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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第26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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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沢田纲吉是被楼下的爆炸声惊醒的。
他几乎从被子里弹了起来,脑袋昏沉,眼皮沉重得像灌了铅。窗外天光已经大亮,鸟鸣混着一股焦糊味,从门缝里一同挤进来。
衣橱的门仍旧合着。
沢田纲吉盯着那道漆黑的缝隙看了一秒。
昨晚小林钻进去以后,里面便再也没有传出任何声音。没有翻身,没有衣料摩擦,甚至听不见呼吸。
他半夜惊醒过一次,差点以为衣橱里藏着一具尸体。
可楼下的动静越来越大,伴随着蓝波兴奋的尖叫与一平焦急的劝阻。沢田纲吉顾不上多想,拉开房门,匆匆跑了下去。
客厅里,蓝波正骑在一平肩上,试图去够天花板上的吊灯。一平摇摇晃晃地喊着“蓝波,快下来”;餐桌上摆着烤焦的吐司和一碗还在冒烟的味噌汤;厨房门口,银发少年背对楼梯,左手叉腰,右手夹着一支刚刚熄灭的香烟。
“所以说,像你这种来历不明的人,突然出现在十代目家里,我有充分的理由怀疑你图谋不轨。”
“狱寺!”
沢田纲吉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
“你怎么来了?等一下,你在和谁说话——”
然后他看见了。
小林安静地坐在餐桌内侧,面前摆着一杯热茶。
她身上的深蓝色水手服不见了,换成了奈奈昨晚准备的兔子睡衣。柔软的粉色布料包裹着她,前襟上那只咧嘴傻笑的兔子,几乎占据了整个胸口。
她似乎还没来得及整理头发。几缕碎发从耳后散落下来,遮住半边脸颊。手边放着一个折得整整齐齐的纸袋,装着换下来的校服。
她捧着茶杯,小口啜饮,坐姿端正得近乎拘谨。
像一株被人从风雨里挖出来,临时栽进花盆的植物。
狱寺隼人就站在她斜对面,一手撑着桌面,身体微微前倾,另一只手已经摸向外套内侧,一副随时会掏出炸药的架势。
“十代目!”
狱寺回过头,脸上的凌厉瞬间消失,换成了近乎虔诚的恭敬。
“早上好!我听说昨天奈奈阿姨遇到了危险,特意过来确认情况。结果一进门,就发现这个可疑人物堂而皇之地坐在您家里!”
他说到“可疑人物”时,声音陡然压低,视线刀子一样剜向小林。
小林吹了吹茶水,没抬头。
“她暂时住在这里。”沢田纲吉硬着头皮解释,“昨天是她救了妈妈。”
“这很可能只是取得信任的手段!”狱寺立刻道,“先故意制造危险,再以救命恩人的身份接近目标,是最基础的渗透方式!”
“原来还可以这样。”
小林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狱寺眉头一跳:“你在记什么?”
“经验。”
“别把这种东西记下来啊!”
沢田纲吉抱住脑袋,突然觉得新的一天已经开始令人绝望了。
“而且——”
狱寺的目光落在她身上的兔子睡衣上,神色愈发沉重。
“为什么她会穿着睡衣坐在十代目家里?她昨晚睡在哪里?”
沢田纲吉的身体倏然僵住。
“衣橱。”
小林替他回答。
餐厅里安静了一瞬。
狱寺缓缓转过头,看向沢田纲吉。
“十代目。”
“不是你想的那样!”
“这个女人竟然藏进了您的衣橱?!”
炸药已经出现在狱寺指缝之间。
沢田纲吉扑过去抱住他的胳膊:“冷静一点!她只是觉得那里比较安全!”
“正常人不会认为别人的衣橱比较安全!”
