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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第 34 章 ...

  •   这是一副风景,具体来说,画的是天池。覆被着原始森林的山颠环拥着小小湖泊,一池晶莹宛如温玉镶嵌在亿万年前曾经喷发的火山口中。天色阴沉而浓重,与远山连绵成一片,细细的云气生于湖上、林间,仿佛转眼就要蒸腾集结而去。仔细看来,湖面上有小小的涟漪,是在下雨,也许只是一阵,然而林木枝叶都是湿润的。是松林,枝干细直笔挺,远处的只能略微分辩,近处的直如真的一般,还有树干却只剩枯黑,仿佛曾经雷电山火的磨难,又或者磨难也不过刚刚过去。

      整幅画的笔触极为细腻,即便近距离看也不见油画中常见的摆砌,用色却很大胆,明暗对比的方式也别出心裁。

      最令人心动的是其中的意象。

      “这是……我吗?”春晓无声地看了许久,然后犹豫着问。

      宋经诚极为惊讶,然后又觉得理所当然,笑道:“是,可是你怎么看出来的?”

      “是春天,”春晓手指轻点过湖边的几点细小的紫梅色,岸上和水中都有,“还是早晨。”天空上看不见日色,但右面比左面稍微亮些,“还不只……”

      确实还不只是这样,宋经诚却没说话,只是目不转睛地看着她。因为他所有的表达已经在她面前,不必再添加多余的言语,而她此刻所有的反应都是嘉奖,须一一收进回忆中。

      春晓眼神凝聚在画上,几乎移不开。她并不懂画画的艺术,也不知道是何等技法层叠成这样的一副作品,给人如此真切的感动和阔远的联想。

      “谢谢,我太喜欢了。”她看着画喃喃地说,“你画得太好了。”

      宋经诚许久没有画过画了,这一小幅也画了很久都不满意,终于完成的时候并没想要拿给她看,因为并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佳作。可春晓的重视和理解为这幅真挚却平庸的作品加冕,让它成为了无价的艺术品。

      “我刚才是不是说送你礼物?其实我只是想给你看看,一会儿还要拿走。”宋经诚无耻地说。

      半开玩笑,半当真。

      春晓头也不回:“那不行,除非用一幅更好的来换。”

      这话里的含义和期许只有他可以意会,因而格外感动。

      宋经诚一直觉得自己并没有太强的艺术天赋。艺术家都是个性强烈、执着乃至疯狂的人,他不是,现在的他不是,年少时的他也只是性格忧郁、了无生趣而已。然而对他的作品予以赞叹的人不少,并不是出于真心,只是出于种种目的的假意奉承。

      只有几个人的评价令他从心底感动过,其中有胜男,和此刻的春晓。

      这是最不适合想起胜男的时刻。如果没有想起,他应该上前揽住她不顾一切地亲吻,这是他许久以来能感受到最接近知己和爱人的女人。可既然想起了,他便不能,这是对两个人的尊重。

      春晓不讨厌他,宋经诚能够感受得到,但她也并不为自己所吸引,至少不是男女之间的吸引。她也不是会因为一个突如其来、意料之外的吻就翻脸到难以收场的人,她也不会察觉在亲吻时他心里究竟在想着什么,至少没有证据确定……呵,不该细想,如此是多么可悲。

      她也许会愿意给他一个机会,如果他硬要强求的话,那么他会幸福许多,但他们俩幸福的总量不会增多,因为那将是他从她那里强取豪夺的幸福。

      胜男不介意他喜欢上别人,临走之前她数次表达过这一点,直到他忍不住恼了。他允许她打压自己以便放心地认为他还有多余的地方容纳别人,可是他是在无法承诺她,他从那时到现在一直知道,他再也不会爱上任何别的人了。

      即便是春晓,她这么好,可说是世间唯一了,他也无法真正爱上她。所以她不会因为他而幸福。

      如果她能因为他的钱而幸福就好了,可那样他也许压根也不会喜欢上她。

      如果她没有跟胜男相似的外貌也好,可是那样他们压根不会认识。

      现在他喜欢她,可是给不了她任何于她而言真正有意义的东西,甚至连最简单的一心一意也不行。她的长相又成为了他们之间难以克服的障碍。不,不能克服的仍然是他的心理障碍。

      不像他多情的父亲母亲,他的心里只能容纳一个人,即便那个人离开了这个世界,却永远也不会从他心里离开。

      心里住着一个人的时候如何爱上另外一个人呢?那不会是对两个人的亵渎吗?

