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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我吃饱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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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沛没醒。
甚至动都不动。
姜和淙在全班的注视下,加重力道,拍了拍沈沛的肩。
沈沛在万众瞩目中缓慢地往桌边挪了挪,礼貌地为姜和淙腾出来一小块地。
姜和淙无法,正要再伸手时,坐前边的陈思雨回过头,脸上带着温柔的微笑,毫不留情地往桌面上用力地敲了三下。
沈沛的耳朵贴着桌面,被陡然放大的巨响惊醒,边揉眼睛边偏过脸问姜和淙:“现在第几节了?”
全班哄堂大笑。
徐老师木着脸严肃道:“要开饭了。”
沈沛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笑呵呵地说:“那今天吃一套余弦定理吧。”
徐老师没绷住,笑着带过话题,开始了课程导入。
姜和淙自顾自地翻着地图册,扫完以后从书包里取出一把裁纸刀,把一本精装地图册裁得七零八落,又按照自己的顺序排布在了一起,拿打孔器钉穿后嵌套上了三个塑料环,做成了本新的地图册。
他把碎纸屑扫进了垃圾袋,拎起笔在稿纸上列主线索时听见了“啪”的清脆一响,他顺着声看过去,就看见左手支着脑袋的沈沛右手已经空了,然而他本人恍若未觉,一动不动地保持着握笔的姿势。
皇帝的新笔。姜和淙心说。
姜和淙弯腰帮坐姿入睡的沈沛捡起了笔,又沉到了自己的地理自学里。
姜和淙顺着历史演变的线索重整了自然地理板块的脉络,从板块分裂到七大洲八大洋,再由地面受热不均牵引出气候类型……按照因果逻辑链条把自然地理梳理了一遍,再不断地细化,花了一个上午的时间。
而沈沛也果真一睡不醒,保持着侧睡的姿势昏过了数学、历史和英语,现在正在上的语文课也过去了四分之三。
他抬手看了看表,十一点四十六。
又看了看沈沛,依旧没有任何要醒的迹象。
“好,和淙啊,你来回答一下这个问题。”
教语文的老师姓李,脾气很好,性子温吞得像海鲜粥里的虾仁,戴着副扁框厚眼镜,镜片后边投射出了慈祥包容的目光。
姜和淙站了起来,就着刚刚听到的关键词拼拼凑凑,临时组装出了问题和答案。
李老师赞许地点了点头,悠悠道:“这个思乡之情其实还是很特殊的——对了,今天青芽杯的获奖名单出来了,我们学校三名同学拿奖,两名二等奖,一名一等奖,我们班占了三分之二,陈思雨同学二等奖。”
班里响起了掌声。
“沈沛一等奖。”
“我靠牛逼啊!!!”陈希喊了一声。
掌声雷动里主人公猛地睁开眼,颇为淡定地迎接着大家的注视,礼貌而标准地笑了笑,清醒地像是没睡过。
姜和淙看了看表。
十一点四十九。
李老师摆摆手,笑眯眯地接着讲课。
正当姜和淙疑心沈沛压根没睡过时,沈沛忽然把脸凑了过来,小声问:“刚刚怎么了?你说啥了大家给你这么鼓掌?”
姜和淙的目光落在沈沛由内双睡成外双的眼皮上,微不可查地扯了扯嘴角,坦诚道:“刚刚大家在看你、给你鼓掌,因为你青芽杯拿了一等奖。”
沈沛“哦”了一声转回头。
像是习以为常一样,淡定得有些离谱——青芽杯是一年一度的市级青少年作文比赛,分为高中组和初中组两个赛道,前段时间举办比赛时沈沛才是个高一学生,前头还有高二高三的学生,拿一等奖是一件蛮了不起的事情。
姜和淙也参加过别的市级竞赛,拿一等奖对他来说确实不是什么特别的事,设身处地之后发现沈沛的淡定是合情合理的。
没等他自我肯定完,沈沛突然扑了上来,拽住姜和淙的手臂激动地低喊:“我擦我擦我擦我擦我擦!!!!!你说什么!!!青芽?!!!!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真的假的我靠!!!”
……原来是没全醒。
“那可是青芽!!!我擦!!!一等奖可以参加省赛的我靠!!!我好牛啊我天!!!”沈沛松开了姜和淙的手,乐得开始自言自语,脸都笑开花。
经测算,他整整笑了十分钟。
下课铃响时姜和淙收回了余光,默默地把没填完的几个细节修上去。
“走啊走啊走啊!沛沛你怎么那么慢!我跟你讲今天高低得你来请客了,我在我们班就听说了,一等奖啊。”柴川挎着个单肩包扑腾扑腾地跑到四楼,轻车熟路地钻进十六班,趴在沈沛桌边叨叨。
“那必须的啊!”沈沛拎出他那本小本本揣兜里,拉上书包拉链起身,又顿住了脚步。
“同桌,你要不要跟我们一块去吃水饺?西街那家新开的,听说味道还不错!”
