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生茶馆》橘子江上

2、第 2 章 景区NPC

　　罗弋没想到陈宇昇会答应得这么快，又转念想，第二种的确是保留他和奶奶回忆的最好的办法。
　　而反应过来陈宇昇说的“我要留下来”后，呼吸一紧，开口问：“昇哥，你是说，你留下来？”
　　“嗯，这个老房子我要保留，我准备辞职回来。”
　　陈宇昇连考虑的时间都没留，他只后悔为什么不多陪伴在奶奶身边，为什么连奶奶的最后一面都没见着。
　　这个承载着奶奶的一生以及陈宇昇所有记忆的地方，座落于小县城的山坡上，小三层的小楼房已经有近百年的历史，出门往外望去正对着长江，景致非常好。楼顶的小天台就是小时候经常躺在凉席上吃西瓜数星星的地方。
　　罗戈明白了陈宇昇的意思，便继续开口：“晟哥，如果你同意第二种方案，那明天星期一上午9点的时候去县政府的会议室，会具体沟通景区建设的安排工作。”
　　“嗯。”
　　两人再次陷入沉默。
　　陈宇昇坐在椅子上环顾客厅四周，除了新添置的电视、空调这些电器，沙发家具都还是老样子，七八十年代的大众风格，窗台放了几盆绿植，电视柜处有很多他和奶奶的照片，还有几张小时候和父母一起的照片。
　　自从奶奶走后，他也只流过几次泪，也仅仅是安静地哭着。
　　除了6岁的那年，和爸妈出门意外发生车祸，等到救护车和交警到的时候，费尽力气才把车里的小孩也抢救了出来。
　　小孩被父母环抱护住，受了轻伤，因为外界的撞击和摩擦起火两个大人当场死亡。
　　他被人救出抱起，哭得都没有声音了。
　　陈宇昇起身去冰箱拿出那杯波霸奶茶，撕开吸管喝了一口。茶底醇香，奶味香甜，珍珠还留着嚼劲，入口的冰凉与清甜丝滑地散去了闷热的天气。
　　喝着喝着陈宇异感觉撑不住，慢慢地跪下，奶茶掉在一边，洒了一地，他双手掩面嚎啕大哭。
　　泪水和奶茶交织，甜味和苦味交缠。
　　罗弋在客厅听到厨房那边的动静，立马冲了过来。
　　只看到这个从小到大跟着的哥哥，一直以来成熟温柔又态度和亲的人，突然变得很脆弱，以及很崩溃。
　　跪在地上的男人后背隐约看到突出的骨头，肩膀抖动着，整个身体随之颤抖着，哭得撕心裂肺。他好像缩成一团变成了一只流浪小猫。
　　罗弋站在身后，不知所措。
　　两人就这么一前一后，一个哭得伤心，一个默默站着。
　　等到陈字昇哭完，整个人如同泄气的气球，身子软了下来，跪在冰箱前，双手垂落，脸上还满是泪水，只是好像松了一口气，把这些天所有的痛苦和难过全都释放出来。
　　罗弋上前把人扶起，拖到房间，放在床上躺好。
　　陈宇昇累极了，眼睛半睁着，任由罗弋给他拖鞋盖被，又被湿毛巾擦去了脸上的泪水汗渍，动作轻柔地很快便睡着了。
　　罗弋看着安静的陈宇昇，呆了一会儿便匆匆离开回到单位。
　　下午6点，太阳逐渐落山。
　　楼下的敲门声此起彼伏，依稀听到是王姨在喊人，陈宇昇醒来，伸出手臂挡在额前，头还有点痛，转头看向窗外，已经是傍晚了。
　　拿出手机看到王姨、王浩的几个未接来电，给王浩回拨了过去。
　　“喂？”
　　“醒了？”
　　“嗯，浩哥，怎么了？”
　　“你声音怎么这么哑？我妈在你家楼下，给你打电话没接，你去看看。”
　　陈宇昇也发现喉咙干涩，再次出声时清咳了几下，回了句好的就挂了电话。
　　他撑起身，下床光着脚走到床边，王姨就在楼下敲门，打开窗户对着王姨喊：“王姨，我醒了，我马上下来开门。”
　　闻声抬头，看到陈宇昇探出二楼的窗户，大声喊着：“欸，小昇啊，快下来。”
　　陈宇昇迅速换了身衣服，去洗手间用冷水洗了把脸便匆匆下楼。
　　打开门，王姨径直走了进来，手里提着大包小包的东西，放在餐桌那边，又检查了四周，看到家里乱糟糟的，又去小阳台拿了扫帚开始打扫起来。
