却不敢全然直言的朝政痛点。
      他奉旨肃正科场、严查舞弊、力保寒门公道,心底筹谋数年的吏治整改方向,竟被眼前这个年少士子,以一纸策论完整铺陈、细化完善、层层落地。
      眼界、格局、政见、思路,与他高度契合、全然相通。
      甚至比他设想的更为周全、更为长远、更为利国利民。
      宋随昭立在邬怀悲身侧半步之遥,静静垂眸看着卷面笔墨,久久未动。
      风从窗隙穿入,拂动邬怀悲额前细碎软发,也轻轻掀起他素布衣角。少年心神全然沉于笔墨山河之间,落笔依旧从容,神色依旧平和,眼底唯有经策道义,无外物、无旁人、无喧嚣。
      他知道身侧有人驻足。
      气息清冷凛冽、带着久经沙场的肃杀,与寻常官吏的浮躁谄媚全然不同,沉稳、冷硬、清正。
      邬怀悲不用抬眸,便知是宋随昭。
      两世熟稔入骨的气息,哪怕隔尽风雪流年、隔尽陌路初识,依旧一眼可辨、一瞬入心。
      他心底微温,笔尖未停,不慌不乱、不惊不避,依旧从容落笔,以最坦荡、最干净、最赤诚的姿态,任由他观、任由他看、任由他品。
      良久,宋随昭终于缓缓开口。
      少年声线清冽低沉,带着未脱的少年沙哑,又裹着身居高位的冷肃威严,音量极低,只够两人听闻,不扰全场秩序。
      “年岁尚幼,眼界为何如此开阔?”
      这是他们两世以来,第一句对话。
      没有君臣隔阂,没有生死别离,没有血海遗憾。
      只是考官对士子的一句垂询,清冷、端正、克制,却藏着掩不住的惊诧与探究。
      邬怀悲笔尖微顿,墨珠轻轻凝在纸端,未曾滴落。
      他终于缓缓抬眸。
      抬眼一瞬,眼底山河风雪、两世浮沉、半生牵挂,尽数压于澄澈眸光之下,只余温顺有礼、坦荡从容。
      少年眉目温润干净,眸光清浅如水,望着身侧银甲凛立的少年将领,不卑不亢、不惧不怯,轻声应答,声线细软温雅,清透好听。
      “生于泥泞,见过寒凉,方知固本清源,是山河公道。”一句话,轻而稳,淡而沉。
      没有刻意卖惨博取同情,没有故作高深张扬才华,只是简简单单、坦坦荡荡,道出自己阅尽冷暖、深知疾苦的本心。
      宋随昭垂眸凝望着他清澈通透的眉眼。
      这双眼睛太干净、太沉静,干净得不像是常年挣扎底层、历经泥泞苦寒之人;可眼底沉淀的通透、悲悯、清醒,又分明是真正见过人间疾苦、阅尽世态凉薄之人,才会拥有的眸光。
      矛盾,却极致契合。
      他眸光微沉,又问:
      “你笔下整改之法,多超前朝政、触世家利益,一旦推行,必遭朝野反扑,祸及自身。”
      “你明知凶险,为何敢落笔直言?”
      官场世人,人人趋利避害、明哲保身,哪怕心怀正义,也多隐晦避谈、不敢直言冲撞权贵。
      可眼前总角少年,字字刀锋向弊、句句直指权贵,全然不顾自身前程凶险。
      邬怀悲眸心微动,浅浅垂睫,而后再度抬眸,目光澄澈坚定,一字一句,温柔却有力量:“士子落笔,当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
      “若人人畏险不言,则公道永隐,寒门永苦,山河永弊。”
      “晚辈执笔一场,不求显贵,但求心安,不求功名,但求公道。”
      字字赤诚,句句坦荡。
      不图名利、不畏权贵、不惧凶险,只为山河清明、世道公正。
      宋随昭静静看着他,心底那缕莫名的酸胀与熟悉感,骤然蔓延至四肢百骸,浓烈得让他几乎失神。
      太像了。
      太像他心底执念多年、遥遥描摹无数次的模样。
      干净、赤诚、温柔,却骨子里藏着最坚硬、最不屈、最无畏的风骨。
      他年少从军、血染沙场、肃正朝纲、力压世家,所求的,从来也不过是这一句——世道清明,寒门有路,山河安稳,众生心安。
      原来世间真有人,与他初心相通、信念相合、大道同向。
      宋随昭清冷的眉眼微不可察地柔和一瞬,周身凛冽肃杀的气场悄然收敛,只剩一丝极淡、极克制的动容。
      他沉默片刻,低声缓缓道:“你的策论,格局远超同侪。”
      “……难得。”
      极简二字评价,出自素来铁面无私、极少赞许他人的宋随昭口中,已是极高殊荣。
      邬怀悲闻言,轻轻浅浅弯了一下唇角,笑意极淡极柔,温润干净,不染半分骄矜自得:“大人秉公治考,为天下寒门立公道。晚辈不过,顺势直言本心。”
      他不贪夸赞、不抢锋芒,将所有公道归于身前少年。
      是真心敬佩他少年担责、肃清百年积弊,亦是心底藏尽两世偏爱与亏欠,下意识予他温柔体面。
      宋随昭眸光深深凝着他,久久未移。
      眼前少年温润如玉、谈吐得体、初心赤诚,明明初见陌路,他却莫名心生信赖、心生偏袒、心生万般不忍疏离。
      他压下心口翻涌的复杂心绪,恢复清冷官态,轻声叮嘱:“考场静心作答,不必刻意迎合、不必刻意求险。”
      “笔墨无愧本心,便是最优答卷。”
      这已是私下提点、格外垂怜。
      数万士子,唯独对他一人,特意叮嘱、温柔提点。
      邬怀悲轻轻颔首,温声应下:“晚辈谨记大人教诲。”
      宋随昭最后深深看了一眼他卷面缜密绝伦的策论,目光在他清隽沉静的眉眼间稍作停留,终是转身,轻步离去。
      银甲衣袂随风轻掠,背影挺拔清冷,依旧凛然威严。
      可无人知晓,这位铁面少年将领的心底,早已被一场初遇、几句对话、一纸惊世策论,轻轻掀起万丈波澜。
      人走远,风渐静。
      邬怀悲重新垂眸,目光落回卷面,唇角依旧带着一丝浅浅温柔的笑意。
      两世相隔,生死一别。
      前世他死在他归来之前,无缘一语、无缘一见、无缘相知相谈。
      今生风雪重逢,人海初见。
      他立于高台肃正山河,他立于人海执笔初心。
      他们终于有了第一场对话,第一次相望,第一次相知会意。
      笔尖再次落下,墨色沉稳流畅。
      这一纸考卷,不再仅仅是立身仕途的阶梯,更是他赠予宋随昭、赠予大启山河、赠予两世遗憾的,第一份温柔回应。
      窗外霜雪尽散,天光彻底破开云层,暖光落满贡院厅堂。
      宿命纠缠的风,自此,真正吹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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