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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惨下狱作花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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尚钦破出水面,周围寒雾丛生,池边生着细草。
她半匍石上,蒙蒙青丝从腰身流至水面,戴着青鬼海棠面具,眼尾处有一朵素青描绘的海棠花,眸里却充满杀意。
尚钦鬓角滚落水珠,拖着千金重的白袍,一颗心也跟着往下坠。
“你是谁?”他堪堪爬上岸,双目发红,将触及她的面具时,一口白牙刺进他的手腕。
“啊啊啊啊啊!”昔日大尚国朝堂上杀猪般的惨叫声从他口中发出,方知痛不欲生。
他不死心,用另一只手去掀她脸上的面具,遭她一掌劈飞,他强压着要喷出胸膛的鲜血,一把握住了她的手腕,身形略微一翻转,白袍青纱双双落入池中。
他在水下摁着她的腰,要摘她脸上的面具,又被她一掌打了出去。
红光照石,寒雾缭绕,进来两列提灯绿鬼,苏青岚提灯照池,喊道:“主上!主上!”
尚钦在水下拼命拉着她的手腕,青纱遇水缠身,他伸手去探她的后腰,被她一掌打出水面,砸断石潭,被两只绿鬼狠狠摁压在地。
冥王破水而出,苏青岚替她披上青袍,回头惋惜道:“星河兄何为如此着急,冥王今夜本就是召你侍奉,这下我也救不了你了。”
尚钦口吐鲜血,满眼不甘。
当夜,他被五花大绑拖去花房,预备剁成花肥。
手脚缚镣铐,串在一队蓬头鬼后头,黑袍鬼差推着囊着他。
途径光影殿外一处坟场,正有上朝的鬼判源源不断地飘上来。叮叮啷当铁链击响,黑白无常飘在前头,见这一列花肥鬼料,白无常尖细细的鬼嗓,像捏着鼻子唱出来的:
“今夜月圆呐,冥王恐怕犯病了呐,只怕不好交差啊,这几夜剁的花肥都够一年使的呐啊…呐…”最后他音调一转:“诶,老牛,听说昨夜有个急色鬼偷看冥王洗澡,是谁这么大胆?”
“又是孟婆送的人,所以她又升官了,这下她惨了,你看。”
众鬼往孟婆瞟去,有鬼嗤道:
“哟儿,孟婆怎么上山来了,怕是喝多酒飘错路了吧?”
“别提了,孟婆昨夜送的那急色鬼,听说英俊非凡,勇猛无比。鬼市有女鬼说,他在人间一夜七次,到了鬼市却心高气傲,离园女鬼一掷千金,他理都不理,现在在冥王跟前也不得脸,才一夜就下了大狱了。”
“……???”路过的尚钦听得脸皮微搐,满心问号。“快点!”黑袍鬼差急于赶路,一脚踢在他的小腿上,他趁机倒在孟婆脚下,抓住孟婆的衣摆:“哎呦~”一声,眨眼。
谁料!
孟婆一脚将他踹开!
“这是哪来的死鬼,快快快!拖走!拖走!”
“……!?!”尚钦瞪大眼睛,大有死不瞑目之意。
孟婆老鬼眼睁睁看他被黑袍鬼拖走,由于花房里跺肥料的鬼暂忙不过来,尚钦暂时被送进鬼狱蹲大牢。他闲来无事,使了几百个鬼币给看门的鬼卒,盘地而坐听那些个鬼卒与他说冥界的八卦。
原来孟婆是冥界资历最长的老鬼,比历代冥王都活得久。那老东西最喜欢送礼,这任冥王上任不过一年,孟婆就送了数百美人。
只不过以前送的都被冥王剁了,只有这位青岚大人活到了现在,得了冥王的宠幸。
“听说这位青岚大人先前是孟婆手底下烧汤炉的,也就和你一样。”
“…我?”尚钦指了指自己。
“没错,你不也是烧汤炉的吗?”
“额……没错。”尚钦点了点头,无力反驳,心道何止要烧汤炉啊,还要吆喝、卖汤、打酒、酿酒、洗酒缸、拔药材……在鬼市打擂台,赢来的钱全都交给孟婆,思及他这几个月的日子,简直成了孟婆的二十四孝长工,不免要骂这老鬼黑心。
“那冥王呢?”
“冥王啊,历代冥王无凡尘俗忆,上一任冥王叫渊子,这任冥王叫飞卿,是一年前上的任,乃冥界第十六任冥王……”
上一任冥王疯癫无状,在绝境之巅掘出一片镜湖,湖面每逢冬日便会燃起大火。
据说是渊子亲自从人间将飞卿的尸首带回,埋在镜湖边高山草坝之下。
听到这里,尚钦眼睛一亮,“那上一任冥王去哪了?这任冥王怎么上的任?”