姜和淙还没办饭卡,午休时间不算长,他确实是打算出校凑合着随便吃一顿的,但他更习惯一个人,于是他摇了摇头礼貌地拒绝了。
杨希搂着沈沛的脖子笑着走出教室,柴川的手肘时不时打趣着撞两下沈沛,应该是在说比赛的事。
姜和淙没看多久,收拾好桌面后顺手把灯关了出了教室。
打一中校门出去,前头是一条窄巷子,陈旧的筒子楼立在小摊小贩的风烟飘飘里头,像是个大蒸笼。左右手边的街道很宽阔,马路两边是花花绿绿的餐饮招牌,看着比巷子里的要高级现代点。
姜和淙攥了攥口袋里的零钱,直直过了个马路往巷子里头走去,在挂着一家蓝白色小招牌的店门口停了下来。
赵阿姨烤肉拌饭。
里头桌子整好坐满,靠门那块倒是空了两个位置。
姜和淙没有拼桌的打算,转身就走,迎面碰上了拎着打包盒走过来的沈沛。
“嘿!同桌!你也来吃烤肉拌饭啊?”沈沛打了个招呼,没等姜和淙反应过来,歪头瞧了瞧里头的座位,自然道,“跟我们拼桌吧!正好还空一位,这家烤肉拌饭很好吃的,别错过。”
姜和淙正想说不用,看着沈沛突然又说不出口——他从来没有一天拒绝过一个人这么多次。
反正也就是拼个桌,不亏不欠,赶个凑巧而已。
姜和淙“嗯”了一声,正要往里走,被沈沛拉住了袖口。
“把外套脱了吧,里头味道很大,别沾外套上,不然有得受的。”
“好。”姜和淙把外套脱下来悬手臂上,跟沈沛前后脚进了店里。
“那边点菜,写便利贴上贴到板子上就行,”沈沛指了指边上挂着的一块白板,“我推荐蜜汁双拼,好吃。”
姜和淙点了点头,写下蜜汁双拼以后贴到了板子上,坐到了沈沛旁边的空位,沉默地等着饭,仿佛真的只是个来拼桌的陌生人。
“你们知道教我们数学的是谁吗——是徐姐!”柴川一边给大家递着筷子一边说,“进来第一句就是‘竞先的开学考卷子今天晚上做一下,明天讲’,连自我介绍都没有,单刀直入,捅得我们头破血流。”
“我们班也是她教,她只勾了几题让我们做,我上课给做完了,难度还行。”杨希接道。
沈沛把打包盒拆开,捞出里头装着醋的小塑料袋解开了口子,接过筷子夹了一个,吹口气就咬了下去。
饱满的汤汁在空中抛出了一条靓丽的弧线,分毫不差地砸到了端着饭上来的老板的围裙上。
沈沛连忙道歉,抽了好几张纸要往老板围裙上按,被老板灵活地错身闪了过去。
“行了别擦了,围裙本来也不干净。倒是你小子,准心不错嘛。”
赵河,也就是老板,长得浑眉清目秀,但额头边又横着一条长长的刀疤,浓眉大眼,看着像是混成了黑老大的文气书生,气质非常脱俗。
沈沛打了个响指:“那可不。”
“真不害臊,喏,蜜汁双拼、沙拉烤肉、糖醋脆皮,”赵老板把饭放到了桌上,夹着餐盘转向姜和淙,“你是什么?”
“蜜汁双拼。”姜和淙答。
“成,”赵老板拍了拍沈沛的肩,“新朋友?”
“我同桌。”沈沛笑着眨了眨眼。
“行,等着。”
沈沛一边用筷子把饭拌开一边对姜和淙说:“我跟你讲,以后来吃这儿吃饭就报我名字,赵哥能给你悄摸着多加根肠。”
姜和淙点了点头,说了句谢谢。
对面的杨希没忍住笑出了声:“我说沛沛,别人报名字都是道上罩着帮忙扛架的,到你这就变成送烤肠了,太抠搜了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沈沛翻了个白眼,伸出筷子作势要往杨希饭里夹:“瞧不起我们烤肠之交就别吃。”
杨希迅速地抱着碗挪开,笑嘻嘻地连着说了几句“瞧得起的瞧得起的”。
“回去借我抄一下要做的题号。”沈沛对杨希说。
“我要是说我已经借给班长对答案了,你会揍我吗?”杨希小声问。
“嗯?”沈沛把剩下半个饺子吃完,“那等她看完我再抄呗,不急。”
“……她带回家了,下午家里有事请假。”
“没事,我再问问别人。”
沈沛不以为意,把饺子轻轻往姜和淙那边挪了挪:“这个饺子是真的挺不错,你不试试吗?”
姜和淙看了看那一盒冒着热气、表皮轻薄的胖圆饺子,沉默了片刻后动了筷子:“我划给你。”
“嗯?你不是没听课吗?”沈沛挑眉问。
“分了点心在听,不算完全没听。”姜和淙淡淡回答。
杨希心直口快,直白问道:“那要是划漏了咋整?”
