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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纳新 “指哪打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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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个人就又凑一块吃了午饭。
杨希和柴川回宿舍午睡去了,沈沛和姜和淙一道回了教室。
两个人的桌子间隔了一叠沈沛的书,摞得有半截手臂那么高,谁一趴下去就藏在了书后头,瞟都瞟不见什么。
沈沛又看了看横七竖八凌乱着的桌面,终于决定要收拾一下了,于是拉了把空椅子过来开始按科目排开资料,嫌坐得太高腰酸,他垫了张报纸,一屁股盘腿坐地上,跟摆摊子一样整着卷子。
伸手一捞抽屉,把一个黑色小袋子摔了下来。
姜和淙手快,凭空抓住了那根带子,把它放到了沈沛桌上。
沈沛笑眯眯说谢谢。没一会儿想到什么似的,把卷子一拍,爬到桌上把袋子里的东西倒了出来——三枚铜钱叮叮当当打着转,一摞用皮筋栓上的塔罗牌扑地躺到了桌面上。
沈沛又把袋子边上的拉链拉开,整个袋子摊开成了块桌布,一面黑底,上头画了个六芒星阵,另一面黄底,上面绣了个八卦阵。
姜和淙疑惑地眨眨眼:“这是?”
沈沛:“啊这是算命用的东西,贯通中西。算一卦吗同桌?”
姜和淙没什么要求的问的,但还是点了点头,按着指示在心里想了个问题。
沈沛用铜钱起的卦,三枚铜钱在那个八卦阵上边一通跳,声儿不大。这会儿午休,教学楼没什么人,周遭静得很,显得沈沛非常专业。
然后又用塔罗牌算了一次。
最后神神在在总结道:“你这个问题啊,不是个是否题,比较开放。就不能只看表面的东西,如果觉得不理解的话,可以尝试直接沟通,会获得坦诚的答案。沟通的时候可以尝试多表达自己的想法。”
姜和淙点了点头,片刻后直接问:“你是比较能适应柴川的地图册那样的编写逻辑吗?”
沈沛像是能猜到他要问什么,不紧不慢地坐在一地书里头收着塔罗牌,头也不抬地回答:“没有,你的那个版本更好理解,而且很容易记住,柴川那个也好,只是不太适合我的节奏。”
“那为什么你看他的不看我的?”姜和淙问得很直接,不带什么个人感情,只是单纯的疑惑。
沈沛把袋子系上,推到桌面的一角:“我看啊,你的我看完了,现在在跟着主线默着,需要注意的会顺带着在柴川那本上面标一标。”
姜和淙:“你的速度挺快的,看一遍记得下来多少?”
沈沛“哎哟”了一声,叹着气说:“基本记下来了,其实也不快,零零散散下来也看了快一星期了,你呢?记下来多少?”
姜和淙把新的笔记本翻开,转两圈笔后笔末指了指“人文地理”四个字。
沈沛竖起大拇指,真诚道:“那还是你快。而且你没学过地理,真的挺牛的。”
姜和淙“嗯”了一声。
整理好桌面之后就快上课了,沈沛没捞到时间睡午觉,整个下午就报复性地在昏睡,除了自习课醒过一节半节,其他时间头都没抬过。
最后一节下课时沈沛醒了过来,从抽屉里抽出一个文件袋,打了个哈欠后对姜和淙说:“今晚不和你们一起吃饭了,百团招新,我得去现场看着,吃完饭可以来看看!小舞台还有表演。”
一中的教学楼底下有片空地,搭了个俩台阶那么高、一间教室那么宽的小舞台,据说每周四都有人表演,先是各社团轮流,轮完后各班级轮流,每个组织负责一个周四的节目表演。这学期的表演在这周过后开始,打头的是舞蹈社。
话刚说完,杨希凑过来问他晚饭怎么办。
沈沛弯腰打开了零食箱,也没想到里头是空的,于是转头让杨希帮忙带饭:“我要吃鸡丝拌面,放我桌上就行了,我忙完回来吃。”
杨希比了个OK的手势。
沈沛挥了挥手出了教室,下楼到了小广场。
“音响没问题吧?”李佳怡一边扶着英语社的易拉宝一边对着小舞台那边的方向喊着问。
沈沛负责各社团摆台的位置规范和节目表演伴奏再确认。
学生会一群人忙活得热火朝天。
沈沛正空了片刻,就看见林盛往桌边挂上一个木牌子,上头笔走龙蛇的“文学社”三个字墨迹还没干透,豪放潇洒,配上棕色的小木牌显得很有江湖气。
沈沛在文学社招新小摊子前头停下,笑眯眯问林盛:“社长我可以拿这个书签吗?”