      也许有的人不在乎,可是他在乎,春晓也在乎。

      所以她从一开始就知道吗?所以从一开始就有些残酷。

      或者自己从一开始就知道吗?所以从一开始就克制。

      这像是一个早就知道全无成功可能的实验,重重险阻、无数困难,明明有进展了,最后的结果却仍然只是徒劳。然而也不能说全无意义,因为证明所以更绝望,更清晰,更坚定,于是解脱。

      解脱。

      “春晓,”宋经诚对着她的背影说,“我今日终于明白,原来我就是没办法爱上别人了。这是好事,可以让我松一口气了。”

      春晓回过头,眼神从迷惘到理解,也说:“世界之大,人生之长,情爱原本也并没有那么重要。”

      宋经诚不禁失笑:“你说得轻巧,却判我余生踽踽独行。”

      所有人都踽踽独行,不过是偶尔有人同路,带来一些欢愉,以及无数烦恼,然后又是一个人,比之前更寂寞,还背负上了许多缘债,行路比之前更艰难。你多好,有再不会离去的同伴,心之充盈,恐怕比任何人的陪伴都更可珍贵。

      “那要看你怎么看。”春晓靠着桌子,说。

      宋经诚有些动容,问:“我们还是朋友?”

      “当然。”春晓不假思索道,“要我说是从此刻才真的是了。”

      “那总算是有些进步。”宋经诚不愿失态,却笑道:“看来这幅画我拿不走了。”

      “看来你早晚要拿走,啧啧,真是抠门得紧。”春晓也怕他感动过头。

      “我怀疑昀枫会不会允许我们做朋友。”宋经诚说。

      “与他何干?”春晓嘴上说着,心虚却不肯吃亏,便道:“哎,你画这幅画时有没有想过其实也很像周昀枫,他也是一样……”“别气我,”宋经诚打断她说,“你就知道欺负我。”

      他真的要哭了。春晓心里叹了一声,张开双臂说:“来,抱抱。”

      如果拥抱也是中国传统礼节中的一部分就好了,春晓拍了拍宋经诚的背:“别哭啊,我打人很疼的。”

      宋经诚噗嗤一声,终于没有流泪,松开手说:“我给你画一幅周昀枫,你把这幅还给我。”

      “成交。”春晓说。

      其实这幅真的是她或者周昀枫吗?也许他想的一直是兰胜男。也许他也是直到现在才发现。

      八月是律所大多数涉外律师的淡季,也是律所组织全所外出团建的时间,今年要去呼伦贝尔,四天三夜,肖博让大家都报名,不留人看家了。今年实在也没忙到需要留人的程度,但工作用的笔记本还是得随身带上的。

      说是团建,并没有那些花里胡哨的合作训练和游戏,纯粹只是游玩而已。头一天早上坐飞机到市区,然后换了商务车往草原里开,过了中午才到了要入住的酒店,一座金碧辉煌到有点土的度假酒店,先办了入主,然后午饭,然后骑马。

      酒店的草场一望无际,只有零星的马匹散布其上,马厩高大轩敞,里面有不少等待分配的马匹和做着准备的工作人员。这跟来时路上见到的几个人满为患的马场相比简直好太多了,众人的兴头一下都上来了。

      周昀枫在北京也有好几张马场的VIP卡呢,自认骑术还是很可以的,虽然只是在社交之余捎带手骑了骑,但谁让他天生聪明、协调性好、运动神经发达呢,反正马场的教练都对他赞不绝口。春晓虽然说过妈妈是蒙古族,从小长大的地方却是城里,很可能是血统和精神上有向往、实际上却毫无经验的骑手,周昀枫决定用自己精湛的骑马技术惊艳她一次。

      可不知她在磨蹭什么,他在马场兜了两圈也不见她出来。成雅骑得也不错,想要追上他却不容易,还是肖博守株待兔,不满地问:“你嘚瑟什么呢?”

      周昀枫穿戴着马场提供的防护护甲和头盔帅得不像样,宽肩窄腰,两条腿有八米长,令上下一般顸、两条小短腿却偏偏长着一个大头的肖博情难以堪,他推了推盖在头上不时前歪后滑的头盔,愤愤地说:“你看今年有别人理咱们吗?把你那孔雀尾巴收起来!”

      往年的团建是周昀枫个人崇拜者的盛大狂欢,肖博不厌其烦,少不了冷嘲热讽,白眼翻天,可今年突然冷清许多,肖博还是很烦,觉得浪费了兄弟的骚气。

      周昀枫见入口那里又是一队人进来却还是没有春晓,也觉得烦躁,说:“春晓怎么还不来?不是说了要集体活动?”

      “哦,我还以为你要表演什么马术呢,敢情等春晓呢啊!”肖博恍然大悟似地说,“闹半天你那离门口越远速度越快的椭圆形轨道不是因为万有引力,是怕离远了看不见春晓进来呀?”

