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1、医院 像是一座小 ...
-
沈沛半夜被沈瑜晃醒了。
他揉了揉眼睛,伸手拍开小夜灯,哑着声问怎么了。
沈瑜的眼睛很大,流着眼泪的时候看着格外可怜,沈沛一下清醒了,轻轻搂住他的肩,一下一下拍着他的背,温声重复着“没事了没事了”。
沈瑜眨了眨眼,眼泪就滑了下来,一滴一滴坠到沈沛的肩膀上。但他闷着声不说话,到沈沛拍得手酸了才小声说:“哥,我是不是特别麻烦?”
“不是。”沈沛肯定地回答。
“哥,对不起,我老给你添麻烦。”沈瑜忽然开始不正常的颤抖,情绪失控地想要放声大哭,又死咬着嘴唇不肯出声。
沈沛心里火急火燎,面上还要稳住,温和却不容推拒地捏住他的两颊,迫使他松开嘴,这才没让嘴唇破皮。
沈沛这才瞥见沈瑜垂在裤腿边上的手直抖,抬眼仔细一瞧,沈瑜的面色也白得吓人。
沈沛着急道:“手怎么了?给哥看看。”
没等沈瑜做什么反应,沈沛已经牵起他的手抬到夜灯底下,翻上来就看见沈瑜的手掌心全是血,还死攥着不松手。
沈沛眼睛立刻红了,神色严厉,让他松开手。
沈瑜才一点一点松开手,像是从龟壳里小心探出头的乌龟。
沈沛看见了满指头的血和一道顺着生命线划开的口子,一股火气混着担心和着急窜了上来,燎得沈沛有些气急,低吼着问他在干什么。
也没想等他回答,沈沛拉起床边的外套搭身上,又从衣柜里取了一件厚的披到沈瑜身上,低声道:“穿上。”
沈瑜乖乖穿上,垂着眼睛小心地拉了拉沈沛的衣角。
“没用。说什么今天我都要带你去医院。”沈沛冷着声说。
沈瑜松开了抓他衣角的手,小声央求着不要去看医生,又呢喃一样失神重复着自己没有生病。
沈沛搓了把脸,看他边哽咽边后退,于是蹲下身,放缓了声音:“我们是不是说好了?哥帮你保守秘密,你就不能再伤害自己,我们是不是还拉了勾?”
沈瑜肩膀一抽一抽,慢慢点了点头。
沈沛深吸口气,继续耐心道:“那是小鱼先伤害自己的,要信守承诺,哥哥也不告诉很多人,就告诉一个人,好不好?”
沈瑜抬眼看了看他,像是做了一场激烈的思想斗争,直到沈沛蹲得腿发麻了才“嗯”了一声。
“就一个人。”沈瑜重复。
沈沛点点头,拿着手机和钥匙带着沈瑜去了医院。他没有给沈成和杨晓媛他们说明情况,因为沈瑜太敏感了,他们对他的关心和爱本来就堪堪在压死他边缘,再多哪怕一点,沈瑜都会精神崩溃。
沈瑜这样的精神状态已经持续了有两年了,从六年级到现在初二,一开始只是觉得精神压力很大,难以集中注意力,觉得自己被隔离在了世界以外,觉得茫然无所适从,后来开始自厌自弃,觉得自己一无是处,不值得拥有的现在攥在手里的东西,任何一点爱都会让他害怕到想即刻死去,因为太沉重了他配不上。
沈沛是他唯一的出口。
他会跟沈沛讲自己的所有,毫无保留。因为在沈瑜的世界里,没有人比沈沛更包容,没有人比沈沛更温暖。
他不想看医生,因为诊疗费很贵,不想告诉爸爸妈妈,因为他们会为他操心,不想告诉爷爷,因为爷爷已经老啦,不应该再为自己担心。
沈沛是他的小世界和外头大世界的唯一一道小桥。
沈沛先带着沈瑜去小区诊所处理了伤口,才打了车到中心医院。他其实也没什么看病的经验,什么排队挂号的都只在电视上见过大概,所以操办起来显得有些生疏,好在现在凌晨四点,医院没什么人,值夜班的护士特别温柔耐心,沈沛跟着指导挂完了号。
心理科没排夜班,沈沛疲惫地合了一会儿眼,没多久就被肩上靠过来的脑袋砸醒了。
沈沛伸手托住沈瑜的脑袋,轻轻搁到自己腿上,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盖在了他身上,然后沉默着盯着头顶上的白灯发呆。
熬到凌晨六点半,沈沛看灯都看出重影了,缓慢地掏出手机给杨晓媛发了条信息,说自己带沈瑜爬山看日出去了。
沈沛昨晚也熬了夜,两点多才将将入睡,三点就被沈瑜晃醒,折腾到现在实在撑不住了,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孩子,孩子,醒醒。”保洁阿姨轻轻碰了碰沈沛的肩膀。
沈沛睁开眼,抹了把脸,要开口时发现自己嗓子痛得很,太阳穴也一抽一抽地疼,一时有些懵。
“孩子,要睡也别在这睡啊,穿堂风吹一晚上会感冒的,还穿短袖吹,身体要不要了?”阿姨边扫地边絮絮叨叨。
沈沛这才后知后觉地觉得冷,缩了缩脖子,看沈瑜睡得安稳,轻叹口气,不好意思道:“阿姨,我弟弟睡着了,我一起来他保准醒,这个窗户可以关吗?可以的话能不能麻烦您帮我把窗户关一下?”
