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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人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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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昔染是第二天中午醒来的。
他有些懵懂地晃了晃头，脑海里一片混沌。
手机是导师还有师兄打的未接来电，以及发过来的消息，问了他今天为什么没来，又说让他好好休息。
宿舍里整整齐齐，还很安静，对面的床铺空无一人，昨晚吃完的饭盒子也没了。
沈昔染看着窗外的阳光，又看了看宿舍。
江辰凡不在，他又看了一眼手机，没有江辰凡的消息。
他抿了抿嘴，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而且他还感觉自己整个人都不对劲。
他的生物钟一向很准，即使是高强度的实验室环境也没有打乱过他的作息。
昨晚是很困，但绝对不至于到吃完饭就睡过去的地步。
更何况自己今天还起晚了，这在过去是不可能的事。
他在床上坐了几秒，给江辰凡那边发了个消息。
没有回复。
沈昔染眉头皱得更深。
心里也莫名有了一阵恐慌，那是之前江辰凡不告而别的时候出现过的。
他手指颤抖着点开自己的电话单，给江辰凡打了过去。
电话很快被接通。
沈昔染轻松不到一秒，就被对面的消息打垮：“您是江辰凡先生的家属吗？江辰凡先生现在正在医院...”
啪嗒一声，手机掉在床上，又滚到了地上，沈昔染说不清自己是什么感觉。
他急匆匆出了门，外套，袜子，鞋子，没有一个是穿对的。
好不容易这些都收拾好，他手机又忘记带了。
冲出校门狂奔了一段距离之后，他这才隐约记起叫车的事情。
等待的每一秒都异常煎熬，到最后他根本都等不及叫的车过来，随手拦了一辆车，焦急地给司机报了地址，就朝着医院那边疾驰而去。
江辰凡此刻正躺在病床上，手机被放在门口的柜子上，刚刚的电话是值班的护士接的。
医院的医生还有护士都受过培训，并不会主动探寻病人的隐私，所有送过来的病人都会先进行紧急处理，以及后续的看护流程。
等病人家属联系之后，再进行下一步打算。
江辰凡的计划是好的，等到了机场之后，他就可以离开这里。
但是天不遂人愿，他在车开到一半的时候，当场吐血昏了过去。
那一刻，司机只感觉自己一阵凌乱，直接掉头拐回了市区医院，还帮他挂了号。
或许是命运使然，这次接待的医生，还是两次帮江辰凡诊断的那个医生。
他看着江辰凡的情况，只是无奈地叹气。
等沈昔染感到医院的时候，看到这个医生叹气，他的心脏差点骤停。
他怔然走过去，医生看了他一眼，问到：“你是江辰凡家属？”
沈昔染点头，没等他开口，医生就说到：“病人现在情况并不乐观…”
听着这话，沈昔染感觉自己心口兀地松了一口气。
这比他刚刚想到的情况要好多了。
但是医生的话，又给了他一记重拳：“他现在已经到了胃癌晚期，而且还发生了肝转移和淋巴转移，即使用最激进的治疗，最后存活的概率也很低，甚至能否多延长他的生命，能延长多久都不确定。”
“我们现在能做到的，只是尽量减缓他的痛苦，其余的所有内容，都需要等…”
医生似乎对这个词语不太适应，但是看着沈昔染，他又觉得沈昔染的年龄不够，似乎没办法决定这种事，到最后，他还是说道：“还需要等家人的确认才行。”