　　边扫边说：“小昇，奶奶去世了我们都很难过，但是你都这么大人了，也该照顾好自己，别再让奶奶担心。”
　　陈宇昇跟在王姨身后，回了个嗯，又用方言开口问：“嬢嬢过来啥子事？”
　　“来看看你赛，听别个说你几天没出门了，怕你有啥子。”王姨弯着腰转过头看了一眼陈宇昇，见这孩子身体状态看着还行，又继续收拾着。
　　陈宇昇不说话，等着王姨收拾好后两人才坐到沙发上，王姨直接开口问：“这条老街要拆迁改造，你晓得不？”
　　“嗯，我晓得，下午罗弋过来了。”
　　王姨了然，又问：“那你打算啷个办？我们是最早一批走的，没去安置房，在另外个地方买了套房子，也给你留了个房间的，你随时都可以过来住。”
　　陈宇昇有点惊讶，又正色回答：“我打算留下来，留下这个房子，明天去政府谈谈后面景区的事情。”
　　意料之中。
　　王姨看着陈宇昇，拍了拍他的肩膀，起身拉起陈宇昇，说：“也可以，那走，跟我回家吃饭，养足精神了来。”
　　陈宇昇拗不过，换鞋跟着王姨去了他们的新家。
　　回到王姨家，王叔正在厨房做饭，便进去帮忙端菜盛饭，三人坐在餐桌上吃饭。王姨不停地给陈宇昇夹菜，王叔则和陈宇昇喝着酒，孩子从小都是他们看着长大的，加上以前和陈宇昇父母关系也交好，几人聊着聊着就说起了陈宇昇小时候的事情。
　　王浩比陈宇昇大一岁，小奶娃小时候就跟着王浩到处爬树抓虫，没少闯祸，要不就是放学后准时到客厅看大风车或者奥特曼。
　　“哎，我记得除了浩子，还有罗家那个娃娃，叫啥子……叫罗弋对不？”王叔突然提起，陈宇昇手中的筷子停顿了一下，小声嗯了一声。
　　王姨也搭腔说起来：“我晓得他，据说已经调到老街那边的了，后面好像就是新开发景区的民警。小昇，如果你计划在景区给老屋弄啥子，可以跟他问问。”
　　陈宇昇低头继续吃饭，听着王叔王姨有一句没一句的聊家常，话题的最后已经聊到了给他介绍相亲对象催结婚了。
　　还没等陈宇昇回答，手机微信音响了。
　　浩子：「在家了？」
　　花生：「在你爸妈家吃饭。」
　　浩子：「好久回来？」
　　花生：「过几天，办离职，月底前交接完。」
　　浩子：「确定了？」
　　花生：「嗯。」
　　王姨看到陈宇昇一直在看手机，喊了声：“小昇？看什么手机，我们说的话听到没有？”
　　陈宇昇抬头，收起手机，回答：“啊，听到的，别担心。我明天出去一趟，确定房子的事情，过几天就回去了，办理离职就准备回来了。”
　　话题结束，陈宇昇默默地收拾碗筷拿去厨房洗碗，等到收拾干净出来后，去客厅坐着陪着两个长辈聊天。
　　“小昇，有想好如果留下来配合景区建设，你这个房子拿来做啥子不？”王叔把泡好地茶杯递到陈宇昇面前，又给王姨倒了杯。
　　陈宇昇其实也还没有想好，在公司的项目还没收尾，当时脑子里只想着留住这个老房子，以及他和奶奶的记忆，在选择拆迁改造方案时想都没想就选择了方案二。
　　想了下回答：“开个店吧，反正就剩我一个人了，想回来呆着。”
　　王姨削完苹果又递归来让陈宇昇接着，又问：“没事，慢慢想，我和你王叔叔百分百支持你的，有什么需要帮忙的随时喊我们就是了，浩子也可以把他喊回来帮你。”
　　陈宇昇感动地说了谢谢，又陪着聊了很久，晚上才回到家。
　　夜晚的老街和下午时的样子又完全不同，老巷子两边的路灯只有一两盏灯亮着，大部分住户也搬离了，只有几家房子还开着灯，细细簌簌的虫鸣还有远处的几声狗吠，还是安静地不像话。
　　他慢慢地踩在阶梯上，一步一步地往上走着，回忆着高中下完晚自习回家时，奶奶坐在门口等着自己回家的场景。
　　“奶奶，我回来了！哎呀，你莫在外面等我，楞个晚了，我这么大的人，不用接我，同学看到会笑我。”高中时的陈宇昇每次看到坐在门口的奶奶都要念叨一遍，然后奶奶还是笑眯眯的喊着花生儿回来了。
　　只不过这次，他发现门口坐着的人不是奶奶，而是下午才来过的罗弋。
　　两人依旧是相隔百步阶梯，对于陈宇昇来说，这个就算黑夜也能认清的人，再次出现在眼前。
