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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姜和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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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城没有什么春秋的概念,冬夏长得快覆满整个年头。这会儿正九月,太阳暖融融地烘着人,套件短袖上街正合适,骑车风大,会多披件薄外套。
沈沛第五次被飞起来的校服外套拉链抽到脸,终于在碰到红灯时停下了自行车,迅速地把拉链扯了上来。
还有一分钟红灯要等。
沈沛耷拉在车把上的手很快收了回来,反手从书包边上的小格子里掏出一颗板栗,盘放在手心里,右手拇指上上下下地点着其他几个指节,眯着眼念叨了一通什么后才剥开了那颗被吹凉了的板栗。
动作颇为虔诚。
板栗仁与外壳严丝合缝的贴在一起,被分成了两瓣。
沈沛还没解出这预示着什么,就被一声飘来的流氓哨打断了。
“沛沛!早上好啊!这是算出个什么卦了?”柴川的自行车慢悠悠地停在沈沛的右手边,笑眯眯地冲沈沛挥了挥手。
“算出来咱俩要迟到。”
沈沛利落地把两瓣板栗壳子剥开,果仁一并抛进嘴里,转手又掏了两颗抛给了柴川。
柴川无奈地耸耸肩:“没办法,今天早上想去买几本物理辅导书,没想到原来那条路在施工,绕了一段。”
新学期升高二,柴川选了物理方向,沈沛选的是历史。
F城经历了新高考改革,为3+1+2的模式,在原有语数英三科基础上,分物理方向和历史方向两个大类供选择,再从剩下化学、生物、地理、政治四个科目里选择两个,形成自己的学习组合。
因为资源有限,没有办法为每一种组合方案开设一个班,因此,只有热门的组合会开设一到两个班级,冷门的那些选科时多被老师劝着改选了。
当然,还有四楼的例外存在。
一中按照成绩排名先编了两个物理实验班,一个历史实验班,都在四楼,采用走读制——语数英、物理或历史都在原班级上,其余的选科按照课表到四楼中央的大教室上,于是这四门课的流动性会更大些。
至于为什么选在四楼,据说去年物理方向和历史方向的高考状元都在四楼上的课,校长觉得这块风水好,索性把实验班都安排在这一层。
当时沈沛听说后二话不说翻墙进了学校,带着那本天桥买上两块五的《易经》和七块八的风水盘在四楼摸索了半个晚上,最后测算出的结论是这个地方并没有什么灵气,平平无奇一块傍山建的小地皮。
但鉴于中式风水测算这块他才自学入门半个月,所以他决定回归老本行——拥有长达一月自学经验的西式卜算术——塔罗牌测算,算算今年能不能有状元。
塔罗牌排面是逆位高塔,沈沛把它解读为突如其来的惊喜。
不过就他这种半吊子水平,什么都只是图个新鲜,那些牌啊书啊早被他拿来垫桌角了,风水盘被他用电焊机改成了个迷宫,封个玻璃盖上去真就有模有样了,精巧又玄妙。
“沛沛,我先走了!早餐让杨希帮我拿下来!放学等我哈,我上去找你!”柴川压着变灯那一秒蹬着自行车飞了出去,一下子就没了影子。
“靠!”沈沛忘了柴川的自行车还改装过,骑起来跟飞似的快。
沈沛立刻踩着自己年久失修的破两轮追了上去。
一中倚山而建,最不缺的就是望不到头的台阶。爬到教学楼前就要人半条命,更别提还要再爬四楼。
好在沈沛小时候是在乡村里长大的,跟着爷爷奶奶在山沟泥地里上蹿下跳,活泼得过了头,加上一颗过于旺盛的好奇心,摸爬滚打里硬生生蹦哒出了好体力。
他气都不带喘地在四楼停下,远远望见十六班门口杵着个拉着行李箱的人。
个子很高,没穿校服,还戴着耳机。
拎包入住转校生。沈沛默默想。
沈沛离班门口还有几步时,转校生就进了教室,怕错过他的自我介绍,沈沛迈大了步子悄悄地缩到了窗户边仔细地盯着他看。
长得很好看,但是整个人都冷冷的,笑也没笑一下。
耳机不知道什么时候摘下来的。
“我叫…姜…和…葱?”沈沛跟着转校生的口型小声地辨认着他的名字,辨完后颇为迷惑地念叨起来。
“真叫这个名啊…姜和葱,”他缩了缩脖子,试图抖掉那些细细密密的鸡皮疙瘩,“我以后尽量不找他一起吃饭,可吓人…”
“姜和葱都不吃吗?”