“我又不是正常人。”
小林平静地纠正。
沢田纲吉与狱寺同时停住。
她说得太过自然,以至于他们一时间竟然无法反驳。
餐桌另一头,里包恩坐在高高的儿童椅上,慢条斯理地翻过一页报纸。
从小林下楼开始,他便没有主动说过一句话。
黑黢黢的眼睛越过报纸边缘,落在她捧住茶杯的手上。
指节稳定,呼吸平缓,瞳孔会随着光线收缩。
现在的她,看起来和一个真正的人没有任何区别。
凌晨三点时,却完全不是这样。
那时沢田纲吉已经睡熟。里包恩推开房门,没有发出一丝声响。
衣橱半掩着,少女蜷缩在衣物之间,双膝抵着胸口,头微微侧向一边。她保持着一个并不舒适的姿势,却没有任何调整身体的迹象。
里包恩站在衣橱前,看了她整整一分钟。
没有快速眼动,没有梦中的细微表情,也没有听见陌生人接近时本能绷紧的肌肉。
她不是警惕,也不是放松。
更像是被人按下了暂停。
列恩从帽檐上爬下来,在他掌心变成一支细小的手枪。
里包恩将枪口对准了少女的眉心。
杀气落下去的那一刻,普通人即便没有醒来,呼吸与心跳也会产生极细微的变化。
小林没有。
里包恩扣动扳机。
一颗无杀伤力的软弹擦过她耳侧,击中衣橱内壁,又掉在她膝边。
她依旧一动不动。
直到清晨六点十三分。
少女的睫毛毫无征兆地颤了一下,胸腔重新开始起伏。她睁开眼睛,先看向膝边的软弹,再看向门外空无一人的走廊。
那双眼睛里没有刚刚睡醒的朦胧。
只有短暂的疑惑。
像一个离开座位的人,回来后发现桌面上的东西被别人动过。
“吃饭的时候不要玩炸药哦。”
沢田奈奈端着煎蛋从厨房走出来,笑眯眯地把盘子放到桌面中央。
狱寺瞬间收起炸药,挺直腰背:“是,奈奈阿姨!”
小林放下茶杯,目光落在煎蛋上。
她已经很久没有吃过正常的早餐了。
游戏商城里的食物只能补充体力值,没有味道;野外地图里偶尔刷新的食品,要么被其他玩家抢走,要么在入口前就显示“道具已过期”。
眼前的煎蛋边缘微焦,蛋黄圆润,旁边还放着一小截章鱼香肠。
看起来没有任何属性加成。
小林夹起煎蛋,咬了一口。
系统没有弹出提示。
她却停顿了半秒。
“好吃吗?”奈奈期待地问。
小林点头:“好吃。”
不是礼貌性评价。
蛋黄在舌尖化开时,她的确感到了一种久违的满足。很微弱,没有积分入账时那么清晰,却比系统制作的任何高级料理都更具体。
里包恩看见了她那半秒的停顿。
“既然吃了奈奈妈妈做的饭,就要付住宿费。”他忽然说。
小林抬头。
“多少钱?”
“笨蛋,里包恩说的肯定不是钱吧。”沢田纲吉小声提醒。
“我只接受以钱结算。”
“你到底有多缺钱啊?”
里包恩合上报纸,帽檐下的嘴角微微翘起。
“今天放学以后,来并盛中学后面的旧校舍。”
小林看着他。
视野里没有任务弹窗。
“拒绝。”
她重新低头吃煎蛋。
狱寺额角青筋跳起:“你竟敢拒绝里包恩先生!”
“没有奖励的任务为什么要接?”
“谁说这是任务了!”
“不是任务,那更没必要去。”
她回答得理所当然。
里包恩并不生气,只是从椅子上跳下来,落在餐桌边缘。
“如果我能保证你暂时不会被其他人杀掉呢?”
小林夹香肠的筷子停在半空。
“多暂时?”
“在你对我还有用的时候。”
“听起来很不可靠。”
“至少比睡在纸箱里可靠。”
小林看了他一会儿。
就在这时,街道外忽然传来一声尖锐的刹车声。
紧接着,是女人的尖叫。
沢田纲吉脸色一变,转身便往门外跑。狱寺紧随其后。小林坐在原位没动,直到发现奈奈也担忧地走向门口,才放下筷子。
安全屋的主人不能死亡。
否则她昨晚记录的临时复活点很可能失效。她管那叫“临时复活点”,但在旁人听来大概只会觉得她又在说些奇怪的话。
小林跟了出去。
街道中央,一辆小货车斜停在路边。司机惊魂未定地趴在方向盘上,车头前方,一个七八岁的小男孩跌坐在地,脸色惨白。
抓住他手臂的,却不是撞人的司机。
而是他的父亲。
男人双眼布满血丝,两只手死死掐住孩子的肩膀,正将他往来车的道路中央拖。
“爸爸……好痛……”
孩子哭着挣扎。
男人像是完全听不见。
“放开他!”沢田纲吉冲过去,试图掰开男人的手。
那人猛地回头。
他的表情并不狰狞,甚至异常平静。
像只是在执行一件早已决定好的事情。
“让开。”
他抬手便朝沢田纲吉的太阳穴砸去。
狱寺的炸药已经从袖口滑出。
有人却比他更快。
小林一脚踢在男人膝弯。对方重心崩塌的瞬间,她抓住他的手腕向后一折,迫使他松开孩子,又用膝盖压住他的后背,将人牢牢按在地面上。
动作利落,没有半点多余。
“十代目,您没事吧?”狱寺第一时间挡到沢田纲吉面前。
“我没事……可是他……”
沢田纲吉喘着气,看向被压在地上的男人。
男人仍在挣扎。
“放开我。”
他的脸颊紧贴着冰冷的柏油路,声音却平得诡异。
“我必须杀了他。”
“他是你的孩子啊!”沢田纲吉难以置信地喊道。
男人的眼珠缓缓转向他。
“所以呢?”
