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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血盆苦界显真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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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来是捧着陶罐从半山腰一路游上来的木相尸鬼,苏青岚一喝止,它们呆呆谔谔地全立在竹下,干瘦发青的利爪,捧过一只陶罐示与苏青岚。
暴起的绿筋从它们的指尖绕至双臂,大半个脑壳长满藤叶,绿豆大小的眼珠,躲在面部半边筋叶里,发出沉暗木讷的鬼火。
“原来是采竹滴响啊,来,靠近点,让我看看。”深夜月光穿透竹林,木相尸鬼听令缓缓向前移动。
苏青岚双手叉腰立于坡上,踹得它们一个接一个地倒下。
悉悉索索的,像压倒的笨鱼儿,爬都爬不起来,陶罐咕噜噜滚了一山林。
“哈哈哈哈……大人威武,你瞧它们这些蠢样儿!原先冥界也没这些蠢东西,一年前冥王上任才炼了这些蠢货,你说它们哪有我们服侍得好?”一群白鬼喽啰踩着丛林里的木相尸鬼仰天大笑。
“走。”苏青岚在它们的拥簇下冷笑一声,踢走脚边尸鬼,威风凛凛地往鬼狱去。
尚钦被带到甘泉宫半跪在一面珠帘之后,帘内乐声传出,他捂着流血的胸膛,竖耳听着帘内苏青岚的答复。而后乐声乍停,帘内出来一个抱筝的蓝衫女子,那女子掀帘而去前与他回望一眼,塞与他一颗琉璃珠。尚钦来不及细看,苏青岚一出来,他赶忙将琉璃珠收进怀中。
苏青岚满脸笑意:“星河兄,主上叫你进去呢。”
“好。”他入帘内,见那冥王杵额靠在榻上,榻两侧的青纱挡着她的面颊,隐隐约约透过轻纱,看到榻上木几上摆着几案文书,青纱下一只纤白的手拨开纱帘,莲粉色的指尖朝他勾了一勾。
他弓腰过去,一掀下摆,怀里的昙花金铃“当啷”掉地。
“这是什么?”嗓音极清,尚钦还未反应,莲粉色的指尖勾起那串铃铛在他面前晃了一晃,余光里只剩一抹白烟,那铃铛便枕在她膝上了。
“这是我的。”尚钦本想去拿,却扑了个空,不甘心地咽口水,谁料这鬼王虽任性,却也不白拿他的东西,她甫一抬手,寝殿后方一块石墙嚯嚯挪开,里面金山银山,闪得他双眼一闭。
“我用宝库里的宝贝跟你换,你选一个吧。”
侍立一旁的苏青岚也被金光刺得以袖掩面,现下满眼羡嫉。
谁料,尚钦缓缓睁眼,道:“我不换。”
“额……星河兄。。。你还是换的好。”
冥王不悦:“怎么,你不愿意?”
尚钦汗颜,心想:“确实不愿意。”但不愿意也没有法子,苏青岚频频与他使眼色,他只能去宝库里随便找个宝物。宝库门口碧色穗子迎风飘动,他迎面撞上一个香囊,带着苦寒梅香和夜昙花香。他将香囊取下一看,上面绣的是青梅和昙花,他将那香囊捏了又捏,看了又看,难忍心痛,颤着手心立在原地。
冥王问:“你喜欢这个?”
他不说是与不是,眉头一敛,只问:“这个哪里来的?”
“捡的。”
“哪里捡的?”
冥王不高兴了,整个鬼域,可没有鬼敢这么跟她说话。
“咳、咳。”苏青岚咳嗽几声。
尚钦深吸一口气,微笑道:“那就换这个吧。”
“好。”冥王一抬手,石墙又砰地关合,她朝苏青岚摆摆手,苏青岚不甘地退下,剩尚钦跪在原地。
“你叫什么名字?”
“饮星河。”
“哦,我乏了。”她似乎不太在意,此时不知哪里飘来一缕缕白烟,榻旁的檀几上出现一只鬼手,摇了摇手心的一只铜铃,青纱内便是她倒下的身影。
尚钦瞪大眼睛,一直跪了近半个时辰,榻上人毫无动静,他偷偷掀开纱帘,指尖触及那张面具时,冥王突然起身,他吓了一跳,赶紧跪回原地。
“走。”
“去哪?”
原来这女鬼还有梦游的习惯。
冥王山,半山腰一片竹林,木相尸鬼匍匐在地,月光落在它们身上,只照见几十个灰蒙蒙的蠕动的影子。
尚钦不巧踩着一个,那鬼“呜呜”一声,尚钦也吓了一跳,“什么东西?”木相尸鬼齐齐从草里抬头,绿豆大的眼睛惊恐万分,见来者是尚钦,又齐齐“切~”了一声,各自低头找滚落的陶罐。
冥王的青纱悄咪咪滑过草木,尚钦问她去哪里?