沈沛:“不,绝对不。还有香菜、芹菜、蒜,都不吃。早上煎饼摊的阿姨居然给我加了香菜和葱,一整面的都是,我差点没了。”
“哪个煎饼摊啊?”
“西街那个,”提起这个沈沛的注意力就都转了回来,直起腰边回身边自然道,“我跟你说,西街那个煎饼香是香,但是老板老记不住你交待的……”
“的什么?”赵主任扶了扶眼镜,慈祥地问。
沈沛心凉了半截。
赵庆安是年级主任,任教历史,人倒是很和气,但过于珍视同学情谊和爱与和平,总是能想出许多亲密到肉麻的互动性惩罚,尤其是对打架斗殴的同学是一种酷刑——前一秒还头破血流你死我活,后一秒被要求为对方上药、给予对方原谅的抱抱,尴尬堪比凌迟。
“赵老师好。”沈沛说。
老赵笑眯眯地应了句好,推门就走了进去,对正要下台的转校生说:“姜同学,写写你的名字呗,让大家知道一下具体是那种姜,哪款葱,免得挑食的同学单方面跟你断绝往来。”
教室里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老赵后边的沈沛身上,揶揄地笑着看他。
沈沛抓了抓头发,转头看向一言不发地写名字的转校生——啊不,应该说是,姜和淙同学,字如其人,一样的清俊利落、潇洒漂亮。
老赵也不爱为难人,调侃过后就给沈沛搬了个台阶:“大家都自我介绍一下吧,就俩空位了,和淙同学和挑食同学凑合着做个同桌吧。”
姜和淙点了点头,面无表情地拖着行李箱坐到了最后一排靠内的位置。
沈沛清了清嗓子,拎起一支粉笔在姜和淙的名字旁边大大方方地写下自己的名字,然后朗声笑着说:“大家好!我是挑食同学沈沛!”
“笑呢!大家别信他,他就是不爱吃菜,其他什么都不挑,能吃下一头牛。”坐在倒数第二排靠窗的杨希毫不犹豫地拆台。
沈沛在哄笑声里头迈着步子下台,坐到了姜和淙旁边。
“大家好!我叫杨希!喜欢打篮球。新学期大家多指教!”杨希大大咧咧地把粉笔头一扔,准准地砸进粉笔盒里头,自顾自吹了声响哨,在掌声里走下了台。
姜和淙安静地整理着抽屉,余光里瞟见沈沛的手臂以极小的幅度摆动着,顺着那截白校服往他手上看,就看见他正不紧不慢地剥着一颗板栗。
姜和淙没有偏头,抽出一本书盖到桌面上,借着动作间隙瞟了沈沛一眼,只见他笑吟吟地看着台上做自我介绍的同学,神奇看起来颇为认真,手上的动作也一刻不停。
姜和淙用十三次余光瞟完了沈沛盲剥板栗的过程,在他低头掏出另一颗板栗时才缓缓收回目光。
“同桌,请你吃板栗。”沈沛忽然说。
姜和淙转眼看他,先看见一个乌黑蓬松的发顶,再看到沈沛悄悄抬起来的脸——以及一颗捏在指尖剥去半边壳的板栗。
姜和淙要开口时才发现嗓子有点发紧,大概是因为没吃早餐也没怎么说话的缘故。
“不用了,谢谢。”姜和淙说。
沈沛“哦”了一声,又自顾自盲剥了起来。
所有同学都自我介绍完后早读正好结束,姜和淙打算去前门班级公告栏那儿抄个课表,对一边的沈沛说:“不好意思,我出去一下。”