林盛温和地笑了笑:“可以,你喜欢哪个挑着拿去,或者想要别的字我可以再写,抽屉里一叠空着的书签。”
沈沛接过林盛手里的小喇叭,轻车熟路地开始调音量,调完后又搁到桌面上,顺手帮忙摆好了报名表。
“这边估计没什么问题,你要是学生会那边忙的话就去吧。”林盛好脾气地说。
沈沛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转头四处看看没看见别的眼熟的社员来帮忙,叹气一样轻轻喊了句“社长”。
林盛跟沈沛同级,却天然有着年长者的亲和力,伸手摸了摸沈沛的头,轻声说:“这有什么的,今天就算只招到一个人都算是进步了,往年都只看作文比赛的成绩,其他喜欢文学但没参加、或者说并不擅长写作的同学都没有机会加入文学社,今年争取到了填表审核招新已经是进步了。”
一中的文学社性质确实是比较特殊,和普通社团不一样,自由度其实更低一点,大部分活动都要经过专门的指导老师审核,更像是一个直辖于学校官方的组织,而不是学生自主自由的社团。
林盛今年是花了九牛二虎之力,报告一层一层打上去,才争取到了自主招新的余地。
沈沛看着门可罗雀的文学社摊子有点难受,但没沮丧多久,扬起眉凑到林盛旁边对他说:“社长,要不你出个节目?报备什么的可能来不及走了,后期可以补材料,这个很方便,要什么设备音响我现在去给你弄……”
林盛笑着敲他头:“你想什么呢?文学社出什么节目能有社团特色啊?我上台表演个诗朗诵吗?”
哪知沈沛思索片刻,并没有消停,反而忽然打了个响指,抬起眼看着林盛,眼睛里摇着细碎的日光。
“还真不是不行!”
杨希本来做好了大费周章的准备要把姜和淙带到小广场上凑热闹,没想到刚一块吃完饭往回走,临着教学楼和小广场的岔路口,姜和淙想也没想走向了热热闹闹的人群,杨希的连哄带骗都咽回了嗓子里,心里打着乐呵呵的飘儿,和柴川一起跟上了姜和淙。
好像是吉他社刚表演完,掌声还没响完。
姜和淙往台上扫了一眼,没多看什么,又转头看了看四周的社团摊位——舞蹈社和吉他社前头人挤人,摩肩擦踵到脚不沾地,国潮社和汉服社边上人也不少,一个两个争着填表格领小饰品……
人群热腾腾闹哄哄。
除了缩在角落的文学社。
别说没有普通群众围观了,连社团的负责人都不见踪影,那块小木牌时不时被旁边社团挤出来的人擦擦碰碰,以极小的弧度上蹿下跳着,看着萧瑟寥落又可怜。
“奇怪了,林哥人呢?”杨希嘀咕了一句,又被台上正准备开唱的音乐社成员吸引走了注意力。
姜和淙又在人群里找到了英语社,人流量还算可观。
还没来得及说什么,旁边的杨希吹了一声响哨,然后疯狂鼓起掌,手和脸一起红了。
姜和淙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看见陈思雨穿着茉莉花一样的白裙子,笑眼盈盈地唱着“许多年前,你有一双清澈的双眼”。
声音特别好听,像是在水里过了一遭的一束清丽的花,又像是被扬起来的带花香的水珠。
杨希看得愣神。
“你愣着干嘛!上去啊!!!”沈沛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突然很用力地拍了两下杨希的肩低吼道。
“我擦我不敢啊!”杨希近乎绝望地吼了回来。
沈沛怒其不争地深吸口气,压低声音说:“我不是告诉你今天她有节目吗?要和好不抓紧这个机会你等什么时候啊——我天你花呢??你别告诉我你没买花啊!”
杨希:“我买了啊我买了啊,都知道节目表演完可以送花的,但是我花搁教室了我擦,这怎么办?”
