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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归启风雪逢年少 邬怀悲回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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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车马辙,辗尽千里风霜。
自北庭皇城出逃的那一日起,邬怀悲便栖于辎重车尾的狭隙之间,随浩荡商队一路向南,昼夜兼程,奔赴大启故土。
前路漫漫千里,道途崎岖颠簸。车轱辘碾过荒山野岭、青石古道,日复一日的摇晃震荡,让他单薄的身躯屡屡磕碰在坚硬的货箱木料之上。旧年冷宫留下的伤痕未曾完全消退,手肘的擦伤、腰脊的钝痛、膝间的瘀痕,在连日颠簸里反复被牵动,隐隐作痛,缠绵不休。
可这点皮肉苦楚,于他而言,早已轻如尘埃。
比起北庭深宫岁岁凌迟的孤寒、日日叠加的折辱、无人问津的绝境,这一路风尘劳碌,皆是新生的滋味。
帘幔隔绝了外界天光,缝隙间漏进的光影日夜流转,从深秋寒霜到浅冬风凉,晨昏交替,昼夜更迭。邬怀悲大多时候只是安静蜷缩在角落,闭目凝神,不言不动,将自己彻底隐于阴影之中。
他极少进食,每日只掰一点积攒的干粮小口慢咽,干涩的粗粮伴着微凉的山风咽下,堪堪维系身躯生机。也极少探看窗外景致,唯有夜深车歇、商队众人酣睡之际,才会轻轻掀开一角布帘,望向南方的夜色。
那是大启的方向。
是母妃魂牵梦萦、至死未归的故土,是他前世倾尽心血守护、最终埋骨落幕的山河,更是千里之外,那个少年孤身熬尽世家寒凉的远方。
十个月北庭炼狱,他日日隐忍蛰伏、阅尽冷暖,心底唯一的念想,便是熬过苦寒、踏归故土,去找寻他的小将军,他的阿昭。
一路南行,越往南去,风色愈温柔,气息愈鲜活。
北庭的风是凛冽刺骨、携霜带雪的,吹在身上是冻入骨髓的寒凉,是囚禁与绝望的寒意;而大启边境的风,带着山野草木的清润、故土山河的温软,即便浅冬微凉,也无半分蚀骨戾气,拂过眉眼时,是自由、是安稳、是阔别数年的归属感。
舟车劳顿月余,千里山河终至尽头。
当商队穿过边关重镇的城门,遥遥望见城墙上镌刻的大启二字时,邬怀悲垂在身侧的指尖,几不可察地轻轻颤抖了一瞬。
那两个铁画银钩的大字,历经岁月风霜,沉稳厚重,立在山河尽头,立在他半生苍凉的归途之上。
一瞬之间,眼底翻涌万千心绪,却依旧澄澈无波,无泪无恸。
没有人知晓,这个从北庭归来、衣衫破旧、身形清瘦、看似无依无靠的少年,曾是执掌大启山河气运、算尽天下权谋的护国国师;没有人知晓,他曾为这片江山鞠躬尽瘁、肝脑涂地,最终落得大雪殒命、身败名裂的凄凉结局;更没有人知晓,他带着两世记忆、满身伤痕、满心赤诚,孤身归来,只为改写宿命、护尽余生。
商队入城投籍、核验通关文书,流程繁琐嘈杂。
往来行人络绎不绝,商贩叫卖、旅人谈笑、兵卒巡防,人间烟火浩浩荡荡,热闹鲜活,是他在死寂冷宫里,从未奢望过的寻常光景。
邬怀悲依旧敛尽所有锋芒,垂首低眉,混在人流阴影之中,温顺安静,毫不起眼。
待商队休整完毕、结算货资、预备返程北庭之际,他趁着街巷人潮涌动、众人无暇顾及的空隙,悄然辞别商队,孤身踏入这座阔别数年的大启边城。
至此,他彻底挣脱北庭樊笼,真正归落故土。
脚下是大启的土地,呼吸的是大启的风,抬眼是大启的云天。
他终于不再是无根无籍、任人践踏的北庭弃子,不再是深宫泥泞里苟延残喘的玩物,他是邬怀悲,是归启之人,是浴寒重生、欲逆天改命的归人。
孤身立于繁华街巷,周遭人声鼎沸、烟火融融,车马往来、楼宇林立。
街边茶肆酒香四溢,摊贩叫卖此起彼伏,书生结伴谈笑风生,百姓往来从容安稳。太平盛世的鲜活暖意,层层包裹住他满身寒凉,让他十数月未曾舒展的心底,终于透出一丝浅浅的温热。
两世浮沉,他第一次这般真切地触碰人间寻常。
