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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4、天方夜谭 卫衍立在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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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衍立在朝政殿的百级台阶下,仰头看向跪在天地间的那道孤零零的瘦削身影,心中五味杂陈。
六年前纷乱战火中他还只是个空有一身蛮力的楞头小子,被匆匆而过的富家小姐指了条明路,投入军中,跟着霍瞻一路拼杀,而今官拜中领军。
他们并不常见面,从律国以北的庐州到律国南边边境,书信都往来要数月之久,但是寥寥数言,仅仅几面,爱上她足够。
他知晓他体弱多病,所以常年关注各地名医的消息,他希望她能长命百岁,和自己一起。
他以为她心思单纯,几次试探也觉得她木讷得很,所以一直没向她表明心意,也觉得还早,她还未及笄,他也还未建功立业。
但是,他好像太想当然了。
卫衍收回视线,取出怀中藏了一天一夜的小人偶。
木雕的人偶小像仅有巴掌大小,很像那夜承恩寺密道中的那座,穿着样式老旧的宫装,裙摆处还格外用心雕刻了层层叠叠的牡丹花,而这人偶的脸更是精致,眉、眼、鼻、唇,连微笑时脸颊上若隐若现的面靥都一模一样。
像极了霍卿荣。
可这人偶,是从他昨夜追捕的那名刺客身上掉下来的。
那刺客是什么人?与她是旧识?
如若手中这个像极她的木雕小像真的与密道中的出自同一人之手......
卫衍不敢再想下去,目光又看向霍卿荣,心中疑窦丛生。
她此刻是在不顾生死的为心上人陈情,还是在密谋着什么不可告人的计划。
总不能当真巧合到,他随口提及的戏本子也能瞎猫撞上死老鼠,卿荣真的是......
卫衍暗叹一声,闭目拾阶而上,从一数到九十九,来到霍卿荣身边蹲下:“卿荣。”
听到有人唤她的名字,霍卿荣动作僵硬的转头看去,眨了几次眼睛才看清来人是谁,强撑起笑容:“衍兄?”
卫衍蹲下去,轻声问道:“你,是真心要嫁太子殿下吗?”
闻听此言,霍卿荣不解的皱了皱眉,重新将头低下去,失落的开口:“我以为衍兄会懂我......”
“我是问你,真心嫁他吗?”卫衍头一回语气生硬的打断了她说话:“卿荣,我想听真话。”他说着,将那个木雕递过去。
霍卿荣接过木雕随意看了一眼,终于抛开那副娇弱的伪装,挑眉笑笑,随后摆在自己脸旁,对着卫衍说:“刻的很像,对吗?你抓到他了。”
两张几乎一模一样的脸,将真相赤裸裸揭露在眼前,崩溃的反而不是说谎的人。
看着眼前瞬间变了个人似的霍卿荣,卫衍摇了摇头,抢回木雕,反驳道:“不像,一点也不像!”
骗人的从霍卿荣变成了卫衍,但被骗的还是同一个人,卫衍不想相信,有异心的居然真的是霍卿荣。
律国才安定几年?百姓刚从前朝的压迫下喘息几口气?是,卫衍从前是容国人,可是荣国何曾将如他一般的平民百姓当成人对待过。日子才好过多久,又要重蹈覆辙吗?
瞧他失魂落魄的样子,霍卿荣很容易就猜出他在忧虑什么,卫衍的志向抱负她向来清楚,所以她只是冷眼看着。
“霍卿荣,你难道不能,就只是霍卿荣吗?”
“姓不姓霍,不一样都是我——”
“不一样!”
卫衍情绪有些激动,声量不受控的提高,引起了远处的侍卫侧目,好在他还能意识到这里是皇宫,随时能要了霍卿荣性命的皇宫。
他捏紧拳头低了低头,克制住脾气,耐着性子劝道:“荣国有什么值得留念的,奸臣当道,皇帝无能,百姓受苦。你当我们真的在乎皇帝宝座上坐的是谁吗?有一口饱饭吃,有一间屋子遮风避雨就已经足够了,卿荣!没有人需要那个一下雪就成片成片死人的荣国,你喜欢晋京可以永远做大将军的女儿,我会替你保守秘密,你如果不想待在这,我也可以带你离开,庐州、南境、南灵,你想去这中洲的任何一个地方我都可以替你打点好。”
“百姓们不要再受苦,你也不要受苦,好不好。”
“呵。”霍卿荣眉目染上愠气,扭头看向朝政殿,嘲讽道:“你觉得凭他就能给你想要的一切?”
“不够聪明的皇帝,日渐强势的权臣,不过是重蹈覆辙,衍兄,是我,起码我该知道怎么去改变,从前我们亏欠你们的,以后我来还你们。”
霍卿荣的目光越诚恳,卫衍越觉得绝望:“你又为什么觉得他们就一定会犯错?你们曾经有过机会,可是你们没有把握住,现在机会在别人手里,还要横插一脚?”
