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秀》木李枝

15、第 15 章 张小姐

　　从客栈出发，左佋就一直介意秦关棠看到了他的过去，那些不堪让人愤怒的记忆，是左佋这辈子都无法释怀的痛。

　　年少时，这些事一旦被人知道，左佋接收到的全都是怜悯的眼神。

　　外人无关痛痒的安慰过后，留给他的只有再次被揭开的伤疤。鲜血淋漓。

　　那件事情每每被人提及，左佋便是连续几夜难以入眠，满脑子想的都是十年前那个夜晚。他亲眼看着母亲在面前死去，无尽悲伤，无限哀怆。

　　而那个杀了他母亲的人，至今身居高位，无人可以撼动。

　　他没有办法向那人举刀，根本无法为母亲报仇。

　　这份愧疚和仇恨一直压在左佋心底，复仇的刀是锋利的，可是插不进罪魁祸首的心脏，就已经伤到了靠近身边提及此事的人。

　　秦关棠话里话外都在表示对这件事不知全貌。左佋知道他没有说谎，正如他自己，尽管能看到秦关棠部分记忆，也并不能对他的过去了如指掌。

　　灵魂互换能看到对方的记忆，但那只是片段的。

　　只要触及到母亲的事，左佋总是太过紧张，敏感，甚至是发怒。他控制不住。秦关棠说的这番话已经算是在开导他。左佋不是个钻牛角尖的人，他知道现在最要紧的事不是揪着秦关棠不放，而是尽快把货牌送到高州买家手里。

　　于是左佋克制住自己的防备和攻击，努力以心平气和的态度面对秦关棠。

　　翌日，他们早早出发，沿着长泽滩涂往西行进。

　　洪水冲刷的黄土泥浆遍布河岸，马蹄踏起黄浆，在身上，脸上留下星星点点的泥巴印子。

　　长泽往西有一座地势较高的山林，从这里穿过去便能到达高州。午时，一行人停在山下休息，准备吃过饭后翻山而过。

　　几个弟兄再次发挥出惊人的办事速度，根本不用左当家吩咐，各自该干什么迅速去办。

　　山边有一处清泉，左佋洗完脸的时候，看到众人已经点燃火堆开始准备食物。

　　“你是怎么训练他们的？”，秦关棠学不来左佋双手捧水直接往脸上搓泥的样子，用布巾沾水一点点擦掉脸上的泥巴，手边也没有镜子，他只能凭感觉去擦。

　　左佋指指他鼻子上的泥巴点，“我们是靠山活的，平日时常在外奔走。不会做事早就饿死了。”

　　秦关棠在左佋的指示下一点点擦干净脸上的泥巴，心想即便是生存本能，但一群人在一起生活，总有些偷懒好闲的。可他待在云义寨这段时间，从没有看到有人在该干活的时候懈怠，更是遵守寨中规矩和命令。

　　那晚他们在吴与山被袭击的时候，云义寨的人更是发挥出极为敏捷的反应速度，进退配合十分默契，否则在下手狠辣的黑衣人面前，死伤会更加惨重。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土匪，这种作风，更偏向于军事训练。

　　想到这，秦关棠不免多看了两眼左佋。

　　左佋第一次看到秦关棠打量自己，鸡皮疙瘩都起来了，“干嘛这么看着我?”

　　“没什么。”

　　秦关棠洗干净布巾，最后在脸上抹了一把，放下布巾的时候，看到对面伸过来一只手。

　　“头发上怎么还有泥点子。”

　　左佋说着便凑到秦关棠面前，撩起一缕头发，把上面的泥巴污垢细细擦干净。

　　不远处的小毛等人看到这一幕，心中讶然，又不得不接受这个现实。

　　有人嘀咕道：“咱们寨主已经许久没去水乡村了，这么看来，寨主是不喜欢王公子了？”

　　整个云义寨都知道左老大对王景祎的欣赏，这个喜欢，指的是亲近看重之意。没有人往更深处想。

　　“嘁，少提那个王景祎。虚情假意的很。要是让我选，我还是宁愿选穷秀才。没听老狗说吗？那天晚上是这个秀才跑到吴与山来找寨主的，后来为了救寨主还受伤了。”

　　“后来是什么时候的事？谁说的？”

　　“齐天说的。寨主跟秀才从山上回来的时候又遇到了袭击，是秀才拼死保护寨主。”

　　“齐天不是不喜欢寨主跟秀才纠缠不清吗？他老早就看不惯王景祎，现在竟然帮这个穷秀才说话？真是奇了。”

　　“谁帮他说话，你们都给老子闭嘴！”

　　说曹操曹操到，齐天像阵风似的从众人面前经过，然后像把刀似的切开还在清理头发的左佋与秦关棠二人，一把将秦关棠拉到自己身边，恶狠狠的瞪着左佋，“离老大远点！”

