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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26 琥珀 上 ...

  •   雨中的佛塔金顶不再流光溢彩,平添几分庄严肃穆。

      街道边都是三层小楼建筑,屋檐是倒水滴形的设计,贴满金色装饰片,镂空花纹繁复,每一个孔洞都装满了水。

      被拦在雨中的游客很多,聚集在屋檐下,仰望不远处的佛塔。

      明旋和陆腾坐在一起,五颜六色的塑料小板凳,和国内大排档批发的是一个款式,有点软,坐一会儿腰疼,得站起来缓缓。

      刘安启挤开人群钻进来,身后跟着一个面相老实的中年人。

      “找到了找到了,雨太大了!他带我们去!”刘安启的雨衣没有扎好,水都顺着衣摆甩进鞋筒里,明旋把位置让给他,刘安启一屁股坐下,脱鞋倒水。

      陆腾等人原计划拜完佛寺就去场口,让本地的神先开个光,好能保佑大家都能捡点切涨的料子。

      这已经是十分保守的许愿了,要是走了狗屎运,能切一块帝王阳绿之类的高种,陆腾就能向明旋求婚了。

      陆腾家里祖祖辈辈都是农民,只这一根独苗苗的高材生,可读完大学,陆腾却没有继续深造,而是做起了生意。

      没人脉,没家底,光有湖大本科毕业的学历,陆腾是真正的白手起家。

      赚得人生第一桶金后,本该飞黄腾达,却又被一项投资掏空全部身家,连老婆本都有去无回。

      明旋和他恋情长跑足足8年,熬过了七年之痒,依然坚定地认为陆腾是个值得托付终身的人。

      她生于珠宝世家,集万千宠爱于一身,家境殷实但不娇生惯养。

      父亲不看好陆腾,反对两人谈恋爱,结婚更是提都别提。

      这下倒好,屋漏偏逢连夜雨,彩礼都拿不出来的陆腾,更不可能让眼高于顶的明正满意。

      明旋外柔内刚,也能陪陆腾吃苦,两个人最捉襟见肘的时候,明旋做通自己思想工作,瞒着陆腾私下回家找父亲借钱。

      明正见不得宝贝女儿这副忍气吞声的样子,好似她和陆腾成了一家人,自己反而成了外人。

      饭桌上,佣人将两人的饭菜都盛好,还因小姐回家,特意做了她爱吃的卤猪蹄。

      筷子还没伸出去,明旋就委婉地表达,说自己缺钱。

      明正冷哼一声,呼佣人上前:“今天的饭怎么这么软?把我的倒了,重新做点带锅巴来。”

      “记得水少放点,我虽然心脏不好,牙口也差了,但还是吃得了硬饭。”

      明旋何时被最亲的人这样阴阳怪气过,气急道:

      “什么软饭硬饭的?爸,别这样含沙射影,我就直说吧,陆腾需要资金周转,不管他以后怎么样,你现在都得借钱!”

      “笑话!我把你明盈养这么大,没吃过你一粒米,供你画画的钱不是钱?你什么时候能连本带利还给我?少跟小白脸学那套软饭硬吃!不是哪个男人都跟他陆腾似的,尽做亏本买卖。”

      “他自己家里的钱呢?他父母的钱呢?怎么我就得有义务借给他了?我有钱我就活该吃亏是吧?我是把你送给他了吗?还是他把你卖给我了?谁跟你亲些?谁是你爹?”

      明家是传统的宗族氏家庭,女孩不能入族谱。

      明旋是盈字辈的,明正便给她取了个小名叫盈盈,好让家里晚辈知道,明旋虽然是女儿,但比任何男丁都娇贵,谁都不能欺负她。

      即便明正本人,在族谱里都是要改回辈分名的,他此时称呼女儿为明盈,显然是提醒她自己为人父的良苦用心。

      明旋气愤于父亲根深蒂固的偏见,刺激得她满心苦涩,却又不能顶嘴还回去。

      一气之下将钱包里剩的钱,还有存折,都甩回餐桌:“还给你就是了!我现在没钱了,就不算包小白脸了吧?我画画的钱,以后也都还给你!你别看不起人!”

      她是边哭边拖行李箱离开家的,明正宠溺独女有余,但包容不足,古板固执,认为陆腾从头到脚没有一处配得上自己的掌上明珠,这要是嫁了,不就是喜闻乐见的凤凰男上位?