“死了。”
“死了?”
“没错。”
“鬼也会死?”
“没错,自古冥界更替,一任升,一任死。”
鬼也会死,这超出尚钦的预期。
他又追问:“上任冥王怎么死的?这任冥王也会死?”
“这……”两只鬼卒支吾不语,似有几分恐惧,尚钦塞了几袋鬼币才叫它们低声道:“小子,你附耳过来。”尚钦抓着铁牢附耳过去,听得眉心颤了一颤。
……
夜深闻鬼语,月落如金盘,嘁嘁切切,他半靠狱墙望着洞外一点可怜的月尾出神……等到不知几更,守牢鬼卒开门将孟婆放了进来。
他打起精神,赶紧从香囊里摸出一把止血散洒在伤口,又抹了把粉在脸上,使脸色看起来凄惨无比,悲情看向孟婆,似痛心不已。
孟婆恨道:“臭小子!你竟胆敢冒犯冥王,看不出来啊!你还是个急色鬼!”斗篷从她头顶滑落,她换了身威风凛凛的黑袍,鬼气十足。
尚钦想为自己辩驳两句,心口却疼得喘不过气,白袍染尘,双目充血的紧紧抓着铁牢:“让我出去,我保你升官发财。”
“臭小子,你好大的口气,我可救不了你。”
“我知道你定有法子救我,你若救我,我出去了自然助你,你也不想那鬼面耀武扬威,在冥王跟前吹枕头风阻你升官发财之路吧?”
孟婆眼珠一转,“你小子就行?你出去了,又能怎样?”
“只要让我接近冥王,我自有办法讨得她欢心。”
“你小子。”孟婆嘿嘿一笑,有了主意,在他耳边嘀咕:“你小子的血还有点用处,你若是愿意,还能拖些时日,不过我可难担保你一定能活。”
“好,就这么说定了。”尚钦捂着心口,靠回狱墙。
孟婆在狱里转了几圈,使了大把银钱,传话到苏青岚耳中,他果然来了,身后还跟着两只凶神恶煞的黑袍鬼。
它们将尚钦缚于架上,一刀剜进他的胸口,随着一声极凄厉的惨叫,鲜血喷进青瓷盘似一枝含苞待放的红梅。
苏青岚脚边放着一只铁笼,笼中囚着一只身形萎缩、血口突眼的小鬼,他将那带血瓷盘凑近铁笼,笼中小鬼细舌一扫,“咿呀!咿呀!”地叫起来。
苏青岚吹着口哨逗那小鬼,呵呵笑道:“想不到啊星河兄,你的血非比寻常,相当宝贝呢。”
他将瓷盘递与另一只黑鬼,它也伸出细长的舌一扫,狂喜道:
“大人,这小子的血极热极阳,心头血更是至热至阳,寻常鬼碰都碰不得啊,若不是我舌尖涂了药,只怕要被这血融得分毫不剩,这可是治寒毒的好药啊!”
一听寒毒,尚钦奄奄一息的面容有了光彩,喊道:“谁有寒毒?”
苏青岚摆摆手,“星河兄,这你就不用管了。”
尚钦被两只黑袍鬼摁着,往他胸口倒一种止血的药水。
“啊啊啊啊!”
他惨叫着,隔着衣料,胸膛冒出腐蚀性的白烟。陡然想到心口那串金铃,猛地伸手,药水全倒在他手上。
“滋滋滋………”
“啊啊啊啊啊!”
“摁住他!”
·
昏昏沉沉,梦中是春日百花盛宴,他和小道姑策马奔腾。
后来在一方暗屋醒来,他手脚都戴着镣铐,墙上开一小洞口,洞中能望见冥王山顶的月亮。
绝境之巅的夜幕永不垂落,他计算着时间,每隔一日就会有黑鬼前来剜他的心头血,随之那腐蚀性的止血药水洒在伤口上,他痛不欲生。
每隔一夜,孟婆就会往洞口扔止痛药丸:“臭小子,你可要多挺几日,你个活人若死在鬼界,魂出一窍可入不了往生,只能入血盆苦界呐。”
“好。”他胡乱吞下几粒药丸,十指撑着墙壁,脸色愈渐苍白。
夜来风叶鸣廊,他的气息愈渐虚弱,用脸贴着墙根听见“嘭——嘭——”琉璃脆珠撞响声。太动听了,太熟悉了,他儿时在他母后的宫殿里时长玩这琉璃珠。
“是谁?”他捂着心口,将手心染血的昙花金铃塞回怀里。
“嘭——”又一声撞响,他听见几声急促的脚步声。
这里的鬼幽幽而行,他从未听见过人的脚步声,足步轻巧,像个女子。
他急喊道:“是人吗?别走!陪我说说话。”
此话一出,那脚步声又倒退回来。
“你是谁?”