“我说了吧,声音哑成这样了,我看你一会顺道去拿点药吧。”阿姨转身要走去关窗,听着“砰”的轻轻一声,看见窗户被人轻缓地关上了。
沈沛没太注意到,伸手按着太阳穴缓解疼痛,脑子里一片浆糊,只能想到一句“完了,刚要好又病了”。
校服外套落到肩上时沈沛才从疼痛和混沌里短暂地抽离出来,他抬头看见了姜和淙。
站在眼前没一步远,后头是窗外旭日东升的天穹和逐渐苏醒的城市,什么人语鸣笛都离沈沛太远,连时不时卷刮到身上的风都被挡在了后面。
沈沛张了张嘴想说话,姜和淙皱着眉先开口了:“穿好。”
沈沛缓慢地眨了眨眼,小心地把外套穿上。抬眼看姜和淙的面色还是不太好看,于是挤出一个笑容,弯着眼睛低声问:“你怎么在这里?”
又想到姜和淙说自己周末要来医院陪床的事,于是自说自话地絮叨了几句。
姜和淙没怎么应。
后边王主任走进了心理科科室,沈沛意识到他马上上班了,喊醒了沈瑜。
姜和淙接了个电话后就走了,沈沛沉着肩瘫回冰凉凉的椅子上,盯着天花板发起了呆。
主治医师简单了解情况后就让沈沛外边等去了,沈瑜有些不安,看见沈沛青黑的眼底,又硬生生忍住了拉住他的想法,安静地垂下眼配合问诊。
沈沛揉了揉酸痛的肩,轻轻把门带上后靠在墙边,脑子乱作一团,一会想想沈瑜的心理问题,一会想想父母那边以后怎么编才能瞒一会,最后还是想到了姜和淙。
沈沛低头看了看长出一小截的外套袖子,本来想的“姜和淙为什么生气”这个问题无知无觉地被抛之脑后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关于姜和淙的记忆。
回忆得沈沛天旋地转。
“沈沛。”边上有人喊他。
沈沛“嗯”了一声,偏头看见姜和淙站在旁边,伸手递给他一个一次性塑料杯杯,里头装着棕灰色的液体。
沈沛接过来时冰凉的手心被热量暖开了,像是一座小冰山被太阳慢慢烤化一样,汩汩地淌着雪水,蜿蜒成了会唱歌的小河。
“这是?”
“感冒灵。”
沈沛哦哦应了两声,慢慢地喝着药。
鼻尖顶着的凝滞的冷意也被化开,沈沛吸了吸鼻子,问姜和淙:“你真不去考竞赛了?九点到十二点,抽三小时去都不行吗?”
姜和淙:“走不开。”
“也是,从这里到考点也得一段时间,差不多得拿出个四个半小时。不过如果只是陪床照顾着的话,我可以帮你的,我觉得你还是去一下那个竞赛吧……”沈沛以往说话都是字句清晰的,这会儿估计精神状态不好,说得有些含糊。
姜和淙没什么感情地垂下目光和他对视,片刻后沈沛心虚地闪开了目光,话也被堵了回去,缩回座椅上三下五除二地把药喝光了。
不是,我心虚什么啊。沈沛心想。
姜和淙默了一会开口:“有没有发烧?”
沈沛用手背贴了贴额头,觉得温温热热的,但不知道算不算发烧,随口道:“我摸不出来,手刚刚给烫暖了。”
姜和淙看了沈沛一会儿,伸手贴上沈沛的额头,凉得沈沛往后缩了缩脖子。姜和淙另一手贴在自己额头上比对了一下温度,说了句“没发烧”。
沈沛扬了扬嘴角,自豪地说:“那当然,我身体多好,哪有那么容易生病啊。”
“和淙?你怎么在这?”
两人顺着声音来的方向看过去,就看见一位瘦高的中年男人站在几步外边,穿着长风衣,鼻梁上架着眼镜,仔细看能发现眉眼和姜和淙有着一些神似。
沈沛没转回头看姜和淙,只小声问:“那是?”
“我爸。”
在姜和淙说出这两个字的时候沈沛立刻转回目光看他,不出意外地看见姜和淙脸色不算好,嘴唇紧抿着,眉头也皱得很紧。
沈沛深吸口气站了起来,无声地往姜和淙那边靠了点,伸出手指悄悄点了点姜和淙的手背,那攥得青筋都出来的手像是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立刻就松开了。
沈沛正要再问问要不要回避,姜康就快步走到了跟前,挂起一个笑容,问:“这是你同学吗?”