沈沛扶额长叹口气,摆摆手说:“这都能忘,你自求多福吧,帮不了了。”
沈沛另一边还赶着事儿,跟姜和淙打了个招呼就准备走,陈思雨正好唱完了歌,一位女同学送了她一束向日葵。
陈思雨笑着说谢谢,抱着向日葵鞠了个躬。
“陈思雨!对不起!原谅我!!!”
沈沛差点没被这一嗓子吓得心脏骤停,顺着这句尾音嘶吼到破了的声源找去,果不其然在咫尺之间,看见了面红耳赤的杨希。
全场死寂,杨希的“我”字似乎飘荡在了小广场的上方,久久不散,把他整个人都蒸得满脸发红。
沈沛捂了捂脸,拽着姜和淙的袖子往边上悄悄撤了两步。
姜和淙低头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万众瞩目的杨希,默默地拉着沈沛又退了两步。
陈思雨愣了一下,旋即爽朗一笑,大大方方地回喊:“好!”
不知道是谁带头鼓起了掌,哗啦哗啦地带着笑声,声儿都漫到了云里,砸得太阳终于滚下了山,天色终于灰沉沉。
百团大战办得很好。姜和淙看见无数张年轻的脸庞上挂着兴奋、愉悦的笑容后在心里点评道。
他以前读的竞先高中别说小舞台表演,连社团都少得可怜,唯一运营得还不错的社团是文学社,因为这是学校加强学生议论文创作能力的阵地,每月一出的校刊上也都满满当当的都是经典议论素材。
姜和淙正想问问沈沛一中文学社有没有负责校刊,沈沛就先弯着眼睛凑到他耳朵边小声说起了八卦。
“你猜杨希和班长为什么吵架?”
姜和淙摇了摇头,垂眼看见沈沛一扑一扑的纤长眼睫时有些恍神。沈沛的眉眼长得尤其明亮,是一眼看过去就很想和他共情的那种,仿佛他周遭都是快乐与阳光一样。
这是一种脱离具象的、抽象的感知。
抽象到姜和淙觉得有点莫名。
“特别好玩,前天周六,他俩一块泡中厅自习呢嘛,杨希一个历史题是死活抠不懂啊,就传纸条给班长,俩人就坐一块,纸条写得都快搓火了。”
“本来也没什么事儿的,结果那天好死不死年段长值日,瞟一眼就看见俩人一张纸条传了半小时,把他俩都拉了出去。”
“这本来也还好,主要是那个纸条最后一句是‘你是猪吗这么笨’,年段长问谁写的,怎么还辱骂同学了。”
“杨希二话不说拍下了班长要招供的手,指着班长旁边的办公室门大吼了一句‘你是猪吗这么笨’,结果老赵推门进来了,后头跟着校长。”
沈沛是一个很会叙述的人,很有语言天赋一样,能把一件普通的事儿讲得特别有趣,不论是拆分故事结构还是根据内容选择表达方式,都做得顺畅自然,让人听着不觉得疲惫,反而听故事一样,越听越上头。
于是姜和淙几乎是立刻问了句“然后呢”。
沈沛偏头耸了耸肩:“没然后啊,好在是老赵进来,帮着兜圆了场子,俩人挨了几句说就没啥了。但班长不喜欢杨希这么做,她觉得一人做事一人当,该是谁的骂都谁受着,搞这一出,后头亏亏欠欠特别没意思,那杨希平时看着机灵,碰上班长是半句不会说话,两个人反正就这么冷战了三天了。”
姜和淙才缓慢地感知到自己的耳朵在降温。
刚刚沈沛凑在他耳边讲了什么他跟雾里看花一样听不清。
这样突然被拉近的社交距离让姜和淙感到陌生,几乎是下意识想要推拒,那一刻却动也动不了,只觉得肩膀僵住了,然后连带着整个左半身一起半身不遂地石化了。
“哎哟不跟你聊了,我那儿还有事儿。你要不多转转,看看想加哪个社团,把握机会。”沈沛边往人群外走边说。
姜和淙本来已经打算折回教室了,又停住了脚步。
沈沛瞥见了,又快步折了回来:“欸,同桌,帮我个忙好不好?我这边需要人手。”
姜和淙答应了,跟着沈沛往外头走,拐出了小广场,顺着台阶爬上了小舞台正对面的一小块平地,边缘护栏上架着两个大型手电筒。
沈沛对姜和淙招了招手,站到护栏边上扶着手电筒弯腰检查着用来固定的粗布绳子。
“一会呢,听我指示开灯,推一下这个按钮就能亮,”沈沛指了指手电筒上面的按钮,眨着眼笑眯眯地接着说,“指哪打哪,OK吗道具老师?”
