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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13 宿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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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郎玉莲登门南天府,在和清醒的云想会面之前,陆鳞羽提前与她进行了一次简短的谈话。
令郎玉莲惊讶的是,陆鳞羽竟然将自己的病情也透露给了云想,他不假思索,只告诉郎玉莲在这件事上可以知无不言。
“小鱼,你告诉阿姨,她有没有可能帮到你?如果不行,我不建议你这么做。”郎玉莲出于医生的操守,对病人的秘密三缄其口。
“现在是我要帮她,不是她帮我。”陆鳞羽无奈苦笑道。
郎玉莲深知陆鳞羽从不会冲动,她只是担心这样的透明会阻碍陆鳞羽的康复;“你得再慎重点,哪怕她的遭遇和你有关。”
她看着陆鳞羽长大成人,又从不认识云想,不知其底细为人,担心多一点也是无可厚非。
陆鳞羽道;“郎医生,你和她谈谈就知道了,她很聪明。”
郎玉莲便不再多言,开始围绕云想的情况征求陆鳞羽的意见。
“这姑娘发生这种事,我不知道她怎么想的,但从经验来看,会很难过去,即使再想得开——”
郎玉莲踌躇,“其实报警对你俩来说,更保险一点。”
“她说不报警,随她吧。”陆鳞羽背靠在走廊的墙壁上,昨夜没有休息好,他知道自己在云想面前失控了,此刻双眉紧蹙,眼下一片淡淡青黑。
郎玉莲不明就里,只能点点头。
四十五岁以前,郎玉莲都在湖京第一医院心理科就医,同时带医科大的硕博生。
所谓医者不自医,五年前,她的一位得意门生发表论文后没过多久在宿舍喝农药自杀,人送到医院洗胃时瞳孔已经收缩涣散了。
医科大封锁了消息,但谣言最喜欢放大悲剧,郎玉莲被造谣强迫学生更改论文署名,不得不停职配合调查。
她的学生给她也留了一封信,说世间的苦痛从来只增不减,并且从病人身上扩散到了自己心里,比传染病更可怕,她认为这是无法被治疗的,她的研究是一个伪命题。
洗清嫌疑后,郎玉莲辞去了医院和学校的职务,自己开了一家医疗中心,主营业务是医疗器材和设备销售,心理咨询服务只占很小一部分。
时年即将参加中考的陆鳞羽,是她很长一段时间内,第一且唯一的病人。
郎玉莲身穿一套藏青色合身西装,稍显丰腴,长着一张圆盘脸,齐肩短发烫卷别在耳后,笑起来时,鱼尾纹和弯弯的眼睛连成一个完全相反的弧度,更觉平易近人。
云想依旧待在客卧,内有一组沙发,一长一短。
她今天已经输液结束,陆鳞羽坚持让相熟的医生和她谈谈,才肯让她回家。
郎玉莲放下随身挎包,面带关切地看着云想坐下来。
云想精神很差,但还是十分礼貌:“您好,郎医生,我叫云想。”
郎玉莲开门见山道:“好的,云想,你看起来精神好了点,但是一旦有任何不适,一定要主动和我们说。”
云想将抱枕抱在怀里,身体前倾,是愿意沟通的姿态,郎玉莲顿感压力小了很多。
“云想,这件事,我没有细细了解,听小陆说,你不愿意报警,我想,你一定有自己的考量。好孩子,你和我侄女差不多大,我不能只从一个医生的角度来看你,你要不介意,就喊我一声阿姨……”
郎玉莲徐徐道来,节奏轻缓,边说边观察云想的表情。
云想看起来很累,穿着护工给她准备的棉质T恤,肩膀瘦弱,下巴越发尖。
发丝没有扎起,披在身后,毛茸茸的,配合她坦然对视的眼睛,有一丝楚楚可怜的坚强。
郎玉莲心里叹气,云想只比唐恬大一岁,但看得出来丝毫不娇气。
“你和我说说话,说什么都可以。”郎玉莲把话头递给她。
云想手指抓了抓抱枕的布面,道:“谢谢你,我不愿意报警。我现在除了身体有点不适,确实还有一些需要消化的情绪。”
郎玉莲点头,眼神鼓励她继续。
云想接着说:“但是,需要陆鳞羽帮助我。”
并不意外,郎玉莲还有些许欣慰于陆鳞羽的先见之明。
如果这件事和陆鳞羽脱不了干系,那只有从他入手。
“你想要他怎么帮你?”
云想轻声开口:“我想知道,陆鳞羽的病情,包括诱因、症状、治疗过程。”
郎玉莲面露难色。
“郎阿姨,这对我非常重要。如果太过分,那我想知道陆鳞羽是怎么治疗的,可以吗?”