沈沛瞥了一眼姜和淙,发现他没有要开口的意思,只冷冷地盯着姜康看,于是他礼貌地打了个招呼:“叔叔好!我叫沈沛,是姜和淙的同桌。”
姜康颇为热情地重复了两遍“好啊好啊”,夸了沈沛长得很帅气后又热络地问:“小同学怎么也来医院?是生病了吗?”
沈沛:“没有,我带家人过来的。”
姜康侧了侧身,面对着姜和淙,语气试探地问:“你怎么在这里啊?身体不舒服吗?”
姜和淙冷声答:“没有。”
姜康扶了扶眼镜,把语气放得更和缓了:“那今天是数学竞赛来着,再不过去就来不及了,爸爸开了车,送你过去好不好?”
“不用,我没报名。”
姜康下意识皱起眉:“怎么不参加?这个比到了国赛拿奖了高考是可以加分的。你妈妈没有告诉你吗……”
姜和淙冷着脸色看他,一字一顿地打断:“我知道。你要是再什么事儿都往我妈身上怪,那你也别再跟我说话了。”
沈沛听姜和淙用这种语气讲过话。虽然他平时话不多,听着也冷冷的,但是你能感受到那种冷只是带着距离感,并没有尖锐的恶意,甚至你耐着寒气贴近了,还能感受到那冷里头是热的,和别人也没什么不一样。
但这会儿姜和淙的冷是那种锋利的刺得人起鸡皮疙瘩的那种冷。
姜和淙在生气,实打实的。
沈沛正想开口找个借口带姜和淙溜,姜康就先软了态度:“抱歉,下次不提了。但这个竞赛真的很重要,报名什么手续可以到考点外临时补,你得去参加一下。我跟你妈妈说过,今天我会过来陪床,你不用过来的,她可能是忙忘了,你现在快过去吧,这边我看着。”
见姜和淙没反应,姜康接着说:“外公的情况已经稳定下来了,你别太担心,竞赛那边要紧——小同学你帮叔叔劝劝和淙,他这会儿意气用事不知道轻重的,错过了以后会后悔的。”
沈沛偷偷瞥了一眼姜和淙,试图和他眼神交流一下,但后者看也不看他一眼,于是他呼出口气,不躲不闪地应上姜康的目光,笑着说:“叔叔,这事儿姜和淙他自己有判断,到底是陪外公重要还是竞赛加分重要他心里头拎得清的,这要搁我心里头,我就二话不说住医院了——但主要还是我参加了也就是个陪跑。”
沈沛耸耸肩笑了笑,接着说:“那姜和淙参加了比赛拿个奖是没什么问题的,但拿到哪个级别的奖咱也没个定论,都是后头的事儿了,加分啊高考啊都是后来的事儿,谁也没个定论后头会不会后悔,咱能看的只有当下。”
“现在,姜和淙要觉得陪外公重要,那就陪着,觉得竞赛加分重要,那就去考,到底也都是他自己的事儿,不论拎不拎得清,他都是自己负责的。再说了,我劝也不顶用啊叔叔,谁劝都不顶用,这是他自己的人生自己的选择。”
大概是感冒了,沈沛脑子不太清楚,东扯一句西拉一句,硬生生把自己说渴了,干咽了下口水后又悄悄看了姜和淙一眼。
不巧,这回姜和淙对上频了,垂着眼看他。
眼神很复杂,但不是一色的冷了。
沈沛宽慰一样轻轻拍了拍他的背。
一番话打了个好太极,谁的脸面也没伤到,顺带着给了姜康一个台阶,姜康也没再劝什么,深深叹口气后说了句“随你吧”,转身走了。
没多会儿,沈沛戳了戳姜和淙的手臂,没问什么别的,只是顺嘴一样问了一句:“所以你考吗?”
姜和淙闭了闭眼,嗓子有点干,哑声对沈沛说了句谢谢。
“不谢不谢。”沈沛拍了拍他的肩。
“哥,我们回家吧!”沈瑜从咨询室里跑出来,三步并做两步地冲到沈沛边上,拉住他的手臂笑着说。
沈沛看他精神状态好多了,一颗悬了半天的心终于落了回来,摸了摸他的头后说:“等会儿,我跟医生说会儿话,你在这里等我。”
沈沛跟姜和淙摆摆手后进了咨询室。
姜和淙对着关上的门愣了片刻,转身向电梯口快步走去。
心理科王医生看上去年纪不大,说话和风细雨的,让人听着很舒服。
沈瑜的情况和沈沛想的差不多,是轻度抑郁。记完了一些注意事项后沈沛领着沈瑜取了药,打车回了家。
沈沛到家就栽到床上呼呼大睡,直到手机响了才睁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