姜和淙点了点头,熟悉了一下手电筒上的按钮后问沈沛手电筒从哪里来的。
沈沛弯着眼睛,贴着嘴唇竖起手指,另一手从兜里掏出了个小对讲机,小声地说:“找保安叔叔借的巡逻灯和对讲机,牛不牛?”
姜和淙“嗯”了一声。
沈沛往他那边侧了侧身,问:“你怎么不好奇我要干什么?就这么被拐上贼船怎么办?”
天色已暗,秋风打着璇儿扬起衣角,两个人敞开的校服外套飘到了一起,拉链磕碰发出极其细微的声响。
姜和淙神色隐在暗暗的夜色里,声音不大,但很清晰:“我好奇,可以问吗?”
沈沛打了个响指说当然,然后跟姜和淙简单地讲了一下临时加上的节目和灯光调度。
姜和淙听完后由衷地笑了笑,又下意识地抬头看了看远边耸立的教学楼上头悬着的大钟,分针堪堪停在正中央,小广场边上原该亮起的路灯不约而同地沉默着,像是守着哪个共同的秘密。
再十五分钟就上晚自习了,同学们三三两两地结伴往小广场外头散了。
沈沛对着对讲机说了句“开始”后,一串悠悠扬扬的钢琴声从音箱里倾泻而出,听起来像是旷野来的长风。
朦胧的灰暗里有人走上了台。
姜和淙按开了手电筒,一束明亮的白光堪堪倾斜着滑到了台上人的脚下,李佳怡笑着开口,用英文念起了诗。
往外散的人顿住脚步看着台上节目单以外的表演,听完一节诗后由衷地鼓起了掌。
李佳怡的英语口语很好,发音标准,每个单词都读得饱满而深情,又不显得过于激昂,青稚而真诚地念着这首不知所出的、关于秋天的诗。
姜和淙慢慢地滑动按钮调柔了灯光,随着最后一两个单词的落地,李佳怡在光束下站成了一道柔和的像。
姜和淙偏头看向沈沛,见他手指跟着钢琴曲的节拍敲着,在敲到下一小节的琴音时迅速地推亮了灯。
舞台另一侧的林盛被照亮。
林盛也念起了诗,念的是中文,但字句都回应着刚刚李佳怡念的那一小节诗。
林盛念得平和舒缓,声音有着同龄男生少有的清亮明澈,听起来像是一条透明的河,白光打上去,整个人都像是化在了光里。
沈沛支着脑袋看得很认真,又颇为骄傲地拍拍胸对姜和淙嘚瑟:“好看吧?好听吧?厉害吧?这是我们文学社社长!这首诗是他写的,是不是写得很好?”
姜和淙答了句是,又专注地看着舞台,和沈沛配合着打光。
一个草草搭起来的两人班子在并不缤纷多彩的灯光下完成了一个非常漂亮的节目,两种语言穿插着吟诵了一首清丽明快的诗,最后几乎是叠在一起的咏诵把气氛推向了高潮,然后那两束灯光“啪”地熄灭了,只小广场上空飘着微渺的回音。
不知道是谁先边鼓掌边喊起最后一句“共赴不朽”,于是呼声渐起,掌声都是带着节奏的。
沈沛跟着节奏大喊着“共赴不朽”,不知疲倦地喊了好几声,偏过头笑着看姜和淙。
姜和淙不太擅长这样喊,几乎是稚拙地跟着出了声,这一切对他来说都太陌生新奇,从刚刚熄灭灯光后他的心才落回胸口一趟,紧接着是翻涌上来的激动和欣喜,正深呼吸着要调整的时候又接上了沈沛笑盈盈的目光。
姜和淙看见路灯“唰”地一下在“共赴不朽”的年轻呼喊中亮起来,看见灯光透过了沈沛举起的手的指缝,听见了震耳欲聋的欢呼声,又听见了沈沛说击个掌吧。
好像被太阳照亮。
姜和淙摊开手掌拍到了沈沛的手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