她不语,只一味往前。
子夜间,万息可闻,夜行千里,鬼迹无踪,整个鬼域冥王都能来去自如,她抓着尚钦衣袖,先是带他到一方鬼窟,里面洞口连洞口,深坑之下,成千上万持刀披甲的鬼士。
鬼士前方都站着一只手持长戟操练军队的巨大鬼将,约莫四人高,眼洞里燃着日头色的鬼火。
之后,她又带他到阴曹地府,孽镜台上鬼判高坐,台下丧事鬼压着一批又一批的鬼魂轮番痛过孽镜台。
闪至轮回殿,殿内孟婆烧着汤锅,锅底大火将整个大殿染成赤色,判台上孟婆呼呼大睡,台阶上堆满乱七八糟的汤罐文书。
再然后,他到了一个水深火热的黑城,从上空看去,这城极黑,再近一点,竟泛着血热的红色,整座城有无数个深窟,像烧滚的血液冒着浪花似的火星。城中央有一座城池,内设宫殿,通往宫殿的大道两侧是滚烫的岩浆,岩浆中无数哀嚎的鬼魂,远方一条长河流经这座黑城变成了滚热的岩浆。
尚钦不解,这女鬼是要带他览遍冥界,来炫耀她的领土?
她带他落到这条大道上,空中飘落红色的羽毛,城门豁然打开。
大道两侧对立两列血衣鬼吏,他们手持幡旗,旗带随阴风摇曳,每摆动一下就冒出地域烈焰的火星。
远远来了一行鬼队伍,群鬼呼喝声中涌出一大批乌合鬼众,有更多摇旗呐喊的血衣鬼吏沿路开道:
“恭迎血盏大人回城!恭迎血盏大人回城!……”
队伍前方两列蹦跳的血衣信使,而后是举牌的鬼差,再然后是一顶八抬血撵,撵上坐着一只红衣兜帽鬼。
撵轿过处犹如残血过境,再往后是两列蹦跳的信使和无穷无尽的鬼差。
想必这里就是孟婆常说的血盆苦界了。
血盆苦界是鬼域的一座旧城,城主血盏是上一任冥王渊子的旧部,冥王飞卿上任后,血盆苦界就再不听调任。
也不知道这鬼王到底想干什么?群鬼呼喝声中,他们跟着鬼群流动。
尚钦盯着冥王脸上的面具,觉得像人间戏曲的脸谱,眼尾素青的海棠花像落了一滴泪。她的身形和小道姑很像,嗓音也像,只不过,小道姑的嗓音清又冷,鬼王的嗓音顽皮时,带着一点戏弄的语调。
身边的鬼因为呼喝得太过用力,忘乎所以,眼球喷出来一只,尚钦赶紧用袖子挡住冥王,那鬼从地上捡起眼球塞回眼眶里,转了转眼珠,看见他:“你们俩怎么不喊,是想对大人不敬吗?!”
“呃……当然不是。”尚钦料想此地的鬼没见过新任冥王,准备振臂高呼,手都抬起来了!
“轰!轰!轰!……”一连巨响,鬼群中炸开几个大坑!
数道金影腾空而起,落到大道中央拦住那列鬼队的去路。
“是符纸!有道士混进来啦!啊!”接连几声轰炸,残肢乱飞,鬼群中空出几个大圈,圈中心的鬼将皮囊一掀,露出一身青灰道袍。
“是流光的臭道士!!!”群鬼惊叫!尚钦定睛一看,果真是流光!小道姑就师出流光。
撵上女鬼一言不发,挥了挥手,队伍前列的血衣信使蹦出,和道士打得难舍难分。
漫天符纸落地炸出无数深坑,尚钦为冥王挡了几道符咒,却发现她并不怕符咒。心道:“冥王果然不同凡响。”却见她一动不动,任鬼群流动。
打斗场混进来两只鬼,一个道士一剑刺来,要将他们两个戳死。尚钦还没出手,身边人轻轻一挥袖,周围道士被气浪弹开十丈开外,集体以剑定身后目视冥王。
“原来还有个更大的鬼头!”
见她纹丝不动。
为首道人道:“阁下是谁?”
冥王一步不动,袖下化出一把长剑。
“青阙!”
那些道人和尚钦具是目瞪口呆。
在场道人不可能不认得流光宝器,流光法宝无数,青阙和紫瑛都榜上有名。这两把宝剑曾是流光东辅观先祖,降服两只妖兽而炼制的绝世宝剑,后传到风陵师太手里,风陵师太又将这两件宝剑传给了她的两个孽徒。
“你是谁?!”为首道士乃是流光主观的炳道真人。
自从血盆苦界不听调令后,本该送往血盆苦界受刑的恶鬼从血盆苦界逃脱,为祸人间,这群道士终日捉鬼,少数厉害的能混进鬼界,便想着灭了血盆苦界这位尸位素餐的领主。
流光数位真人合力发动的万剑阵,世上没有多少人可破,更遑论鬼了。
刀光剑影慑整个血盆苦界,最后那一剑,尚钦终于反应过来,身形往前一跃,剑身穿过他的胸膛。
炳道真人的剑乃是流光的极品宝剑,鬼一碰就会灰飞烟灭。
尚钦不是鬼,血顺着他的胸膛流过剑身,淋到地上。
炳道也慌了,他一把老骨头还从来没有杀过人。
“你小子!挡我做甚?!”长剑拔出。
尚钦倒在地上,只见那道青面冷影,那绝冷的毫无波澜的眼神……
他望着她,最后闭眼的那一刻,紧紧捏着腰间的昙花香囊,他的心,似乎停止了跳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