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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第 3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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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起来,他是春天生的,还是早上,应该他叫春晓,周春晓,似乎也不错。春晓呢,应该叫平安夜……蔡平安,太普通了些,而且这也不是本土文化中的日子,那么叫冬至,反正离得不远,蔡冬至。
“我妈给我起的,”春晓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问这个,可是老老实实地回答,“爸爸说姓已经是他的了,名字该由妈妈来取。妈妈是蒙古族,爸爸以为她会给我起个蒙古族姑娘的名字,娜仁、赛罕、吉敏之类的,结果她取了春晓。她说最喜欢这首诗,”因为回忆往事,春晓的表情也柔和起来,笑容天真:“爸爸可是学中文的,却只一口答应,夸说返璞归真,简直不能再好。妈妈每次跟我说起都骄傲得不行……”
必是天真可爱的父母,才能养出这样天真可爱的女孩吧。周昀枫跟她一起笑,心中很有些羡慕:“我也觉得这名字极好。可惜我的名字毫无寓意,排昀字辈,兄弟都用木字旁,姐妹都用草字头。”
也许无论多成功的大人心里都还住着一个童年留有遗憾的孩子。周昀枫的语气里丝毫听不出落寞,表情也毫无异样,春晓心中却仿佛有什么控制不住似地一收。虽然这世界上有无数人身世更可怜,而他面对的不过是微不足道的缺憾……春晓却不能像三个多月前那样冷酷地说出人生本无圆满的真相了。
“帝子隔洞庭,青枫满潇湘。”春晓淡淡地说,“出自李白的《留别曹南群官之江南》,你出生在山东菏泽,古称曹州、曹南。”
“什么?”周昀枫一怔。
“你母亲既然在当地挂职工作,肯定是听过这首诗的。你说过出生时父母不在一处,我猜父亲是在湖南吧。所以这个‘枫’字,并不是毫无寓意,是淡淡思念和满腔爱意。”
“他们从没跟我说过!”周昀枫一脸震惊,在从不会震惊的人脸上看到这样生动深刻的表情令春晓不由得笑了。“真有这么一首诗?”周昀枫打开手机百度,“叫什么来着?”
春晓告诉他,看着他手指迅捷如飞似地键入,验证诗的真伪和含义,然后茫然又徒劳地想要回忆父母早年的行踪。这远比他刚才说自己名字毫无寓意时的表情鲜活得多。
虽然春晓完全不知道他父亲当年是不是真的去过湖南,但觉得哪怕只为这一刻好像也值得一猜。
折腾半天他才终于半信半疑了,二老是不是真有这样的感情和巧思很值得怀疑,可毕竟算是个不纯属捏造的说法。他也终于反应过来这个信誓旦旦提供定论的家伙其实只是个装神弄鬼的神棍,她应该也只是想要……
他不太肯感谢,眼珠一转,恩将仇报地说:“你怎么会知道我出生地?……暗地里如此留意我?”
“我见过你户口本扫描件,周律。”春晓看着前方苔藓说。坐得有点久了,想站起来走走……反正绝不是想逃。
“然后揣摩许久,才有这个猜想吧?可别说是信手拈来,这又不是什么有名的诗!”周昀枫身量高,探探身就可看到她的表情,躲也没有用。
春晓只若无其事:“那可是诗仙李白,你法学造诣虽高,古诗差了点呀。”
“帝子隔洞庭,青枫满潇湘。”周昀枫咂摸了一下滋味,“好像还是凄凉了些,不过比那些红枫好多了。霜叶红于二月花,江枫渔火对愁眠那些,我都不喜欢。”
那是当然,周昀枫如远山,如山间层云,该是青青绿绿,郁郁葱葱,凉凉润润的。春晓想着,忽然觉得自己酸,为何要把他的名字也扯到古诗上呢?明明可以宽慰些别的。
“你怎么会过来?”春晓转移了话题。想也知道是雨程搞鬼,可是她哪来胆子因为一点小事请动周律师呢?他们没有那样的交情。
“刚才跟薛成雅在附近吃饭,高雨程给她打电话时我正好在旁边。”周昀枫说,“早上看到出版社的邮件就猜他可能会找你,没想到这么快。”
想跟她再说两句那封邮件的内容,却见她好像是垂了眼帘,面上有些不快。不愧是周律师,转瞬就猜了出来:“陪上次帮了我忙的老领导吃饭,他一向喜欢薛成雅,才叫了她同去,想多了吧?”