沢田纲吉怔住了。
就在那一瞬间,玩家眼前忽然闪过一道微弱的红光。
男人头顶本来空无一物的位置,浮现出一个半透明的标记。
【临时敌对单位】
只存在了不到半秒,便迅速熄灭。
玩家的神情第一次变了。
不是惊讶,也不是怜悯。
而是玩家看见异常机制时,条件反射般的专注。
里包恩站在围墙上,将她的反应尽收眼底。
“你看见了什么?”
小林抬起头。
“没什么。”
“撒谎。”
“那你为什么还问?”
两个人隔着混乱的人群对视。
警笛声从远处传来。
男人被赶来的警察带走时,已经恢复了正常。他看见哭泣的孩子,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仿佛完全不记得自己刚才做过什么。
“我没有……”
他茫然地看着自己的双手。
“我怎么会伤害他?”
小林站在人群之外,打开了系统面板。
没有击杀任务。
没有敌对玩家提示。
刚才出现的红色标记,也没有留下任何记录。
只有积分榜右上角的数字轻轻跳动了一下。
第三十三名。
与昨天相比,没有任何变化。
下午放学后,小林还是去了旧校舍。
她到的时候,沢田纲吉和狱寺已经在了。
“为什么连我也要来啊……”沢田纲吉抱着书包,站在布满灰尘的教室里,“而且早上的事已经交给警察了吧?”
“警方解决不了。”里包恩坐在讲台上。
他的身后贴着三张剪报。
第一张,是并盛中学的学生在课堂上突然用圆规刺伤老师。
第二张,是今早那名试图将亲生孩子拖向车流的父亲。
第三张,来自里世界。一名□□成员在会议中突然袭击自己的首领,事后同样声称毫无记忆。
三个人身份不同,彼此没有任何联系。
发作前也没有服用药物或遭受精神刺激。
“最近五天,并盛已经发生了七起类似事件。”里包恩说,“攻击者事后都不记得自己做过什么。”
沢田纲吉看着墙上的照片,脸色一点点发白。
“这和小林有什么关系?”
“今天早上,在那个男人发动攻击前,她提前看向了他。”
里包恩的目光落在小林身上。
“不是根据动作,也不是根据杀气。她在那个人真正产生攻击意图之前,就知道他会动手。”
狱寺立刻侧身,挡在沢田纲吉面前。
“你果然知道些什么!”
“我只看见他的敌对标记亮了。”
小林没有隐瞒。
这里没有其他玩家,隐瞒系统机制的收益并不高。
“敌对标记?”沢田纲吉重复。
“名字变红,代表可以攻击。”
玩家顿了顿,又补充道:
“通常也代表杀掉以后有奖励。”
教室里安静下来。
沢田纲吉显然很难接受一个人的生命被如此轻描淡写地换算成积分。
“你当这是玩游戏啊!”狱寺忍不住道。
小林没有反驳。
她看着狱寺,停了两秒,然后说:
“是游戏的话,不好吗?”
语气里没有玩笑的意思。
像是真的在认真问他:把这一切当作一场游戏,究竟是坏事吗?她想知道他如何回答。因为在她看来,这确实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问题。”
狱寺张了张嘴,一时间竟不知道怎么回答。
小林抬起眼睛,看向墙上的剪报。
“有人临时修改了他的阵营。”
她说得很平静。
就像在讨论一段出现错误的程序。
沢田纲吉却莫名感到一阵寒意。
“修改……人?”