“哦,好的。”沈沛一面把抽屉里的透明盒子掏出来搁到桌面上一面站起身,顺手把最后一颗剥好的板栗放进了餐盒里。
姜和淙瞥了一眼,看见那个方型餐盒被一层吐司、一层板栗、一层果酱又一层吐司地垫满,在心里点评了一句“勇气可嘉”,默默地拿着纸笔错身出去。
“等等,同桌你要抄课表吗?我的借你吧!我抄了!”沈沛把刚掏出来的小餐刀搁到食盒上,弯着腰就在抽屉里翻找起来。
姜和淙:“不用麻烦,我去前边抄一下就好。谢谢。”
“不麻烦,你看这不是……”沈沛咬紧牙关发力抽出了被压在一堆书底下的课表递给姜和淙,“找到啦!”
姜和淙一时不知道怎么拒绝,只定定地看着沈沛捏着课表的手指习惯性地皱了皱眉。
沈沛觉察到了他的抗拒,摆摆手笑着说:“嘿我忘记了,咱可能选的不是同一个组合,课表不一样的,你抄快点哈,马上上课了,第一节数学。”
沈沛自然地把课表收了回来,低头继续捯饬着自己的特制三明治,把保温杯里头泡的乌龙茶倒进水杯里头时姜和淙正好回来。沈沛头也没抬地起身让他进去,又不知从哪里摸出了三个蛋糕碟,把餐盒里切开的三明治一份一份地搁进了碟子里。
“杨希!早餐!”沈沛对着杨希的方向喊。
杨希二话不说地扑了上来,捞过一份三明治吃了起来,边吃边问:“今天这款叫什么?”
“进击的自行车。”沈沛拿起自己那一份边吃边答。
杨希对沈沛稀奇古怪的起名方式习以为常,耸耸肩把餐盒拎起来,留下一句“谢谢爸爸”,晃晃悠悠地出教室下楼找柴川去了。
沈沛眯着眼慢悠悠地吃着早餐,时不时呡一口飘着热气的乌龙茶,神色安详而宁静。
“咕——”
沈沛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肚子,反应过来后顺着声音转过头,看见了神色自然的姜和淙,半信不疑地盯了一会才转了回来,把最后一口三明治吃掉。
最后一块三明治孤零零地立在蛋糕碟上,沈沛决定把它当成大课间点心,又把头埋了下去,在抽屉里摸索着另一个餐盒。
然后他又听到了肚子叫的声音。
“同桌,我没别的餐盒了,马上上课了,这个不吃掉不知道放哪,但是我已经吃饱了,要不你帮我吃了吧?”沈沛说。
姜和淙还是摇了摇头,正要继续道谢拒绝两件套一块送,就被沈沛打断了:“吃吧吃吧,浪费粮食多可耻啊!你要是不喜欢板栗的话可以把整层留出来。”
沈沛又把三明治轻轻推过了两块桌子的分界线,眨了眨眼睛笑着看他。
姜和淙沉默了一会,最后道了句谢谢,拿起三明治斯斯文文地吃了起来。
沈沛觉得他应该不喜欢吃甜的,掏出个小塑料杯,倒了杯乌龙茶,又悄悄地推过了分界线。
姜和淙又说了句谢谢。
配置看起来确实是怪了点,姜和淙没吃过这样的三明治——吐司绵密轻软,带着点麦香味,夹着的板栗酥香清甜,果酱也没有想象中那么腻人,浅淡的甜味恰到好处,温热的乌龙茶翻滚入喉下肚中和了混在一起的甜,留下恰到好处的回甘和余香。
姜和淙没有吃过这样的早餐,除开在白粥、青菜、水煮蛋以外的早餐他都没有吃过。