      陆腾事业婚姻均没有起色,刘安启便劝他来缅甸一趟,转转运。

      刘安启常年在中缅间来回,做些边角的玉石生意,单笔订单规模不大,如今料子普通,切下来的碎料就更不值钱。

      三人相交不深,刘安启是明旋的同乡,和陆腾也才熟络起来,他们一同来缅甸,边游玩边留意石料。

      这次来木那也算是跟风,整个场口密密麻麻全是人,一扎一个堆。

      刘安启找了个朋友介绍的挖瑜人,等陆腾和明旋拜完佛塔,就一起去场口买料。

      陆腾没那么封建迷信,主要还是看明旋心情不好,找个借口让她散散心。

      明旋脱掉鞋袜,虔诚三跪六叩,心里念的都是除陆腾的晦气,早日出人头地,父亲才能应允两人的婚事。

      才从佛塔出来,突降暴雨,但太阳底下为了生计忙碌的人又岂会在意这点雨水。

      没人想到,那场雨带来的,将是全国近三十年前后,伤亡损失最为惨重的一场水灾。

      -

      “陆鳞羽!——你怎么来了!”云想又惊又喜,却十分克制地没有冲过去拥抱他。

      机场停飞,陆鳞羽从仰光开车狂飙高速,一口水没喝,就接到惠恭说云想还困在场口的消息。

      他压抑内心的慌张,吩咐安排随行物品,根据惠恭的口述路线上山。

      运气还算好,找寻了不到两个小时,就瞧见风雨凋零中显眼的黄色外套。

      磁场在冥冥之中,又将他们的人生路紧紧拴到一起,可能是老天想看戏了,丢一根红绳,打了两个结,让他们缠绕、纠葛、自我混乱,逐渐滚成找不到头的线团。

      陆鳞羽总算松了一口气,和云想一起进到窄小的洞里,卸下防水背包,拿出里面包得里三层外三层的干爽衣物和胶鞋。

      “快换上,雨还是很大,我们两个人下去很危险,我给惠恭他们发个定位,你手机呢?没电了还是坏了?”

      他略显急躁,喘着气尝试发消息,天线可能也被冲垮了,信号只有一格。

      皱着眉抬眼,猝不及防看见云想正把套头的湿衣服脱下来。

      纵有万千旖旎,此刻都不合适,陆鳞羽尴尬地握拳咳嗽,装作看洞顶,欲盖弥彰。

      云想兀自换下裤子,坐在相对干净的落叶堆上穿鞋,边套边揶揄他:“这么正经?改吃素了?”

      陆鳞羽知她心情好,但又恼她置自己于绝地,故意愠怒训斥她:“草起码还能吃,你倒是挺好,肉做的身子,石头做的心。”

      “哎哟!”云想套不上鞋子,腿使劲蹬,屁股往后发力,被一块石头硌得龇牙咧嘴。

      陆鳞羽:“信号太差了,天亮还早,我在路上做了标记,他们也会很快找过来的。”他看着云想的脸,稍有犹豫:“……你别害怕。”

      云想摸出那块把肾都差点顶出去的石头,把玩在手中,神色轻松,看不出半点害怕的情绪。

      “你不害怕吗?如果我不找来的话?这里以前也被淹死过人,你别这么不当回事。”

      陆鳞羽余怒未消,见云想这么不在乎能不能活着回去的样子,就觉得有敲打她的责任。

      她的健康、快乐,关系到很多人的健康、快乐,不能这么不在意,哪怕装的也不行。

      “我不怕啊,你救了我两次。”云想停止观察那鸡心状的奇石,将目光锁定在陆鳞羽身上。

      多耀眼,多美好,他无声地岔腿守在洞口不靠近,宽大的雨衣堆叠在身上,一大坨,严肃地像尊石佛,好笑中带点可爱,这是成年陆鳞羽从未给她看过的模样。

      “……”

      陆鳞羽胸发闷,深呼吸,将喉咙里哽着的气体吞下去。

      每当飞机的飞行速度太快,机舱压力陡增,人体器官不适应,耳膜就会堵塞发胀,甚至耳鸣,这时只要吞口水,就能缓解症状。

      就是那种感觉,一模一样,他在山里,仿佛在天上。

      “一次。”他静静反驳。

      “两次。”云想不自觉颤抖握紧石头,重复肯定,“陆鳞羽,两次。”

      很久没有这样的感受了,那种清晰地、界限分明地、人格独立地,被看做是陆鳞羽。

      听起来好像很奇怪,但明旋、陆腾、郎玉莲,其实早就默认了那个“它”的存在。

      抵触它,消灭它,控制它,不如接受它,这是最好的解决办法。

      因为在他们眼里,陆鳞羽无论阳光或阴郁,聪颖或愚笨,活泼或沉默,都是陆鳞羽。

      那要如何定义陆鳞羽这个人呢?一体多面才是他,还是单单某一面才是他?

      包容,包容总不会出任何差错的,不是吗?