“也可能只是游戏出了故障。”
“这根本不是游戏!”沢田纲吉忍不住提高声音。
小林看向他。
她没有反驳,也没有赞同。
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只有一种近乎纵容的平静。
像玩家看着一个坚信自己拥有真实人生的剧情角色。
里包恩从讲台上跳下来。
“你其实是想说,他被人控制了,是吗。”
他走到小林面前。
“你能看到异常,我能帮你找到制造异常的人。”
玩家看着他。
她没有被“异常”这个词动摇。这件异常想也不用想,肯定是某个玩家拿到了隐藏道具或者开挂了搞出来的动静。有这样能力的玩家,小林打开了游戏面板,快速扫了一眼积分排行榜。排在她前面的玩家名字ID全部隐藏,但是如果真有玩家拿到了这种能力,
那对方大概率已经站在很高的位置了。
而她,积分排名三十三,装备普通,唯一的优势只有——她能在对方出手前看到标记。
然后呢?冲上去送死?
玩家垂下眼睛,在心里快速计算了一遍风险收益比。理包恩提出来的任务目标可能是玩家,但也可能是系统机制,还可能是特殊NPC。但不管哪一种,这显然不划算。
“拒绝。”她说。
狱寺额角青筋跳起:“你竟敢拒绝里包恩先生!”
“这不是拒绝。”小林纠正,“是成本评估。”
“成本?”
“我的命比这件事值钱。”
她回答得理所当然。
里包恩并不生气,他用他稚嫩的声音说:“在事情解决以前,我保证你可以在你的‘游戏’里活到最后。”
他咬重了”游戏”,他接着说:“按照你的说法,活到最后有奖励,你很想要,不是吗?”
玩家低下了头,游戏第一名的奖励很丰富,她很想要。但她还在沉默。
理包恩:“你可以继续住在沢田家。”
沢田纲吉震惊地指着自己:“为什么是我家?!”
“奈奈妈妈已经同意了。”
“妈妈为什么会同意这种事啊!”
“此外,我可以保证,彭格列一方不会主动淘汰你。”
小林的眼神终于有了变化。
“包括你?”
“包括我。”
“狱寺呢?”
“只要你不伤害十代目。”狱寺冷着脸道,“我可以暂时忍耐。”
小林低头思考。
留在主角附近,意味着更高的剧情参与度,也意味着更多任务、更密集的战斗和更高的死亡风险。
但同样,主角通常不会在主线结束前死亡。
这是所有游戏默认的规则。
只要她成为主角队的一员,就能借用这份规则,并且据说这个小婴儿是世界第一杀手,他已承诺会让她活在最后。
现在看来,这份交易似乎利大于弊。
玩家眼前还亮起一块半透明面板:【是否选择加入NPC理包恩的队伍。】
玩家盯着 YES or NO 看了两秒。
然后她抬起头,向里包恩伸出手。
“合作愉快。”
里包恩没有握她的手。
他抬起列恩变成的手枪,冰冷的枪口轻轻抵在她掌心。
“先说好,小林。”
稚嫩的声音里没有一丝玩笑。
“如果你把枪口对准阿纲,我会在你所谓下线的时候杀了你。”
小林的眼睛微微眯起。
“我下线的时候,你杀不了我。”
“那就把你的身体拆开,看看你究竟去了哪里。”
玩家沉默了一会儿。
垂下眼,看着抵在掌心的枪口。金属的触感冰凉而真实。这具身体如果被拆开,会发生什么?她不确定。也许她还能再登录,也许不能。游戏论坛上从没有人讨论过这种极端情况,毕竟谁也不觉得NPC会真的把玩家大卸八块。
“真残忍。”
“彼此彼此。”
里包恩跳上沢田纲吉的肩膀,压低帽檐。
沢田纲吉站在他们中间,看看笑容危险的婴儿,又看看一脸平静的少女,忽然产生了一种极其不祥的预感。
“等等。”
他声音发颤。
“为什么你们已经默认我同意了?这明明是我的队伍吧?”
没有人回答。
狱寺正在认真规划如何二十四小时贴身保护十代目。
里包恩则拿出一张并盛地图,依次标记七起袭击事件发生的位置。
红色的圆点散落在街区中。
看似毫无规律。
可当最后一个圆被画上去时,沢田纲吉忽然发现,那些红点正从并盛外围向中心逐渐收拢。
而所有线条最终指向的位置——
是并盛中学。
窗外传来学生放学后的笑闹声。
一切依旧普通、明亮,平静得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
小林耳边却响起了一声极轻的电子提示音。
她抬起头,看向窗外。
操场边,一个正在与朋友告别的学生忽然停下脚步。
隔着遥远的距离,他缓缓转过脸。
头顶的名字在夕阳中闪烁了一下。
由白转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