      周昀枫看他也说不出个屁来,催马要走,却听肖博冲着远远而来的张律师问:“哎春晓呢?怎么没看见她?”

      “春晓?她早就出来了呀,跟前台小姑娘去穿越湿地了好像。”张律师平时的形象其实也不错,可惜是儒雅一挂的,骑在马上显得摇摇欲坠,“我刚才也想去呢,有教练带着,那不,往那边去了。但是……”

      原来那驼队一样骑着老弱的马一步一颠的是去穿越湿地了。刚才确看见了两三队向山头后面去了,没注意有没有春晓,因为觉得她无论如何也不应该是跟在别人的马屁股后头去遛弯,那不是简直有辱她身上一半的血液……肯定是高雨程把她拐带走了,太可气了,她就没有点集体意识吗?

      “穿越湿地?我也想去,怎么去?往那个口去吗?”肖博看了一眼周昀枫,替他开口问道。

      “得找教练报名,那一趟就出马场了,不能自己去,不过那有什么意思?就是爬上个山头看看湿地,不是真穿,而且你看那队伍,我都不想去,这么大片地方还不够你跑啊?”张律师不解地说。

      得,想去追人家也不行了。肖博想着,只见周昀枫一声不响地拨转马头走了。

      “周律师这是干什么?有骑术大赛?”张律师问。

      “没听说,可能就是想策马奔腾共享人世繁华。”肖博哼了一声,“走啊,张律,那边遛遛去?”

      好不容易从马场收队,也没见着春晓人,看安排上可以去泡温泉,周昀枫非常不耐烦穿着泳裤去公共温泉也去了,结果到泡完也没见着人,还是肖博体察上意主动去问了,说春晓刚才在马场骑马,现在去吃自助餐了。

      “你问这个干吗?把日程安排再给她发一遍,让她自己好好看看。”周昀枫没好气地说,水淋淋地从池子里站出来要走。

      “那咱们现在去自助餐?”肖博跟在后头紧着给他披浴袍。

      “要去自己去。”气都气饱了,吃什么自助餐。

      “那去练歌房吗?……”肖博觉得多余一问,因为周昀枫什么都好,但是五音不全,他从没见他在公共场合唱过歌,倒是没少见他在灯光昏暗的场所被勇敢的辣妹骚扰……“去打保龄球?走走走,跟练歌房棋牌室在一块儿,春……高雨程肯定会去,那丫头最爱热闹了……”要不说人年纪大了就容易有怪癖,看这还拽上了,我夸你呢我!肖博在周昀枫身后挥了挥拳头,语气却没变:“那去酒廊喝一杯?”

      “我都感觉到风了。”周昀枫头也没回地说。

      “……去不去?”肖博问。

      “不去,睡觉了。”

      于是肖博和周昀枫分道扬镳了,肖博拉上张律师去酒廊喝到了快一点,跟那里的几个合伙人大聊了一通周昀枫的精力不济和老年作息,毕竟在律所里不受待见的只有他一个人,肖博和张律师可没有必要给他守寡……殉葬……不对,应该用什么词?

      好歹第二天见到春晓了。这天日程开始于呼伦湖上看日出,一大帮人裹着羽绒服在黑夜里登船到漆黑的湖中心等着,不知道是有什么趣味。但裹着比别人厚重的黑色棉衣和比别人厚重的沉默寡言的春晓让这一切都有趣味了。周昀枫不计前嫌,主动搭话:“熬夜干什么来着?没睡醒就被薅过来了吧?”

      春晓跟雨程一个房间,聊天聊到后半夜,感觉还没睡雨程的闹钟就响了。想要偷懒不去看什么日出了,肖博的电话又打了过来,让她麻溜的,就算裹着被子也得来看这个辉煌伟大的日出。

      春晓觉得根本就是周昀枫把自己薅过来的,而他竟然还能出言讥讽,不禁冷笑一声,黑夜中映在船舱玻璃上的苍白的脸都扭曲了。周昀枫更乐了:“高雨程呢?她怎么不来看日出?”