　　他继续往家的方向走着，越靠近心跳就越快。
　　罗弋从陈宇昇出现在街口的时候就发现了他，一直等着他上来。
　　等到陈宇昇走在面前时，他站起身，把放在一旁的奶茶拿出来递过去，加冰波霸奶茶，中午没喝完的那款。
　　两人面对面相隔一米多，伸出手的奶茶停在半空，谁也没有开口说话。
　　陈宇昇盯着罗弋，罗弋到底还是没有变，高中时的那个高一学弟，每天晚上都要在家门口等着，在老树下拥抱一会儿才愿意回家。
　　罗弋见陈宇昇没收下奶茶，另一只手抓起陈宇昇的手腕，拉过来，把奶茶递了过去，开口说：“你下午没喝完。”
　　拿在手中的奶茶已经不怎么冰了，表层化开的冰水一层层浸入陈宇昇的手心处，再一点点晕开。
　　“你……你等了多久？”
　　“没多久。”
　　两人之间被一种很奇妙的感觉萦绕，老树下、老房子前的那对意气风发的少年，安静的、喧闹的，以一种奇怪的氛围被线条勾勒裹住，相互缠绕，紧紧的捆绑在了两人的手腕上、脚踝处。
　　神明在傲慢地看着自己，以风的穿流，以云的变幻，以江水和船只的轻响，以天高地远和时间的均匀与漫长，两个人接受着这傲慢地逼迫，过去、现在、将来，从那悠久的空寂中听出回答。
　　罗弋最终没有像过去那样去拥抱陈宇昇，他也找不出更好的安慰方式。垂放着的手动了动，想伸手把他拉进怀里，但眼前的人好像拿到奶茶后也没什么反应。
　　说了句明早8点我来接你就离开了。
　　留在原地的陈宇昇目送着罗弋的离开，逐渐消失在老街的转角处。夜晚再次恢复平静，只是心脏的跳动依旧在狂欢着，撕开吸管插入奶茶杯中，喝了一口，吸到波霸了。
　　第二天早上。
　　陈宇昇已经收拾完毕，准备好了房产证及相关证件便下楼吃早饭。
　　8点罗弋准时到达家门口，陈宇昇打开门看到穿着一身警服的男人站在面前，愣了愣，他仿佛看到了还穿着高中校服的男孩，手里拿着包子豆浆，昇哥昇哥的喊。
　　陈宇昇忍不住开口：“早啊。”
　　“嗯，收拾好没？”
　　“好了，我们出发吧。”
　　陈宇昇跟着罗弋到街口，上了车驱车到政府办，跟着指引到了一楼会议室。里面已经坐了不少老街的居民，三三两两的说着话，工作人员在准备会议资料和调试PPT，陈宇昇选了个位置坐下。见安顿好陈宇昇，罗弋则离开去办其他事情了。
　　等到会议正式开始，住建委、文旅委、管委会、街道办等老街改造项目负责人先后发言讲话，在座的基本都是愿意留下配合景区开发改造的人，留房留人再创业，对他们来说无疑是件好事。
　　确定了方案后，针对留守的居民展开了暂时安置管理办法，为大家提供了暂时居住的地方，等到改造装修完毕后再安排统一入住。
　　陈宇昇在会议室里，看着会议资料以及景区建设规划方案，心里不由得动容。
　　在保护老街文物古迹、提升自然景观、完善配套基础设施的基础上，采用“微改造”模式，对老街进行修复保护，讲好历史故事。同时，植入公共艺术廊道、堤岸遗址公园、当代体验区、传统商业集市、现代文创片区、文化教育片区等多种业态，全力打造充满原真老城气息的生活街区，以及留住乡愁和风情根与魂的历史文化街区。
　　这条老街，承载了所有人的回忆。
　　每家住户可以根据规划以及自己擅长的领域，选择将要扮演的角色。特色饭馆、童年零食店、文创店、迷你博物馆、特色小吃店或是照相馆等想法纷涌而至，也有的可以保留老房子，当居民楼展示，让游客感受老街生活气息。
　　陈宇昇想到那杯波霸奶茶，以及奶奶喜欢喝的茶饮和点心，便在意向申请表上填写了中式茶馆，以非遗文化茶艺表演和中式点心、创意茶品为要素，宣传传统文化，也吸引年轻游客。
　　他仿佛听到奶奶唤着“花生儿，乖孙孙”的声音，以及笑眯眯的眼睛。
　　最后，在笔记本上写下茶馆的名字——小生茶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