      诺依曼,甚至这世上只有云想知道它给自己取的名字,只有云想认为他们是两个人,而别人呢,他们都统一将这两人都叫做陆鳞羽。

      你不能否认这就是家人表达爱意的方式,全盘接收,快乐痛楚无一不视若珍宝。

      “这么大的雨,你还要来场口,绝不可能只是为了做审计程序,你没那么冒失。”

      “云想,你和王飞元是不是在调查什么?有什么问题,你都可以问我,我会毫无保留地告诉你。”

      -

      木那场口早年并非封闭式,其附近还有一个小村落,一条及大腿深的河流贯穿而过,水质浑浊。

      尤其在雨天,搅得河底泥沙卷起,低头看不见脚背。

      陆腾紧牵明旋的手,站在高处,俯视下面乌泱泱的雨衣。

      挖瑜人们聚成了层层叠叠的人墙,棕灰色的泥水将大家的裤腿全都染透,眯眼望去,仿佛扎根在泥土里的一根根野草。

      “走吧,那儿人多,都挖空一块了,我们去看看。”刘安启无视阴沉的天色,兴奋搓手。

      明旋把雨衣帽子的拉绳系紧,牢牢包住脑袋,不让水进去。

      陆腾不知是想到什么,摇头叹了口气,问明旋:“盈盈,要不你先回去?我怕你冻感冒了难受。”

      未等明旋开口,刘安启伸手打断:“怕什么,明旋可是明老板的运星,她出生那年明老板就发迹了,你老婆的喜气,准能让你也沾沾。”说罢挤挤眼,用手肘拱陆腾。

      陆腾不喜欢这副论调,可刘安启就是这种性格的人。

      年纪大几岁,却不摆老大哥的架子,看着粗放,心眼比谁都多,相处倒也舒服,他的需求和目的从来不藏着掖着,有话直说。

      “是啊,我还指望买颗玻璃种挂件呢。”明旋见人群往上走了,拉着陆腾就要上山。

      “你慢点,盈盈,注意脚下。”陆腾无奈,和身边语言不通的挖瑜人那迦做手势,让他带路。

      刘安启会一点缅语,并排在前,时不时交谈几句,再回头看看陆腾明旋,确保他们没掉队。

      这雨衣一穿上,谁脸都看不清了,满头满脑的水,丢了都不好认。

      场口外壁泥沙松动,省得大家大锤小锤地费力了。

      明旋和刘安启蹲在一块大石头边打灯看料,周围绕了一圈手,人均握着块石头,争着递给刘安启看。

      陆腾给明旋挡雨,随便挑了一块,他不是内行,也没带灯,只能先比手势问报价,再选择性地接过给明旋。

      这种场口当场挖的石头都很便宜,很多人都是按袋收的,打包价几万缅币不等,说来说去就那么点差价。

      也有挖瑜人挖到好石头,但要让买家先看他的其他石头,不开张,就不给看更好的。

      明旋虽成长环境耳濡目染,但本行毕竟还是绘画,没有刘安启眼光老辣独到,渐渐她也关了灯,凑近刘安启手中的石头,细细研究内里乾坤。

      陆腾沉默地移动到两人中间,用手掌将明旋的头隔开,避免两人紧贴在一起。

      明旋抬头皱鼻笑他,被灌了两鼻孔的水,呛得够狠。陆腾轻轻帮她拍背,懊恼没带保温水缸。

      “这个打灯看不到表现啊,一千得了啊。”

      刘安启嫌弃地反复看挑来减去,不是皮太厚,就是化得不开,个头又小,再便宜都亏。

      那迦同声翻译,卖家一听价格抢回石头,灯哐哐贴在表面,叽哩哇啦说了一通。

      刘安启就听懂俩字“五千”,不耐烦地挥手,看下一个。

      “这个不错,明旋,你看下。”

      刘安启相中了一块鸡心石,卖家是从后排挤进来的,在一众歪瓜裂枣奇形怪状的料子中显得异常规整突出。

      “这看着好像机器压的啊,是天然的吗?”明旋迟疑,接过石头,左手转动,细看里面的肉色。

      整块石头表面粗糙,颗粒感强烈,看起来饱经风霜岁月的洗礼。

      皮壳呈苔藓色,青黑滑润,有种磨毛的质感,明旋看着看着,就知道这确实天然,没有机器打磨的痕迹。

      眼缘很重要,明旋想起码开个张,讨个好彩头,便出价一万买下了它,那个年代中缅汇率还没那么高,一万缅币已经不是小数目。

      刘安启拦住那人,问他石头在哪挖的,那人朝远处矿洞一指,确实有不少人往那边去。

      “走吧,咱们去那边看看,人多的地方总是有钱赚的。”

      陆腾全程插不上话,更帮不上忙,最后落到跟那迦并排殿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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