春晓没想到他竟看破自己心思,连忙否认:“怎么会,你跟谁吃饭我哪管得着,我是在想,在想出版社说什么了?!”
周昀枫含笑还想再说,却见她火烧屁股一样站了起来,转着圈找手提袋,要找钥匙进屋去看邮件,不禁失笑:“这时倒着急了?早怎么纹丝不动,一副视金钱如粪土的气势?”
春晓不理他嘲笑,找了钥匙开屋门,然后把工作用的笔记本电脑拿出来登录邮箱。周昀枫晃晃悠悠地起身,进屋,在她的房间里四处转了转,然后又看了一会儿窗外,最后说:“要看这么久?”
确实也不用。
应该是被周昀枫改过的邮件吓到了,出版社的回复极为郑重,首先是依据来信提供的文件确认是翻译者春晓本人来信,表示欢迎和抱歉,然后告知上次通信至今的书籍出版和往来沟通情况,明确愿意协助追回版税事宜,最后希望尽快安排一个视频会议,协商问题解决方式和后续合作。
“幸亏是你写的信,免去来来回回不少麻烦。”春晓由衷地说。若依她的初衷,会先假装镇定的简单寒暄,自报家门,询问情况,对方一定不信,也许邮件会搁置许久,然后往来确认真实身份又需要许久。
“说重点,”周昀枫靠在她的书桌边上,垂眼看她,“现在有两条路,一条和缓些,请出版社从中协调,让张华腾退回收到的钱,另一条直接些,我们直接找他。我都可以,甚至你也不用我分析利弊,你选吧。”
是,不用他分析利弊,出版社来信中表明了态度,他们有失职之处,愿意从中斡旋,帮助春晓拿回钱来,不过那是因为张华腾有美国绿卡、美国账户,他们以为他人就在美国,操作起来有可行性。实际上却不然,张华腾人在中国,钱也早就不一定还在收款账户中。这条路其实不好走,唯一的好处是往来有人居间,不用跟他直接撕破脸。
以周昀枫应对业务的风格来说,根本就不会让选,可这毕竟是她,所以算是温柔体贴了。
“其实要不回来也没关系,”春晓说,抬头看见周昀枫一脸责备,连忙接着说:“可是我不想让他这样轻松不劳而获,周律师,你更熟悉中国法,我们在国内直接对他提起诉讼就得了。”
周昀枫刚刚有一瞬真是怀疑她要心软得就这么算了,或者宁肯自己吃亏也还要念旧情。幸好她转折得快,不然劈头盖脸的骂都准备好了。
“我也很熟悉美国法,我有纽约州的律师资格。”周昀枫凉凉地说,不过看在她乖觉的份上,只点了点头:“那就交给我吧。出版社请求的磋商你怎么想?后续的工作还想接吗?”
出版社说一直希望她继续翻译那位作家的其他作品,跟张华腾提了数次,都被拒绝了。可周昀枫也记得她曾经说干不了翻译了,又问:“现在静得下心来了吗?”
春晓愣了一下才想起他说的是什么意思,苦笑道:“这个以后再说?”
“那还是约个会吧,以防万一。”周昀枫点了点头,然后看了看表:“那我晚些去个邮件。老领导那边我还得去看看,薛成雅一个人招架不住。周一再说?”
春晓这才明白他是爽了重要的约中途来关照自己的,赶紧说:“你快去。……等等!”
“怎么?”周昀枫似笑非笑地问,似乎猜到了她要说什么。
“律师费不能少。”春晓觉得脸上发热,过于简明扼要地说。
“那是当然。”周昀枫风流倜傥地一笑,扬长而去。
成雅从周昀枫走后就一直心不在焉。刚才雨程打来电话时本不想接,是老领导说没关系,快看看怎么回事才接了,然后没忍住就重复道:“张华腾?他去干什么?”周昀枫听见了这一句,目光灼灼地看着她,于是跟他解释了两句,没想到他竟然决定撂下这里过去看看。一去又这么久,春晓家离这里不远,只是看看显然用不了这么久,难道是起了纠纷?正想打个电话问问,周昀枫回来了。
“怎么样,小枫,‘看’得怎么样?”老领导笑着打趣他,毕竟是跑得面红耳赤、气喘吁吁回来的,可是有年头没有见过他这种样子了,说着让保姆给拧个凉毛巾过来。
“没事,我过去还不是药到病除。”周昀枫在看着自己长大的伯伯面前是另一副脸孔,连成雅也没见过,见她看自己,于是略略交代:“真没事,那人已经走了,就跟春晓聊了会儿天。”
他早上刚跟成雅讨论了两句出版社的回复,他觉得她应该明白聊得是什么,其实成雅却完全想歪了,虽没说什么,脸上的表情却有些一言难尽。
老领导看出来了,玩笑道:“春晓?听着是个爽利姑娘,不过你可不许厚此薄彼,居然放下我们成雅就跑?”