“你又是谁?”
“和你一样的苦命人。”
尚钦默然,女声又道:“它们说鬼面在给冥王炼药,相当有效用,原来取的是你的血。”
“冥王果然有寒毒?”
“有,而且相当严重。”
“当真?”
“当真。”
尚钦和这女子几番攀谈,原来此女是冥王的乐师,游走于人鬼边界,因乐声动听遭鬼劫掳,成了冥王座上宾。
“你有没有见过冥王的容貌。”
“没有,鬼面可能见过。”
“哦?那鬼面与冥王的关系如何?”
“冥王倒挺喜欢他,将鬼令都交给他了。”
“哦。”尚钦仔细听着,身体有点发冷,靠墙缩成一团,那女子道:“你也是被劫进来的?”
“不是,我是来找人的。”
“谁?”
“心上人。”
“原来如此,她定是极好,才值得你如此托付真心。”
“…当然,她…是这世上一等一的奇女子,我心悦于她,却眼见她死在我面前。”
“有道是易求无价宝,难得有情郎。你这番痴情,那女子若是知道,只怕也不后悔与你相遇一场。我也曾遇一人,他表面与你一般海誓山盟,背地里却追名逐利不惜害我性命,幸而我逃了,如今又被虏到冥界,夜夜琴音似海,只怕无缘人间。他若有你这般的苦衷和决心,又何愁找不到我,只怕,他才不肯为我入这鬼世界,见了阴间鬼魂,早吓得逃命了,兴许,此刻还在人间醉生梦死呢。”
“姑娘,你不要原谅他,不论他有什么苦衷。”
“放心,我才不原谅他呢,我死都不原谅他。”
“嗯…这样才好,他不值得原谅。”
声音越来越小,那女子以为他睡着了,便走了。
更夜了,甘泉宫外守门的绿鬼一动不动,纱帘摇曳,帘外是另一方寒池,帘内苏青岚长跪在地,拿着篦子一下一下梳理冥王披散的青丝。
夜寂寂,只余鬼语。
“主上,近日的药可好。”
“好。”冥王躺在偌大青纱帐榻上,腰上放着一面青鬼海棠面具,莲粉色的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敲在面具上。“嗒、嗒……”
苏青岚替她篦完发丝,跪前一步替她轻揉着太阳穴,只有冥王在侧,四周无人时,他的面具才可取下。
眼下,他向冥王提到鬼市统领一事…
她道:“不急,前几日赛马场那只鬼呢。”
“回主上,已经剁成花肥了。”
“那么快,我记得他长得挺好的,近日孟婆在殿上请罪,说她那长工无礼,但姿色难掩,你去问问花房,剁了没有,若没有,将他领回来。”
“这…他冒犯主上,花房加班加点,恐早已剁了。”
“…是么?”冥王眉心微敛,他便匍地磕头,道:“奴这就去。”
“去传乐师来。”待他一走,冥王觉得无聊,打个响指,门前两只绿鬼索然睁眼,幽幽提灯而去。
这乐师身形款款,背一只十六弦古筝,一袭蓝衫裙,容貌清丽无双,与冥王行礼后便款款落座,一曲相思离愁,如昆山玉碎,芙蓉泣露,冥王拍掌道:“你的曲子十分悦耳。”
“谢冥王夸赞。”
这时,苏青岚带着两列黑袍到狱中,路过竹林,有鬼道:“大人,我们真要将那小子拖去见冥王?”
苏青岚握握拳,脸黑了又黑,他当然不愿意,但冥王喜怒无常,孟婆老鬼又知道这小子还活着,倘若他不将他带去,冥王一怒,他定然要死。
若他不将那小子带去,说他被花房做了,只怕日后孟婆捅出这事,冥王知晓,他还是一死。
可恨这小子杀他不得,他一死,全身血液枯竭,他拿里去取这至阳至纯的血给冥王做药?届时冥王无药发狂,他还是一死。
思来想去,他一拳锤在竹干上,竹颤叶飞,山腰有默默前行的草声。
“谁?!”他猛地转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