      好多人都没来,雨程也没来。春晓非常想不通既然不准备来为什么要上闹钟,如果她不上,春晓的手机是静音的,压根就不会接到肖博的电话了。……就算不怨雨程,今天真的能看到日出吗?已经到了日出时分了,四下里还是一片阴沉,头上乌云压顶不下雨就不错了。

      “我们看不看呢,日出就在那里,不迟不早,”周昀枫继续自言自语自娱自乐,“看不看得到呢,全看缘法,这次看不到,下次再看就是喽。”

      春晓觉得他话里有话,转过头来看他。

      跟船上所有人都不一样,他好像清风涤荡过一般清爽,目若朗星,唇红齿白,笑得有些淘气。

      日出了,不,太阳早就升出了湖面,终于从沉沉层云中射出了几缕金黄的光,给这一幅无可挑剔的面容加上了一层滤镜,添上了一幅背景,还划重点一样勾了个边。

      难道我真是外貌协会的吗?春晓质问自己,赶紧转回头,却忘了该看云间的美景。

      周昀枫没转,看着春晓有点呆呆的柔和的侧脸,发丝柔软,有些凌乱。那双眼睛里有些迷茫的神情,鼻尖红着,耳朵也红着。

      宋经诚不行,他配不上春晓,周昀枫想,必须不行。

      如果春晓能分出多一点精力注意一下的话,会发现团队里实际上只有周昀枫、肖博和自己在船上,其他人都没来。肖博也是周昀枫硬抓过来的,谁让他给春晓打完电话就得意地给周昀枫打电话呢?周昀枫那时候已经收拾妥当准备下楼了,他没有把握春晓会去,也没有那么残忍凌晨四点打电话去叫醒人,没想到肖博打了,还自鸣得意,所以不能饶过他。

      肖博裹着轻型羽绒服在船舱的角落里打盹,别说日出,就是太阳给他跳个脱衣舞他也没有兴趣起来看。但自然有别的人注意着周昀枫和春晓。

      刘川生听不到他们在说什么,但是可以通过看到的画面想象,而想象出来的结果一点也不让他高兴。

      最近关于春晓的消息几乎完美地解释了一切,她为什么有那么好的英语能力,为什么从来不卑不亢,为什么周昀枫对她另眼相待。原来她的价值不仅仅是在宋氏,那么将来又还有什么呢?刘川生自觉对春晓的感情是出于无邪的,毕竟是他先发现她的,在她还一文不名的时候喜欢上她的,在她孤立无援的时候施以援手的……所以现在他也有必要有义务提醒她,周昀枫跟她是不可能的,至少不是一个好女人想要的那种可能。

      周围跟他一样想法的人太多了好吗,可他们都不会愿意冒险去警告她,所以刘川生更觉得自己责无旁贷了。周昀枫现在不比以前,上赶着追他的小姑娘前几个月都消停了,现在又都转为观望,毕竟好几个月过去了,那家公司的案子虽不算尘埃落定但也查得七七八八了。周昀枫沦为成杜永历史上第若干个经济类犯罪从犯甚至主犯的可能性降低了不少,甚至他那个已经退休应该一查一个准的爹也还没有正式变成法制咖……说不上这是好事还是坏事,但等着舆论又转回周昀枫一头显然就来不及了。

      关于周昀枫和蔡春晓之间的不正常关系的意见其实一直纷繁复杂地很,可惜现在形不成潮流,也就无法裹挟任何人。有人觉得两袖清风的女翻译家和满身镶金的律师也算是一对,可惜这意见太小众,简直突破了公序良俗的界限:女大男小呢?门不当户不对呢?婚史呢?利益交换呢?样貌人品呢?反正还是不看好的居多。

      刘川生知道自己是为了春晓好。春晓为什么这么不理智呢?以她现在的情况,难道不是立一个独立自主的文艺女性人设的最好时刻吗?找一个年纪大些又不至于太大、有些家底又不至于不知道天高地厚、知情知趣知道疼人、拿得出手又不会要求太太只是个傻白甜的独立男性不是最好吗?这个标准之下不是自己最合适吗?!

      刘川生的“第二春”已经黄了,倒不是女方看不上他,怎么可能?是他看不上对方,明明还是市级优秀教师呢,怎么就那么不温柔?动不动横眉立目,语气冷得能冻死人……太强势的女性容易单身是多么简单易懂的道理,怎么就不知道内化一下呢?难道有本事的男人也会喜欢听女人指挥吗?简直岂有此理。

      春晓多好,从不见跟谁红脸,大不了也就是跟上次讲冷笑话似地评论几句。别人听不懂,刘川生是懂的呀,她不就是不喜欢大家在饭桌上讨论那种登不得大雅之堂的话题吗?虽然好像有点跟不上时下潮流,有点刻板不化,但无伤大雅,可以日后慢慢相处嘛……

      这些想法一冒头,刘川生就有点迫不及待了,盼着出现一个可以和春晓自自然然地单独聊几句的机会。昨天她不就脱离周昀枫的监控跑去跟高雨程骑马了吗?今天剩下的行程里自然还有那样的时候。

      下一个日程是去看表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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