话是这么说，他现在暂时只能跟沈昔染说这些。
因着江家人之前来找过江辰凡的病例，再加上江辰凡让人印象深刻，所以他现在也清楚来的并非是江家的人。
能接通电话并且赶来，足以说明他们关系不一般，但任凭沈昔染和江辰凡的关系再怎么好，他依然不能替江辰凡签字。
还是得联系下江家人才行。
沈昔染此刻意识已经彻底炸了，他甚至都判断不出医生到底在说什么。
满脑子只有胃癌，还有能存活多久不确定这两个内容。
医生看着这一幕，说道：“止痛药已经帮他打上了，你先好好想一想吧，如果有需要，可以直接摁床铃或者去办公室找我。”
说完，医生干脆利落地转身出了门。
在门合上的那一刻，他一个趔趄倒向了江辰凡的床边。
平时冷静镇定的他，此刻心慌意乱，实验室里的游刃有余，在此刻也只剩下了手足无措。
脑海中的一些零碎画面，此刻也聚集在了一起。
难怪江辰凡之前胃疼成那样，难怪江辰凡最近这么嗜睡，难怪江辰凡背包里会有那一盒药。
他这段时间忙于实验，最应该查的药，被他丢在了脑后，落在了记忆的深处。
明明，明明他要是早点查到的话，就可以早些带着江辰凡来医院的。
他在最该注意的地方糊涂了一把。
一米八几的男人，此刻委屈地抱成了一团，蹲在惨败面孔的江辰凡旁边，满脸都是痛苦和懊悔。
江家人是在一个小时之后赶到的，江父和江岑背着江母赶了过来。
后者满脸泪痕，嘴里叫喊着“小凡”。
看到江辰凡惨淡模样的一瞬间，三个人齐齐变了脸。
江母差点哭晕过去，整个人瘫在江父身上，像是下一秒也要进急救一样。
江父瞪了江岑一眼：“还愣着干什么，快去叫医生啊！”
江岑像是回过神一样，急匆匆地朝着外面跑去。
江母颤抖着，抓着江父的胳膊，一步一步朝着江辰凡走去。
她的指甲都快要嵌进江父的肉里，但后者只是咬着牙，没有任何动作。
在走到床边的时候，一直半躬在地上哭着的沈昔染忽然站起了身，眼神是曾经有过的冰冷：“滚。”
江父和江母愣了一下。
沈昔染此刻像是疯了一样，拿着旁边的枕头朝着两个人砸了过去：“我让你们滚出去没听到吗！”
“你们有什么资格过来看辰凡！他做什么招你们惹你们了！祸害了几年还没有祸害够吗！现在来这里装什么好人！那个东西欺负辰凡的时候你们又在哪里！他犯胃癌疼的时候你们又去干嘛了！”
他越说越上头，隔壁床上的枕头，被子，床单，床垫全都被他一股脑地砸了过去，沈昔染此刻就像是一只发了疯的野兽一样。
只靠最后一丝理智吊着他，不让自己冲动干出后悔的事。
他要是真的干出后悔的事了，江辰凡可就没人照顾了。
给江父江母两个人砸出去之后，他卡着门，身子跟着滑了下去，满脸恨意，那是对自己的：“我又他妈在干什么啊。”
他眼角的两行泪划了下去，打湿了自己胸前的一片衣服。
在门外的江父脸上青一阵红一阵，被一个小孩骂成这样，他是想给门踹开，狠狠收拾里面的人一顿。
但是沈昔染骂的那些话，和温野骂的一样，他一个字都反驳不了，就连自己想要解释自己来看望他，都显得那么没理没据，极其可笑。
他们之前在江家说出的“就是个养不熟的白眼狼”此刻变成刀子插回到了他们身上。
永远以最完美仪表出现在众人面前的江母，此刻毫无形象地跪在地上掩面痛哭。
这边的闹剧吸引了不少人的目光，但是没人开口，都是在看着这一幕。
一如躺在病床上的江辰凡一样，安静，沉默。
江辰凡再醒来，是在晚上的时候，沈昔染正坐在他旁边，一只手死死地抓着江辰凡空着的那只手。
手掌冰凉，沈昔染捂了好久，都没有热的迹象。
察觉到江辰凡有了动静，沈昔染疲红着眼，小心地喊了一声：“辰凡。”
声音嘶哑。
听到声音的江辰凡怔了一下，扯出了一抹笑，笑得比哭还难看：“奶昔，你来了啊。”
声音更加嘶哑。
他恍惚间想起，上辈子沈昔染似乎就是这样看着他走的。