姜和淙接过赵老板递来的烤肉拌饭,四平八稳地说:“不会漏,但可能会多。徐老师挑的是中等难度的典型题,整张试卷下来有代表性的、符合条件的总共有十三题,按一中的教材来看,接下来讲的是圆锥曲线,所以可能会添加基础的几题预热,按照这样算下来,总共有十五题。”
杨希夹着的饺子到凉了也没放进嘴里,愣愣道:“我倒没数过具体几题,但是徐姐挑题好像真的是这么个模式。”
“你做过这份试卷?”柴川问。
姜和淙摇头否定:“没有。”
“那你……”
“课上简单扫了一遍。”
姜和淙淡定地吃下了一个饺子,眉梢微不可察地跳了一下——饺子确实是好吃,皮薄馅多、肉馅鲜香、汤汁鲜甜,和着的碎白菜清爽解腻,恰如其分的美味。
“六。”杨希评价。
柴川:“冒昧问一句,兄弟你叫什么?”
沈沛见姜和淙目光定定,自然接道:“他叫姜和淙,竞先转过来的。”
啪嗒一声,柴川的筷子掉到了地上。
沈沛把饭里头最后一根黄瓜丝挑到了一边,莫名道:“怎么了?”
“你……你记不记得我跟你说,数竞集训的时候,有个高一的随堂考老提前交卷,还次次满分,然后被老师拉去改试卷。”柴川咽了咽口水,声音越来越小。
沈沛耸耸肩:“记得啊,你说他盘条靓顺就是不爱说话,静得像块木头桩子一样,杵在讲台上跟旗杆似的……”
在柴川尴尬的目光注视下,沈沛的声音也笑了下去,最后化作两句“哈哈”干笑。
“吃饭吃饭,饭都凉了。”沈沛说。
姜和淙倒是不怎么在意,对着加了两根肠的烤肉拌饭有些不知所措——小料垒得太满,要拌开都不知道从哪下手,于是他决定一层一层地吃下去。
斜眼瞟着姜和淙的沈沛终于忍不了,从一边抽出一双新筷子,拉过姜和淙的碗,熟练地搅拌起来,不一会儿白花花的米饭上多少都裹混上了蜜汁酱料,整碗饭一下看起来更香甜可口了,而且过程中一颗米饭都没洒出来。
“著名哲学家曾经说过,吃烤肉拌饭不拌的人罪不可恕。”沈沛说。
姜和淙默默地记下拌饭这件事,心里头那个条理分明、大片留白的小本子在今天骤然变得五彩斑斓,左边那栏最后本来是写着“水饺”,对过去的右边是“划题”,现在又添上了一行“拌饭”,右边为空。
姜和淙一边捋着自己还欠些什么一边吃饭。
沈沛吃到一半,掏出口袋里的小本子,翻到烤肉拌饭那一页,简单地添了几句评价,又揣回了兜里。
“还记呢?”杨希拉开易拉罐,喝了口可乐,瞥见沈沛又在写着美食简评,伸长脖子倒着看那一堆密密麻麻的字。
沈沛笑着说:“嗯,随手记点,到时当美食指南,印着四处卖,拯救懵懂高一新生,造福你我他和她。”
“欸对了,说到新生,你弟是明年高一还是今年来着?”杨希问。
沈沛夹饺子的动作顿了顿,接上话时筷子转回了碗里的土豆丝上边:“他今年初二。”
“大神你有没有弟弟妹妹?”柴川好奇地问。
姜和淙摇摇头:“没有,我是独生。”
“嘿,我也是!”杨希接上话。
柴川拍了拍胸脯:“我不是,我有个大我八岁的姐姐,长得盘条靓顺……”
“你是不是只会这个词?”杨希吐槽道,“呸,绝望的文盲。”
柴川笑眯眯地夹起一根黄瓜丝放到杨希碗里头,宽容和蔼道:“是是是,也不知道谁期末六十分作文拿二十八。文科烂得一批还选了历史方向。”
“是谁~为了谁~”柴川悠悠唱。
沈沛笑着看他们呛来呛去,颇为自然地低声问姜和淙:“欸,你理科挺不错的吧?怎么突然选历史?”
姜和淙垂着眼沉默了一会。
沈沛拍了拍他的肩:“不好意思啊,我就顺嘴一问,不想说就算了,没关系。”
姜和淙缓慢地点了点头,放下筷子说了句“我吃饱了”,起身去柜台处付钱。
“钱搁桌上就行,自己找零。”赵老板的声音从后厨那边传过来。
姜和淙从零零散散堆在桌上的纸币硬币里抽出一张五元和两个一元硬币,把兜里的二十放进零钱堆里,转过身对沈沛他们说了句再见就离开了。
“他怎么了?”杨希问。
“吃完了呗。”柴川指了指空空的饭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