沈沛偷瞄着姜和淙的杯子,发现没一会儿乌龙茶就见了底,于是又默默伸出手把塑料杯捞回来,再满上,又推回去。
推第三杯时姜和淙突然开了口:“谢谢,我吃完了。”
“哦哦,这样。”沈沛直起身从书包里抽出一本手掌大小的厚本子,掀开笔帽往上面写着什么。
姜和淙没有多好奇,把蛋糕碟折成三角形后放到了桌角。
“放这儿吧!”沈沛小本子一合,用笔端指了指挂在两块桌子中间的塑料袋,“垃圾袋。”
“谢谢。”姜和淙把小三角扔了进去。
“欸不客气不客气。”
“沛沛!你刚刚那个三明治!配方给我抄抄!”杨希风风火火地跑了回来,直接绕到后门找到沈沛。
沈沛抓来一张草稿纸草草写下果酱和吐司的品牌以及一行“在板栗上喷洒少量蜂蜜水”就塞给了杨希。
“谢谢爸爸!”杨希热泪盈眶,声振寰宇。
沈沛没好气道:“叫得倒顺溜,拿着制作方法也没见你做过。”
杨希笑眯眯地搂着沈沛的肩:“这不是你在呢吗?这样,中午我请客,咱去西街新开的水饺店尝尝鲜!”
“行啊。”
上课铃响时,沈沛转过头突然对姜和淙说:“早安啊同桌!中午十一点五十左右见!”
姜和淙:……?
前头传来“噗嗤”的细微的笑声。
坐在沈沛前头的是班长陈思雨,跟沈沛高一就同班。听到沈沛这句话后差点笑出声,忍俊不禁地转头对姜和淙解释。
“沈沛巨能睡我跟你说,不到饭点醒不来,吃完又继续睡,直到下一个饭点。”
姜和淙点了点头,收回目光,翻动着手上的课本——他之前上的私立高中和一中用的教材不一样,私立高中更注重对高考热门和预测考点的深入式教学,但就昨晚刚做完的一中期末卷子来说,一中这边侧重于拓宽知识面,很多看着就不太会考的东西也会拿出来练一练,姜和淙需要系统地把那些没怎么学过的知识点掌握起来。
“欸,对了,我记得你们那里从高一就选好自己的科目组合了,你选的什么?历生政还是历生地?”陈思雨问。
姜和淙淡淡道:“物化生。”
“我擦????”本该昏睡的沈沛突然直起了腰,“你没走错班吧?这里是历史班。”
“没有。”
“不是吧……我们这儿还好,高一所有科目都上,高二才选科上,但竞先中学高一就选科,没选的都没上了,你这是要从头学起吗?”陈思雨做了太久的班长,习惯性地关心每一位同学。
姜和淙:“语数英不用从头来。”
陈思雨问:“你另两科是选的什么?”
“政治和地理。”姜和淙翻了一页手上的地图册。
“那你补历史和政治就行了。反正地理是玄学,靠悟。”沈沛接道。
姜和淙“嗯”了一声没再说话。
“你需要历史笔记吗?我可以借你。”陈思雨热心道。
姜和淙道了个谢,不出意料地拒绝了她的好意,自顾自地翻着地图册,在数学老师踩着小高跟进来时抬了抬眼,偏过头看着沈沛。
毛茸茸的后脑勺,发丝嚣张而凌乱地上蹿下跳,睡得极为理直气壮且不省人事。
“最后一桌那个醒着的同学,麻烦你敲醒你同桌沉睡的心灵——不用轻轻。”徐老师朗声对姜和淙说。
姜和淙定了一会儿,伸手轻轻拍了拍沈沛的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