　　左佋无语，这小子又发什么神经。

　　秦关棠想要抽出手，却被齐天带到一旁。

　　“老大，你……算了”，齐天用一种无奈又气馁的表情看着秦关棠，实在不知道该怎么说才好，接着往后看了眼左佋，摇头道：“还是说正事。赵二在半路果然叫我回白康县。我按你说的，吩咐老狗在寨子里监视赵二的动静。然后去了一趟勾月林，把信交给了宋猛。”

　　左佋走过来道：“宋猛什么反应？”

　　“你又知道什么？”，齐天是真看不惯秀才，但从这段时间发生的事情来看，秀才是真心在为老大办事。于公，他可以暂时把个人恩怨放下。

　　左佋：“那晚你们在吴与山遇到袭击，有人试图调动寨子里剩下的人全部出动来营救你们，要不是我及时阻止，那晚的寨子就成了一座空城。现在怕早就成了宋猛的地盘。”

　　齐天听老狗说过那天晚上的事，留守寨子的人自有一人指挥。而那天晚上寨子的慌乱程度简直太过夸张。假若留守的人全都离开，后果不堪设想。

　　他们这些天没有时间回寨子探知全部情况，却也能大致猜到发生了什么。

　　勾月林跟云义寨的纠葛积年已久，就算不搬到台面上，彼此心里打的什么算盘都一清二楚。宋猛野心很大，要不是左佋这些年借助官府的力量明里暗里压着，双方早就开战了。此次左老大亲自押货离开，宋猛肯定要趁机作乱。

　　想到送给宋猛的信，齐天忽然猜到一个可能，脸色骤然转变，“是不是赵二跟宋猛?”

　　秦关棠看向左佋，左佋没说话，算是默认。

　　齐天自顾自道：“如果赵二真的起了异心，现在山寨里只有他一个人在，万一他……”

　　余下的话没说出来，大家都知道是什么意思。

　　秦关棠看左佋气定神闲的模样，“你不怕宋猛跟赵二联手？要是趁我们不在，云义寨易主，就算我们赶回去也无济于事。”

　　左佋道：“我在信里跟宋猛说了，这是云义寨的家事，他最好不要插手。”

　　秦关棠不懂左佋的自信从何处而来，但他明白，能训练出拥有军事素养的山匪，左佋对现在发生的事是有把握的。

　　而齐天在旁听完了两人整场对话，陷在两人的措词里晕头转向。

　　为什么他感觉此刻的秦秀才更像老大……真是奇怪。

　　休整过后，众人穿过山林进入高州地界。

　　进入高州前，左佋回头看了一眼茂密的林子，心中隐忧。

　　齐天等人策马行在前面，秦关棠见左佋没有跟上来，拉住缰绳回身便看到他皱眉的样子，问：“怎么了？”

　　左佋骑着马与秦关棠并行，“他们不惜灭了董家满门，想必这块货牌十分重要，不会善罢甘休的。可是我们离开这么久，身后为什么没有追兵?”

　　“马上要进城了。”

　　左佋与秦关棠一同眺望远处城镇，相视一眼，从对方脸上看到一丝凝重。

　　高州多山，道路崎岖。这一带的商贸并不怎么繁荣，多为武林中人行走。

　　临近午时，街边院落炊烟袅袅，孩童在街角玩闹。饭菜香味透过院墙飘了出来。

　　众人牵马经过街市，来到一家成衣铺。

　　秦关棠，左佋和齐天前后进去，小毛几人等在外面。

　　铺子里的伙计看到三人衣衫沾满泥污，立马热情的为他们介绍店里的衣服。

　　秦关棠说明来意。伙计抬手指向通往后院的小门，“我家掌柜在院子里，已经等你们许久，你们自己去找她吧。”

　　秦关棠与左佋对视一眼，左佋迈步走在前面，齐天见了，往前跨一大步，越过左佋，掀开门帘先进了后院。

　　后院挺宽敞，院子中央摆了一桌饭菜，有一橙衣姑娘正在用饭。

　　秦关棠看了眼齐天，齐天会意，过去打了声招呼，随即惊呼：

　　“张小姐?”

　　姑娘缓缓回头，明眸皓齿，眉眼如画。正是左佋当初救下的张家小姐。

　　“左寨主，许久不见”，张小姐声音温柔，站起身迎客。

　　秦关棠上前示礼，“请问董掌柜的货主是张小姐吗？”

　　张小姐点头，笑道：“怎么?我不像做买卖的人吗？”

　　“怎会”，秦关棠道：“董掌柜托付云义寨送来的罗锦布在半路悉数被劫，实在抱歉。我已让人去寻找货物流向，找到后一定会第一时间送到小姐手上。”

　　“货没关系”，张小姐微笑道：“他应该还给了你别的东西。”

　　货牌果真有蹊跷。秦关棠将一直随身保管的货牌递给她，正想问问这一路上的异常。

　　突然，一阵利风破空声呼啸袭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