前世身居高位,身居宫阙庙堂,日日筹谋家国大事,步步谨小慎微,从未有片刻闲暇,看人间烟火、观市井寻常;前世年少被困敌宫,只剩苦寒欺凌、绝境煎熬,从未见过故土半分繁华。
如今尘埃落定,布衣孤身,无官身枷锁,无深宫桎梏,平平淡淡,无依无靠,却最是安稳自由。
他缓步走在青石长街,步履轻缓,身姿清挺。
破旧的粗布衣衫依旧掩不住他骨子里的清隽风骨,苍白清透的眉眼间藏着远超同龄人的沉静通透,明明立于喧闹人海,却自带一身疏离温润的孤凉气质,干净得不染半分市井俗气。
一路慢行,一路静观。
他听闻街巷百姓热议,近日大启朝野风起云涌,新政落地,举国震动。
当今圣上锐意革新,最恨朝堂徇私、科场舞弊、世家垄断仕途。往年大启科举多被高门世族把持,寒门士子纵有经天纬地之才、满腹诗书之志,也常因无门无势、无人举荐,被权贵顶替名次、埋没才华,岁岁科场,弊乱丛生,积弊百年。
而今年冬试,是新政推行后的第一场举国科举,也是百年以来最严苛、最公正、彻查舞弊的一次旷世科考。
朝野皆知,此次冬试全权由新晋少年镇北副将——宋随昭,奉旨督办,全权主理。
闻言三字,邬怀悲前行的脚步,骤然轻轻一顿。
心口微澜,温柔翻涌,绵长而沉静,无惊无喜,只有宿命既定的了然与妥帖。
宋随昭。
原来千里孤凉、岁岁煎熬的不止他一人。
原来那个在宋府冷雨灵堂、红白颠倒的绝境里一夜长大、冰封赤诚的少年,早已褪去稚子青涩,挣脱世家桎梏,少年从军、屡立战功,凭一己之能崭露头角,得圣眷、担重任,年少身居要职,手握科场督查重权。
两世宿命,悄然交织。
前世,他是高居庙堂、运筹天下的清冷国师,他是戍守边关、骁勇善战的少年将军,君臣相知、双向托付,最终落得生离死别、阴阳相隔,一世意难平。
今生,他是归乡无名、布衣孤身、隐忍蛰伏的重生稚子,他是年少成名、手握权柄、肃正朝纲的少年将领。
一个藏锋归土,静待风起;一个身居高位,肃清万象。
邬怀悲垂眸,眼底掠过一抹极浅、极温柔的笑意,淡得如同山间薄雾,转瞬即逝。
真好。
真好,他熬过了宋府的骨肉凉薄、后院阴私,熬过了无人怜惜的丧母之痛,熬过了无人可依的绝境孤苦,长成了正直磊落、刚正不阿、心怀家国、手握大军的模样。
他没有被凉薄世道磨坏本心,没有被世俗阴私染黑风骨,依旧是那个赤诚骁勇、心怀正义的宋随昭。
听闻周遭书生热议,此次宋随昭督办科举,手段雷霆、铁面无私。
上任伊始,便彻查历年科场旧案,平反无数寒门冤屈,严惩世家舞弊官员,拔除朝堂盘踞多年的科场利益链条。他定下新规:寒门世子与世族子弟同卷同试、同评同阅,不看家世、不问出身、唯才是举,彻底打破世家垄断仕途的百年僵局。
为保冬试绝对公正,他亲定巡查律法,亲自遴选监考官员,亲自核验考卷封条,亲自坐镇贡院,严查夹带、传题、换卷、徇私所有舞弊行径,一经查实,轻则革除功名、永不录用,重则流放牢狱、连坐追责。
朝野震动,世家忌惮,寒门称颂。
无数蛰伏山野、苦读半生、无门入仕的寒门学子,纷纷奔赴各州贡院,奔赴这场百年难遇的公正科考。人人皆知,这是寒门唯一逆天改命、凭才立身、不问家世的天赐良机。
邬怀悲静静立在喧闹人潮之中,心底已然有了决断。
他要赴考。
于他而言,这场科举从不是简单的入仕捷径,而是他重生归来、扎根故土、重塑身份、踏入朝堂、改写宿命的第一步。
如今的他,无名无籍、无亲无故、无官无势,只是一个从北庭归来、身世飘零的布衣少年。若无正经身份、无朝堂根基、无立身功名,便只能永远混迹底层,蛰伏无名,终究无法靠近朝堂核心,无法接触前世害他之人,无法拆解层层阴谋,更无法稳稳护住那个他亏欠半生、执念半生的少年将军。
他需要一个光明正大、堂堂正正、无人诟病的身份。
需要一份凭自己才华挣来的功名,立足大启、踏入仕途、步步攀升。
更需要以这场万众瞩目、宋随昭亲自主导的科举为始,堂堂正正地,再次走向他。
前世是君是臣,是高位相望、君臣相护;今生是士子考官,是初见陌路、宿命重逢。
他要以最干净、最坦荡、最凭本心才华的模样,站在宋随昭的面前。
不是落魄弃子,不是深宫蝼蚁,不是依附旁人的弱者,而是与他同怀家国、各有风骨、凭才立身的邬怀悲。
心念既定,再无迟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