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7、29 幻象 ...
-
陆腾再次回到明宅,回到那肃穆斑斓的铁栏杆前,是在明正的葬礼上。
明家的老人们将他撵出灵堂,他硬生生在街上朝着灵位的方向下跪,磕了三个长长的响头。
他不吭不响地一直跪着,寒风虽萧瑟,不妨碍艳阳高照挥洒金光,沐浴了挂满白花的窗子。
也把陆腾挺直的背投射到地面,似一团解不开的黑麻绳。
陆腾被来往吊唁的人们指指点点,胡子拉碴不修边幅,膝盖麻得身体晃荡,明旋都不出来见他。
为了不趴倒出丑,他只能撑着手臂缓和下半身的刺痛,缓缓站起来,走到巷口的榕树荫下坐着,形容憔悴,满目愁绪。
明正不是在手术后立刻撒手人寰的,他浑身插满管子,在重症监护室很是躺了一段时间,毫无意识。
明旋不眠不休地陪床,只有需要给父亲擦洗时才让护工来。
她离预产期也只剩一个月了,此时遭遇至亲病危的打击,越发消瘦,她吃不下饭,但为了宝宝,例行公事般把饭菜往嗓子眼里塞。
白天还能打起精神和不怀好意的亲戚们打太极,到了晚上,她只能沉默地坐在病房冰凉的长凳上,审视自己从小到大的经历,比较得失和对错。
家里的铺子有人抢着打理,库房的账她回家时就被收走了,银行的存折、即将在全国被取缔的满柜子粮票、保险柜的各种契证——
算了,现在也没有心思想这些。
那该想什么呢?她陷入了无止境的思考,关于自己应该想些什么。
陆腾托佣人给她带话,想见她一面,说有法子能救明正。
就约在药房前,熙熙攘攘的人拿着号码牌取药,浓重的乡音传到耳里,比外语还嘈杂,明旋每一个字都听得一清二楚,陆腾却自动屏蔽了。
“盈盈,我那个项目,停掉了,我找负责人把投资款要回来了,那个负责人,他认识一位最近从美国回国的医生,很出名的,是国内第一例心脏支架介入手术的主刀。我已经托人去找他了,钱什么的你都不用担心,我来安排,让明老板再去做一次手术吧。”
陆腾喉咙干涩,手足无措地站在明旋面前。
这样不远不近地面对面,却不对视,让他不禁产生了难以言喻的距离感。
在一见钟情的爱侣之间,距离感是最要命的噩耗前兆。
“盈盈,是我错了,你别不说话,你打我骂我,怎么样都行。让明老板去做手术吧,求求你了。”
陆腾迫切地伸手,抓住明旋的胳膊,见她咬着下嘴唇无声落泪,声线都颤抖起来。
“……你别抓我。”明旋抹了一把眼泪,缩回手,偏头看向地面,“让他们看到了,家门都不会再让我进。”
掌心空落落,陆腾才不管那些亲戚们怎么看,他握住明旋薄薄的肩头想要拥抱,却才如梦初醒地注意到她的肚子。
“宝宝,宝宝他还好吗?你别哭,你别哭,你哭得我想死了。”
陆腾空出手,隔着衣物托起她高高隆起的肚皮,慌慌张张的,生怕明旋哭得太吃力。
明旋却将胳膊横在两人中间,抿嘴咬牙,愤恨地盯着陆腾看。
眸底深红,埋怨和苦闷尽数碎成玻璃渣子,和那滴落的泪水一起,一遍遍划破陆腾的心。
手术价格十分高昂,在当时已达到15万的天价,陆腾的投资款根本不够用。
明旋暂时拿不到父亲的财产,想方设法凑齐费用,把昏迷不醒的明正送上了手术台。
一个月内从联系到敲定手术时间,几乎耗尽陆腾、明旋的全部精力和积蓄。
辗转忙碌中,明旋甚至连羊水破了都没反应过来,除夕夜被抬去了医院。
他们来不及沉浸在喜获爱子的激动里,明旋是顺产,才一周就下了地,把安静乖巧的明昃留在老家由佣人照看,和陆腾一起坐转运车,陪明正去做术前准备。
然而,明昃的到来并没有给这对关系岌岌可危的恋人缝补上最后一道缺口。
明正术后突发大出血,在异地他乡只有爱女陪伴的孤独中,与世长辞,没留一句遗言。
陆腾真正意义上,失去了一切。
明旋哀痛至极,拒绝和任何人哭诉,强行用琐事麻痹自己。
她着手办理父亲的丧事,却遭到家族的阻碍,理由是她未婚生子、气死亲父,罔顾人伦孝悌,不顾所有人的反对让明正做二次手术导致父亲死在外地。
按老人口中的规矩来办的话,她连灵堂都不能去。
正值年关,修家谱的远房阿叔赶回老家,写了一封斥女训,甩到陆腾脸上。
“我给我爸守孝三年!三年内不杀生,不吃荤,不远行,不入奢,不谈亲,不婚嫁!”明旋挡在陆腾身前,草草扎在脑后的马尾辫被风吹散。
阿叔嘴里还在嘟囔着什么,明旋干脆指着陆腾,大声吼道:“他,他陆腾!给明家祠堂捐奉三年!”