“嗨,您说什么呢!”周昀枫不以为然地说,“薛律师可看不上我,我们就是普通同事,这要不是借您的光我在非工作时间都见不着她。”
成雅知道该如何应对,顺水推舟再卖卖乖,哄哄老人家笑一笑即可,以往也不是没有过,可是今天却没接上。
“是吗,那是成雅眼光好,看不上你小子就对了!”老领导兴趣盎然地说,“那春晓呢,你主动跑过去看人家可不能说又是普通同事了吧?”
成雅不知道自己是不是期盼着周昀枫也用类似的话搪塞一下,好在这种无关紧要的小事上也一碗水端平,然而听见他装傻笑了几声,含含糊糊地推说八字没有一撇时,心里的落差却是明显得不容忽视的。
明明他以前也经常这样……以前那些也都是这样吗?其实是真的八字没有一撇?只不过是懒得再细说?……还是今天跟以前一样都是……
“快说说,这是个什么样的姑娘?就住在这附近……是谁家的,我认识不认识?”老领导来了兴致,追问道。
周昀枫知道他想岔了,他以为在走路就能到的距离里住着的春晓是跟他一样住在独门独院的四合院里,外表看着不起眼、里面早已经完全改造成不逊于任何别墅的生活系统、在房地产市场上有市无价的小院里呢。春晓住的地方连个房子都称不上,顶多算是胡同里出外进的边角料,还是租的。可是春晓在那里,那里就是不一样,就超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
“干什么?您不会又去跟我爸打小报告吧?上次我被尅了一顿是不是您递话来着?”周昀枫没大没小地说。
“臭小子!我递什么话?你在外面胡闹还让我背黑锅?我看你爸是应该好好收拾你!”老领导瞪眼,知道他是胡搅蛮缠,不由得哈哈大笑。
“对了,问您个事儿,”周昀枫想起了什么,正色道:“您跟我爸是老同事了,您知道他88年的时候在哪儿、在干什么吗?”
老领导先怔了怔,难免想到了正在调查的案件,于是先看了一眼成雅。
“嗨,跟那个没关系,伯伯,我是88年生的,我知道我妈那时候在山东挂职,我爸呢?从没听他说过他那时在干什么。”周昀枫从他刚才的一怔中体会出了许多滋味,心下难免郁郁戚戚,然而脸上还是没心没肺的样子,只接着问道。刚才是一时兴起,现在却是不问不行了。
“哦!我想想……”老领导不动声色地恢复了正常,笑道,“88年,你老爹应该是在永州吧,记得有个援建项目,他在那边蹲了三年多,你一岁了才调回来……”
老领导开始滔滔不绝地回忆往昔峥嵘岁月,那个奔腾年代的故事听起来总是充满了激情与执着,听起来令人神往。然而成雅一面认真地捧场听着,一面难免注意到周昀枫的思绪并没有像他表面上那样灌注在此时此地了。
本着肥水不流外人田的精神,春晓把所有请客吃饭都安排在梧声,甚至连宋经诚这样身价不知几何的富豪也是,反正他并不太在乎吃什么,而梧声的美食在任何方面都是诚意满满、拿得出手的。宋经诚从来都给春晓面子,对梧声自然也赞不绝口,虽然这儿连一个雅间也没有,他们俩还是坐在雨程最喜欢的那个座位上。
宋经诚也听说春晓翻译小说的事了,专门买了两本请春晓签名留念。话题不免又提到张华腾,宋经诚说橡树科技已经撑不了多久,张华腾恐怕要另觅出路了。如果是以前,春晓会觉得他是对张华腾有成见,现下只不做声。
宋经诚说:“但看社交账号上的情形,那对贤伉俪倒是情谊日笃。”
春晓忽然疑心他甚至也知道昨天张华腾找上门来的事情了,因为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而富人又总比普通人多几分消息来源。如果知道还这样说,那不是话里有话是什么?
