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入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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鹿苑说罢，视线直直地对着于蔚的脸。
即使过去了八年的时间，于蔚仍是当年的长相。
棱角分明的脸庞，精致完美的五官分配得当。特别是那对极具诱惑性的狐狸眼，眼尾狭长微微上翘，目光流转间分外迷人。
只是皮肤有些苍白，身形略过单薄。给人的感觉也与少年时期不同。
面前人的身影与记忆里的重合，鹿苑呼吸一滞，悄悄捏紧了衣角。
明明是已经有好几年没见过面的人，却能在见到的第一眼就让自己想起全部的过往。
鹿苑压下心中的波涛汹涌，尽量维持表面的从容大方。
比起鹿苑的表现，于蔚就显得略差一点了。
他的手举在半空中，过了好几秒才慢慢垂下。
举手投足间都透露出一股莫名其妙的落寞感。
装什么装？
两人就这样面对面站着，谁也不开口，谁都不退步。
就在鹿苑绷不住，准备离开时，前方不远处传来周嘉然的呼喊。
“鹿苑，你在那愣着干嘛呢？仪式快开始了！”
他一路朝鹿苑的方向跑来，径直到达于蔚的碑前。见墓碑完好无损，周嘉然才松了一口气。
他是真的很怕鹿苑把于蔚的碑给砸了。
放心后，周嘉然转头走到鹿苑身旁，拍了拍他的肩：“走吧。”
鹿苑点了点头，再没看于蔚一眼。俩人一同离开了墓地。
于蔚望着鹿苑离去的背影，察觉到了对方衣角的褶皱。随后微不可查地轻叹口气。
果然很恨自己。
但转念想想，自己在鹿苑里的形象就是白眼狼与无情渣男的融合，可不一招恨的反派角色。
真是，作茧自缚。
明明是个晴朗的日子，于蔚却觉得有阵阵透骨的寒风从心脏里刺过，生疼。
说来也好笑，自己都是个死人了，居然还会有痛觉。
鹿苑和周嘉然刚回到葬礼场地不久，仪式就开始了。
鹿苑站着人群中，沉默地低着头。面前拜放的是于蔚的遗照。
司仪正在台上念悼念词。鹿苑表面看似认真，心中却在思索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为什么自己可以看见已经死了的于蔚？
况且看刚才周嘉然的反应，貌似只有自己看得到。
晦气。
鹿苑心中暗骂道。
但随即鹿苑又重新想到了另一件事——于蔚是否存在于一个特定场所？
这个想法刚从心底冒出来，鹿苑就感到头顶凉凉的，像是什么液体滴在了上面。
下雨了吗？
鹿苑疑惑抬头，就看见于蔚站在遗照旁，一脸复杂地注视着自己。
又有滴雨落下，正巧砸到鹿苑的右眼上，他忍不住眨眼。
等鹿苑再睁眼时，于蔚对上的就是一双泪水氤氲的桃花眼。
配上这个背景，仿佛有种鹿苑在为自己的离世悲痛的错觉。
之所以是错觉，是因为于蔚深知那是不可能的事情。
鹿苑的眼睛刚恢复适应，看见于蔚站着他本人的遗照边，忽觉有些许搞笑。
于蔚这是来参加自己葬礼了？
鹿苑想起自己孩童时期读过的一本小说。书中的主人公出去冒险，久久不回来。镇上的居民以为他已经不幸遇险，为其举行了葬礼。
结果在众人都伤心流泪的葬礼上，冒险家又神奇地显身于居民的视野里。
而现在，像小说剧情一般，于蔚也来到了自己的葬礼上。
不过好像只有他一人可以看到。
鹿苑悄悄环视了身旁的人们。一个个都面色如常，只有个别人的神色中带着悲伤或惋惜。
证实猜想后的鹿苑果断地低头。
既然大家都看不见，多一个装瞎的肯定也不建议。
于蔚：……
雨越下越大，连风都多了起来。凉意将鹿苑团绕。
他今天只穿了西装三件套，单薄的布料根本兜不住源源不断的冷风。外加鹿苑天生皮肤白，少顷，鹿苑的皮肤就被吹得有些泛红。
于蔚窥见鹿苑的变化，倏忽之间，产生想要上前抱住鹿苑的冲动。但他又记起自己早已死亡的事实。
一个死人怎么能给予活人温度呢？
更何况……
于蔚想起当初分别的时候，鹿苑曾提出拥抱一下的请求，被他主动拒绝了。
他早就该做好接受惩罚的准备不是吗？
只是这惩罚的滋味未免太难受。犹如剧毒的毒药，一点一滴地落在他的心上。没有数量的限制，他也不知道这样的痛楚会承受多久。只能感受到心脏被毒药缓慢腐蚀、灼烧，痛苦不堪。
真是，活该。
起初的雨滴在司仪的悼念词中渐变成飘飘细雨。