“三十年。”陆腾闷声低头,以表决心。
明旋崩溃尖叫将他推开老远:“你闭嘴!”
“领没领证,有啥区别噻,明盈,你刚生完孩子,女人生产这么脏污的事,你这怎么算都不能给你爹送——”
“没提亲!没看日子!我没结婚!我是干净的!”
刚成为母亲的女孩儿怒吼着哭喊出声,恨这世间的一切苦难全无来由。
陆腾却连她的手都不敢握。
黄鹂从树梢栽倒跌落,摔在谷底,摔得头破血流。
“看了日子的,我爸妈看了日子的。”
高高大大枝繁叶茂的榕树,树皮老得皴黑,陆腾没日没夜地坐在那里,听着哀乐,目光飘散,喃喃念道。
-
云想只在图赛见过明旋一面,媒体报道中都鲜少见到这位陆夫人的身影,除了偶尔出席『盈昃』年会。
大众只知道她是位画家,但陆腾喜好的书画太多太杂,八卦记者都没法从中分析出明旋的身份。
陆腾将她保护得很好,却也引发了好事者对他家庭的猜疑。
渐渐传闻越来越离谱,婚姻名存实亡、他们各玩各的、陆腾还有私生子等众多谣言甚嚣尘上。
所以云想从不知道,她是这么温柔,而忧郁的女人。
“你别拘谨,云想,就当是自己家,家里没有吃人的怪物。”明旋亲自给云想端来茶水,还问她拖鞋的码数合不合脚。
陆鳞羽总算称心如意,把云想拐来老宅过年。
这也是他头一次从法定节假日的前一天就开始过春节,工作手机关机,放司机和佣人回家,拒绝外人来访。
连书房电脑定时开关机都停了,势要把依山而建的陆宅打造成一个与世隔绝的桃花源。
明旋也觉得是个新奇的体验,她老早察觉出陆鳞羽心里有人,但又不知道是谁。
同时她也给了陆鳞羽最大限度的宽容和自由,从不过问,也从不了解他的私生活。
她只要自己的小鱼永远健康、开心就好,这一点上,和云想完全理念一致。
可纵使明旋再怎么说俏皮话,云想都觉得仿若有一丝虚无的空灵缠绕在她身边。
“家里怎么会有怪物呀?”云想接过话茬,笑着询问陆鳞羽,如果不出意外,这肯定和陆鳞羽有关系。
果然,明旋朝着儿子抬抬下巴,笑眯眯地说:“你问小鱼,他小时候啊,可喜欢到处蹿了,那会儿还知道看动画片呢,晚上钻到爸爸妈妈被窝里面,说家里有怪兽。”
她搬来陆鳞羽的成长相册,和云想贴着坐在一起,示意陆鳞羽承认自己的幼稚:“是不是呀,小鱼也有这么闹的时候,云想想不到吧?”