宋经诚察觉她不开心,笑笑道:“那说些别的?”
春晓诚然是不开心,居然迁怒道:“说什么?你我之间能说的都已经说完了。”
宋经诚一怔,仔细想想,好像确实如此。两人之间的联系薄弱,三两点有现实意义的话题都聊得干干净净了,形而上的那些也许聊不完,但他们毕竟也都不是学术专家,没有研究讨论的热情和执着。然而说过这么多话之后,两人还不算朋友吗?还没有自然而然的共同话题吗?那她未免也太铁石心肠了一些。她并不是铁石心肠的人。
果然,见宋经诚不说话,春晓先后悔了:“对不起,我心情不好,信口胡说。”
宋经诚失笑,道:“你好歹先坚持一会儿,我们也好吵起来。”
他们都知道吵不起来,两人的性格都是大而化之的,而且宋经诚总是讲绅士风度,对春晓体贴忍让,春晓总是心怀怜悯,对他亦如是。所以才总觉得隔着一层什么,仿佛是永远也不可能自由地交往的。
宋经诚不愿意往深处想,说:“你给了我礼物,我也给你一件吧。”
春晓先反应了一下才明白他说的是自己刚才给他签了名,那能算什么礼物?甚至书都是他自己买的。他的礼物她也不敢收,像周昀枫那样随手送出珠宝可如何是好?看起来很可能是那样,因为他没带包,身上能放下的礼物弄不好真的是珠宝首饰……刚想推辞,他冲一边招手叫过了助理,让他把“东西”拿过来。
……行叭,小看了有钱人的排场。可能随时隐身却又无处不在的助理也是他们彼此之间的隔膜。春晓喝了一口茶把所有话都压了下去,默默地等着惊喜。宋经诚轻轻按住《望乡》的书皮,笑道:“我近几年都没读过小说,但这一本读完了,当然是蒙你所赐。”
所以他说的礼物是这一本书的阅读体验?春晓有些小小的惊讶,同时有些好奇:“你喜欢吗?有些地方相当晦涩难懂,有些地方又……有些俗气。”
“与其说是喜欢,不如说是有所触动所以欲罢不能,喜欢的桥段可能摘不出来,但是阅读时候的感受和引发的诸多思绪……很奇妙。”宋经诚笑着说,“你也因为这个才坚持下来吧?我只能想象你的工作并不顺利,恐怕不是势如破竹、一鼓作气进行下去的,是不是?”
“没错……好几次把桌子一拍就走了,冷静下来再回去重新来过。”春晓也笑着说。
“真想看看你拍桌子时候的样子,”宋经诚说,“在这本书里已经完全没有那样的痕迹了。”
“这是我收到最好的评价了。”春晓说,“其实你应该看看中文版,是流畅、自然、完整的故事……如果支离破碎也是一种完整的话。”
“当然,所有的表达都支离破碎,但好的表达能够形成逻辑,有所感染。”宋经诚说,“我不想看中文版,如果没有你的参与,这个故事对我毫无吸引力。”
春晓有些意外:“这是对我的奉承?这评论令你刚才的好评大打折扣。”
“可是我刚才说的每一个字都很认真,出于本意。”宋经诚说。
好像有什么东西不同了,春晓纳闷地想。这时,宋经诚的助理送来了他刚才说的“东西”。
看起来绝不是珠宝,因为是个包着蓝色皱纹纸的大相框一样的东西,长宽都有两三尺多。也许包装是助理自作主张,因为宋经诚皱着眉三两下把纸扒掉了,露出了里面的……画框,这是一副油画。
宋经诚仔细地看了最后一眼,才把它转向了春晓,举重若轻地说:“画得不好,希望你喜欢。”
春晓完全没有想到会收到这样一份礼物。而且是在这样一个不合适的场合,满桌杯盘,四处喧闹,助理严肃地充当着人形画架……春晓几乎有些慌乱,有些手足无措。
“怎么?”宋经诚有些不解。
“你画的吗?”春晓抱着最后一丝希望问,哪怕这是他花重金购买的别人的画呢。
“当然,不喜欢?”
……如此便意义非凡,轻慢不得。
“这里没办法好好欣赏,去我家里慢慢看,好吗?”春晓说。
换宋经诚惊讶,然后笑笑:“当然。”
他用一幅画惊讶到了她,她又给了他完全出乎意料的第一反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