“卿荣,我从不觉你会贪恋权势,你是真的为了百姓好,还是,只是不甘心。”
话刚说完,卫衍就知道过分了,但如果这样伤人的话能让人醒悟,他还是会说。
出口的尖针没能刺破霍卿荣的盔甲,她反倒释然了的笑了笑:“卫衍,说来说去,你是觉得我会伤害无辜百姓?”
“你要复国必然与律家对立,想要不费一兵一卒无异于天方夜谭,届时朝局动荡,怎么不会波及百姓。”
霍卿荣坦然笑了笑,用力拨开他紧紧攥着木偶的手:“可如果我能做到呢?”
纤长的手指虚笼着木偶的脖颈把玩,像捏着一朵花的花茎,而后她轻轻一笑:如果我能不费兵卒就入主朝堂,如果我能稳定皇子夺权的动荡,如果我还能免去对外的战事,让百姓安居乐业,如此,衍兄就愿意帮我了吗?”
卫衍不受控地起身后退一步。
戏文里吃人的妖鬼大抵也是如此哄骗凡人心甘情愿上当的,霍卿荣还要厉害三分,她笑得实在漂亮,不止是脸,还有她的千秋大业。
卫衍沉默了,她句句的承诺的确每一条都是他所担忧的,可是如果:“这些话,早个十年、五年告诉我......”
后面的话他没有说下去,说出来也无用,从前的荣国他见过,轻飘飘的雪落下来真的是砸死人。
霍卿荣嘴角落下去,她明白他的意思。
一棵大树长成枝繁叶茂要多久?一只肥虫将枝干啃食一空要多久?在大树腐朽的时候,谁不念叨一句:要是早点除掉害虫就好了。
霍卿荣点了点头,周身的冷风一吹,冻得她缩头打了个寒颤,挺直的脊背弯下去,木偶也被重新递出去。
承诺,誓言,威逼,利诱。
从前的旧臣,如今的新人,每一个能为她复国助力的人,她都可以许诺他们想要的。
唯独,卫衍替百姓问,她说不出口。
就像她如今的身份,她不是荣国帝姬,她只是一个亡国公主,她没有身份,没有立场,去要求曾经被他们伤害过的百姓们再相信她一次。
“如果你想告发我,请在我犯错之前。”霍卿荣说。
告发她不就等同于将她往死路上逼,可她又铁了心要一条路走到黑。卫衍摩挲着重回手中的木偶,温热的木头嘲弄着他的无能,他劝不了她放弃,也想不出两全之法来成全自己的情与义。
于是卫衍只好放弃了自己,他将木偶重新藏回衣袋里,最后问道:“只听闻太子卿昭宽厚仁德,卿荣......是你的本名吗?”
霍卿荣“嗯”了一声,只当他在盘问自己的真实身份:“卿昭是我的长兄,我乃中宫所出,帝姬卿荣。”
卿荣,帝姬。
虽然在民间不曾听说过这个名号,但是帝姬二字足以说明一切。
原来是名正言顺的继承人,难怪她铁了心也要走上一条不归路。
卫衍了然,轻嗤一声:“若非变故,我等百姓,也无缘得见殿下真容。”
霍卿荣实在觉得头脑昏沉,听他讥讽干脆闭眼不谈。
等耳畔传来脚步声,霍卿荣才淡淡回道:“衍兄何必故作凶狠,我们六年的情分并非虚假,你我的为人彼此也心知肚明,今日我们不过意见相左,远不到不相往来的境地。时局易变,人心亦然,结果未定之时,评判不出对错的。”
卫衍闻听此言也并未回头:“你既想得如此通透,也该知道我不会去告发你,可我也不能任由你借情分诓我,此次权当我不曾回京,南境还有数万兵马待我调遣,你,多保重。”
霍卿荣终于没再说下去,心口已经冷得发颤。
她从来不知道朝政殿前的砖石如此阴冷,坚硬,即便跪着不动,也逐渐磨着膝盖刺痛,湿寒之气顺着爬遍周身,两肋、肩胛像从皮肉里被拆出来浸在冰水里。
她可是一出生就被赐予国号同名的嫡出公主啊,最任性的时候放火烧了内廷学堂,连着毁了凤仪宫一小半的宫殿,被罚跪时膝下也垫着十几层蚕丝兽皮的褥子,任何想要的东西也都能轻易得到,从来没有人敢让她受委屈。
那她现在跪在这里是做什么呢?
霍卿荣眨了眨视线已经有些模糊的眼睛,看到自己被冻到已经没有血色的手触摸到曾经被树枝刮出过伤口的脸颊,又看到手缓缓落下,手心向上搭在已经麻木的膝盖。
苦肉计,她如今用的得心应手。
可她为何而痛,为何而苦,即便一心复国,就没有别的路可走吗?
卫衍忧虑的何尝不是她忧虑的。
“主子,你是说立明帝气成这样不仅不会杀你,还要拉拢你吗?”霍卿荣耳畔想起芷兰不解的问询。
而此刻避着人悄悄靠近翊宸门的芷兰,躲在宫墙脚的隐蔽处,也在想这个问题。
她记得,霍卿荣是这么为她解答疑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