说完,明旋立刻自顾自咂巴了下嘴唇:“云想想,我就叫你想想吧。”
云想认真地看那些照片。
从油画中天使一样沉睡的婴儿,到蹒跚学步的小萝卜丁,早期画面很直男,怼着孩子的脸和身子拍就完事。
到后面才突然有了构图和色彩,一看就出自明旋之手。
这些照片里,没有一张,出现过明昃的身影。
对于明昃,云想还是只有一个很模糊的概念。
她大概知道因为一些原因,明昃出生后没有和陆腾一起生活,明旋也大概率没和陆腾领证办婚礼,在思想还不那么开放的年代,单身妈妈带着孩子,生活一定很辛苦。
就像云岚心一样。
陆腾出差未归,晚饭是明旋亲手做的,云想十分给面子吃了两碗米饭,饭后觉得撑得发饭晕,先回房整理行李。
吴叔将云想安排在二楼客房,和陆鳞羽的卧室在走廊的一头一尾。
风格按云想的喜好重新布置,四件套、地毯、灯具、沙发都是全新的,堪比装修。
衣柜里甚至还添置了各种材质的睡衣,多达十余套,云想打开柜门,被琳琅满目的款式吓了一跳。
这么多,是想让我一天换一套吗?她在心里默默吐槽。
陆鳞羽留在一楼收拾餐桌,明旋兴致勃勃地看儿子“御驾亲临”下厨洗碗,抱着手臂,靠在门边调侃道:“妈妈过生日,你都没洗过碗。”
佣人们做清洁通常用洗碗机,但陆腾在家时,常常喜欢洗碗给明旋“看”,通过做家务的形式彰显自己在家中的参与感。
“那天也不是你做的饭啊。”
陆鳞羽老神在在,衬衫还没换,米黄色围裙系在他窄窄的腰上,特别像日剧里温柔持家的男主角。
明旋摸摸儿子的后背,习惯性轻敲一下,让他能低头和自己对话。
这是在陆鳞羽青春期,她养成的习惯,陆鳞羽个头长得太快了,又别扭得像只鹤,有段时间和妈妈说话都不愿意低头。
“我儿子眼光真好,找的女朋友都跟妈妈一样漂亮。”
陆鳞羽正色:“是儿媳妇。”
明旋不管儿子的纠正,感叹道:“真像啊,和我年轻时候一样,又骄傲,神采飞扬的,她爸妈肯定非常宠她。”
“像吗?”陆鳞羽不认同地挑眉,把手中洁白的碗碟擦拭干净,挤了一大泵洗手液,精细地搓洗指缝,唯恐残留一丝油腻味。
“那你倒是说道说道,她哪里不一样啦?”
陆鳞羽弯腰,亲亲妈妈的脸庞:“她从来没有被生活打倒过。”
有了儿子事先安慰,明旋也气不起来,但还是翻个白眼,走出厨房,拖长声音:“行了,妈妈不一样,谁都能打倒妈妈——”
围裙被仔细叠整齐,但陆鳞羽不知道它该放在哪里,于是就随手放在了水池边,大踏步赶上明旋,哄她:
“明女士是我的超人,超人可以打倒怪物,但超人也是一个母亲。”
通过客房的窗户,同样能瞧见小花园,冬天了,绿叶植物开得更茂盛,艳丽的花瓣们都藏起身体。
等来年冰雪消融,春回大地,再竞放光辉。
云想打开工作本,放在桌上充电,屏幕亮起,她在片刻的寂静中出神,忽闻门口传来敲门声。
她站在桌边没动,故意问道:“是谁呀?”
陆鳞羽配合她:“是我。”
“是你就不能进哦!”她悄悄走近房门,脚步如猫咪般轻盈,柔软的地毯消除万籁,只留下浅浅的足迹。
房门咔哒一声被推开,云想瞪大眼睛,佯怒:“没让你进来。”
陆鳞羽无奈,只好将踏出的左脚收回来:“好吧,可这是我家。”
“这是我的房间。”
“暂时的,那才是你的房间。”陆鳞羽转身,走廊顶光从他身后倾泄进来,与室内明亮的灯光融为一体。
他指向了自己的卧室,那里漆黑一片,借着月色皎皎,陆鳞羽牵起云想温暖柔软的手,牢牢紧握在掌心,引领她穿过宇宙长河般寂静无声的走廊。
那么近,那么远。
云想静静地看着陆鳞羽宽阔的背影,泄露出短暂的痴迷。
“没有开灯。”陆鳞羽停下脚步,另一只手抚上圆圆的金属门把,稍加力气转动,月夜如诗如画,从那门缝中徐徐展开。
火树银花,金桥铁锁,原属于灯火通明人声鼎沸的流光溢彩,却安安静静地矗立在空旷的房间里。
山川河流汇聚成血脉,流动在诺依曼清透而神秘的经络之中,名贵玉石肢体使它高不可攀,仿生人脑外观使它不可亵玩。
陆鳞羽的心跳声似金属钟摆,滴答,滴答,宛若幻象,心脏与大脑,这两个掌控着人类生死的精密仪器两相对峙,看似触手可及,实际却相隔着无法通行的天堑。
天上的一滴雨,落进海里,回归它的来处。
无边无际的波涛暗流在海面下翻滚吞噬,庞大的,渺小的,无数生灵被封印在汪洋大海,从宇宙坍塌的那一刻开始,见过万古长夜,与银河日月同在。
琉璃幻象俱破,万物造化还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