终于，悼念结束。众人浑身也湿的差不多了。
接下来的流程就是送死者的骨灰盒入土为安了。
想到于蔚的骨灰盒要被其他人亲手送入墓地，鹿苑突然有丝不甘的情绪在心中同藤蔓般蔓延开来。
要不是自己把当年只有十几岁的于蔚“捡”回家，把自家姥姥做的饭分他一半，让他在长身体的时候能有营养摄入，他会窜得比自己都高？
凭什么啊！喝水都不能忘挖井人呢。
不过想和做是两码事。尽管心有诸多不满意，但鹿苑还是老老实实地跟着人们一同前往公墓区。
反正他已经想好对策了，待会闭眼就行。眼不见心不烦。
可到底是低估了想象的影响力，即便鹿苑把眼阖得紧紧的，心里的情感依旧不减半分，甚至还有增长的迹象。
“鹿苑。”
就在鹿苑又要捏衣角的刹那，一道陌生但很亲和的男声唤了他的名字。
鹿苑睁眼，转头看向那人。
是之前说自己是于蔚好友兼同事的人，陈鹤年。
陈鹤年向鹿苑招了招手，示意他过去。似是有事找他。
鹿苑愣了愣，双腿下意识走了过去。回过神后，他才看了其他人一眼。
许多视线都汇聚在他身上，有好奇，有惊讶。
毕竟来的人大多是于蔚在F国认识的，与鹿苑一面都没见过，连名字都是刚刚才知道的。
收回目光时，鹿苑注意到了当中的一个女人。她的眼神与其他人明显有异，掺揉着羡慕的成分。仔细观察，貌似还有些欣赏？
莫非这个女人和于蔚有什么关系？
来不及细想，鹿苑就走到了陈鹤年的面前。他用诧异的眼光询问陈鹤年，把自己叫到于蔚的墓前是为了干什么。
陈鹤年轻咳两声，开口就是一副真诚恳求的语气：“鹿苑，我曾听于蔚提起过你，说你对于他是很重要的人。所以——”
“能否请你来送于蔚最后一程。”
陈鹤年稍作停顿。再开口，像是赌上了什么东西，却又带着点违和的确定。
听到陈鹤年的请求，刚还在不甘心的人倏然脑袋一片空白。像机器人乱了程序代码那样怔住。
他瞥了一眼于蔚的墓碑，发现于蔚不知什么时候来了。此时正在墓碑旁，用淡漠的眼神看他。
但鹿苑隐隐约约感觉到他有些期待自己的选择。
期待什么？就不怕自己一个托马斯回旋踢把他的骨灰当场扬了吗？
过了两三秒，鹿苑接过了骨灰盒。
这哪是什么骨灰？这明明是自家的白米饭！
鹿苑本就是个不爱吃亏的人。用姥姥的描述就是——小心眼！
接过骨灰盒，才是符合鹿苑的举动。
陈鹤年见手中的小木盒子被人接过去了，眼里染上几分笑意。
他对鹿苑点了点头，表示可以开始了。然后后退一步，只留鹿苑一人在最前面。
鹿苑再次瞥一眼于蔚，却见才站着哪的鬼不见了。
去哪了？
鹿苑蹙眉，但还是走到墓碑前，半跪了下来。脑海里想着于蔚不见了踪影的原因。
这是葬礼的最后一步流程了。
于蔚的鬼魂不会有什么变化吧？
会不会将于蔚的骨灰盒放进去后，于蔚的鬼魂就会消散？
又或者，于蔚已经魂飞魄散了？
想到这种可能的结果，鹿苑的五脏六腑就像是被什么东西在狠狠搅动，疼得他手不停地颤抖。差点连盒子都拿不住了。
他们的结局真的只能是这样了吗？
泪水落下，在接触到盒子的一瞬间发出破碎的声音，但很快就和檀木融合在一起。
更多的泪水随之落下，将檀木打湿一大片。
纵然鹿苑之前发过誓，声称那个白眼狼就算在外面死了，他也不会为之所动。
但他现在才明白，所有的誓言都抵不过于蔚的变化。
于蔚就是鹿苑精神状态的掌控者。
于蔚死了，鹿苑还是哭了。
骨灰盒最终是被放进了墓坑的，可花光了鹿苑所有的精力。
他心死地抬头，因为全身没有多的力气，所以还保持半跪的姿势，没有起来。
像又一个奇迹。鹿苑与低头看他的于蔚对上了视线。
霎时，一滴泪从鹿苑的眼角划落。
还以为又和那时一样，走了都不留个音信。
于蔚想开口说话，鹿苑却没有给他这个机会，直接昏迷，倒在了墓碑上。
倒之前，于蔚听到有句模糊不清的话从鹿苑嘴里说出来。
他说：“为什么你总是一声不吭地离开？”
后半句鹿苑几乎没发出声音。但于蔚自从死了过后，各种感官能力都强化了不少。
后半句鹿苑说的是——
“这一次，你还选择跟我回家吗？”
于蔚感觉自己的脸上也有液体划过。
是雨吗？可鬼是淋不到雨的啊。
于蔚伸手一摸，
原来是泪。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入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