他那时经历过的痛，这辈子恐怕要再经历一遍了。
沈昔染没忍住又划下了两行泪：“你个骗子，你为什么，为什么不和我说啊。”
江辰凡抬了抬手，没抬起来，倒是沈昔染感觉到了他的动作，抓着他的手贴上了自己的脸。
江辰凡脸上多了丝笑意：“那，还不是因为，没有用嘛，我耽误了你好多，好久，我们又没有什么钱，我治不好的，我没让你过上好日子，我也不想看你哭，我不想再耽误你的未来了。”
他的眼角也跟着划下一点点泪，很快淹没在了自己的发丝里。
沈昔染抓着他的手，哭得像个孩子，只会重复着“没有”“不是”。
江辰凡手指动了动，抹掉了他眼角的泪：“要往前看啊，奶昔。”
“走不了了，困在你身边了，再也看不了前面了。”沈昔染哽咽着。
江辰凡动了动嘴唇，脸上的表情越发的难过。
他不愿意这样的，他不想让沈昔染这样的。
“我去借钱，我去借好多人的钱，我会救你的，我们一定会好起来的。”
他这一刻固执的像个小孩子。
江辰凡摇头，张了张嘴，嗓子干的有些疼了。
沈昔染抓着他，另一只手伸向了一旁的水壶，里面还有一些水。
他端给了江辰凡，江辰凡喝了一口，摇头：“奶昔，不要，你不要借他们的，没必要，我不值得的。”
沈昔染缓慢但是坚定地摇头，他不会听江辰凡的。
江辰凡看着他的样子，也就知道自己劝不了了。
“奶昔，求，求你了。”
他费力地动了一下头，沈昔染主动靠过去，让江辰凡靠着。
沈昔染真的瘦啊。
江辰凡在心里说了一声，刚刚这番话耗了他太多的心神，他没一会就睡了过去。
沈昔染小心翼翼地盯着，一刻也不敢放松。
门再次被打开，是医生过来上药了。
江岑已经交好了所有的费用，但是沈昔染像个疯子一样，将江家人全部拦在了外面，不允许他们靠近半分。
沈昔染看着医生的动作，眼里是止不住的疲倦和担心。
等换好药之后，沈昔染又凑在他身边，就这么呆着。
江辰凡躺在床上睡了很久，手依然没有要暖的迹象。
他的精神状态比在宿舍的时候糟糕了很多，几天的时间里，清醒的时候越来越少。
有两次甚至没张口，就又沉睡了过去。
沈昔染从一开始握着他的手，到后来握着他大半个手，有力但又无力。
在某个清晨，江辰凡自然地醒了过来，对上了沈昔染的目光。
他艰难地勾了下嘴角：“早…”
他的声音很低，嗓子也是说不出的干涸。
沈昔染下意识看向水壶，里面空了。
他看了看水壶，又看了看江辰凡，就这样来回重复着，像个无措的孩子。
江辰凡小声说道：“奶…昔…我，渴。”
“你等等，辰凡，我去给你打水，很快就回来。”沈昔染小心地放下江辰凡的胳膊，抓起水壶就朝着房间外面狂奔出去。
江辰凡有些吃力地翻过身，手机在柜子上放着。
他伸手勾了两下，手机惯性划了下来，他咬着牙，打了沈昔染的电话。
那头很快被接通，沈昔染喘着气的声音响起：“辰凡，怎么了？你是不舒服吗？我很快就回来，马上就到了，你等等我。”
江辰凡张了张嘴，想说，却又说不出来。
沈昔染马上就会回来，但是他好像，就连这一点点时间，都撑不下去了。
要不说，他和奶昔的缘分，是真的差呢。
眼前的场景越来越模糊，江辰凡感觉自己都有些分不清现在到底是怎么回事了。
这个世界人来人往，遇见和分别都是常态。
躺在病床上的时候，他其实也向往过世间的热闹和繁华，眷恋的一切让他一直在强撑着。
但相遇在人海里的人，终究还是要还给人海啊。
江辰凡最后看着那个方向，模糊间，他的眼神清明了一瞬，看见沈昔染端着水杯，朝他这边跑过来。
一如好多年前，有个身穿校服的少年，凑到他身边，开口道：“学长，喝口水吧。”
只是这次，他睁不开眼皮，也再喝不到那口五十摄氏度的水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