云想一定是在非常好的家庭氛围中长大的,郎玉莲这样想。
她见过五花八门的病人,其中女性占绝大部分,有些人患双向,时而亢奋、暴躁,时而低沉、阴郁。这些复杂的气质她在云想身上都看不到。
但她没法知道云想在“正常”状态下是什么表现,缺乏对照组,只能先入为主地认为云想情绪很稳定,这已经很难得。
“小陆既然都和你说了,我也不藏着掖着。我跟了他五年,纵向看,情势并不乐观。”一边说着,郎玉莲一边从包中取出一本册子,放在茶几上,推给了云想。
云想放下抱枕,拿起薄薄的线圈本放在腿上,低头一页页翻看起来。
其上记录着就诊时间、地点、主要沟通重点、药疗或上机械的强度等,前面十几页都是寥寥几笔,自近一年开始,文字描述多了起来。
郎玉莲注意到她的视线,解释道:“小陆现在有点拒绝治疗,我正在尝试换一种方法。”
云想从头到尾翻了一遍,便还给了郎玉莲。
“郎阿姨,我知道了,我会照顾好自己,不会讳疾忌医。”云想站起身来,走到长沙发边沿,郎玉莲也不再坐着,看见女孩走近,拉起她的手拍了拍。
“好孩子,我看得出来,你自己调节得非常棒,小陆喊我来,看来是关心则乱。”
“我能多嘴问一句吗?小云你对他——”郎玉莲对着门外抬抬下巴。
云想垂眸,碎发滑到眼角,有点刺痛。
“不管怎么样,我希望你们能互相帮助,都是这么好的孩子,天塌不下来。”郎玉莲见她不答话,又替陆鳞羽发愁。
她不想干涉年轻人的感情,只是她更加期盼陆鳞羽能够获得积极的助益,无论是来自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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立秋后的八月,气温节节攀升,湖京郊区公园原本往年此时都要举办音乐节。
届时大量观众涌入,交通拥堵,寻衅滋事频发,湖京警察总局需要分派人力支援。
在气象局连发数条高温预警后,音乐节举办方也宣布延期,周齐道借机蹭歌听的算盘落空,便越发觉得日常无聊,连出勤都浑水摸鱼起来。
这日中元节,沿街有居民从早晨就开始烧纸钱、元宝,空气中都弥漫着火苗的味道,在能把鸡蛋煎熟的地面上,袅袅升起腾云驾雾般的烟灰。
周齐道借口巡逻,趁机溜之大吉。
陆鳞羽想必什么都不缺,上次陆宅,周齐道见他把诺依曼都收起,便想着重新拼个乐高送他,放在南天府镇宅。
周齐道开了私车,仍需避嫌,不敢明目张胆出入南天府,便停在别墅群不远处,给陆鳞羽打了个电话,让他安排物业管家借个拖车来把模型运过去。
管家带着周齐道从公共地下停车场七拐八拐,到了陆鳞羽住宅所在的位置,然后先坐电梯到一楼公共会客厅,再才能通过最后一道门头,到达目的地。
没有授权,管家也无权进入私宅领域,把周齐道送到会客厅,就带着拖车离开了。
周齐道只能自己抱起巨大无比的海东青底座,小心避开它大张的翅膀,胳膊夹紧文件袋,眼睛盯着铺满鹅卵石的步道地面,走得胆战心惊。
位于整个南天府最中心位置的三层别墅,连带地下私人停车场、保姆间,上上下下一共五层,配备了直达电梯。
因此,步道很少有人经过。
周齐道迈过高高的门槛,长呼一口气,额头汗水直流,只想着下次一定要让陆鳞羽开车来接才行。
他还没往庭院走几步,便看见远远有一个穿着白色长裙的女孩走了出来。
周齐道立即福至心灵,猜到了来人的身份。
那女孩却是目不斜视,只打量了他怀抱着的巨鹰一眼,便礼貌地没有再看。
一滴汗水从额头落到睫毛,周齐道眨眨眼睛,瞬间觉得咸涩刺痛,甩甩脑袋,文件袋就要滑落。
他用胳膊肘去够,原本和来人还有一定距离,却重心不稳,步伐一歪。
女孩躲闪不及,被巨鹰的翅膀戳了个满怀,模型被撞散了一角,碧绿的玉石左眼珠也随之震动掉落,被坚硬的地面弹出老远,肉眼可见崩缺一角。
鹰击长空,鱼翔浅底,万类霜天竞自由。
明旋送了一幅海洋之王,陆腾送了一套陆地之王,周齐道便想着送陆鳞羽一具海东青,海陆空三行皆备,希望陆鳞羽能成为世界上最自由的人。
他揉了下眼睛,这才定睛看面前女孩,她吃惊立在原地,似乎正判断这属不属于碰瓷行为。
周齐道也愣了足足三秒。
烈日当空,四下无人,万籁俱寂,唯有蝉鸣和树叶交杂,沙沙作响。
不知从何处飘来一缕淡淡的烟灰味道,窜到鼻腔,凭空感受出一番虚无缥缈来。
恰似山中被雾气带出石缝的阵阵无源妙香,身在此山中,却云深不知处。
云想蹲下身捡掉落的翅尖,又去找到那颗残缺的眼珠子,略显无措地递还给周齐道。
周齐道尝试将其拼回去,发现卡扣断裂,只有替换零件,一时心烦意乱,放下模型和云想对线。
“这个模型拼不回去了。”周齐道皱眉。
云想莫名感受到一丝敌意:“不是我撞你的,但是也很对不起,我可以给你转账,赔给你。”
说罢掏出手机,示意周齐道报个价。
周齐道有意为难:“模型不贵,但是这个眼珠你也看到了,是帝王绿,你去苏富比都买不到。况且这是我送人的礼物,今天送不出去,很不吉利的。”
云想见他虽然有点蛮不讲理,但言辞衣着都不像没素质的人,猜他是陆鳞羽的朋友,便道;“你是要送给这家的主人吗?我可以帮你和他解释一下。至于这颗眼珠子,我只能酌情补给你,毕竟不是我撞的你。”
周齐道听这个“帮”字很不顺耳,在他看来,陆鳞羽是和他一起长大的,未来也会是最亲的兄弟,何时轮到外人来帮忙?
但联想到她的遭遇,和陆鳞羽的态度,周齐道只能作罢。
“算了,我自己和羽哥说吧。”弯腰抱起模型就要走。
云想今天坚持要回家,并且拒绝陆鳞羽派车送。护工将她带出来,也拗不过云想,便任由她自己走了。
老实说,她暂时不想和陆鳞羽联系。如果还没走出南天府的大门,就要和他通话,云想也浑身不自在。
她见周齐道面色不霁,又说:“眼珠子我赔给你。”
周齐道摇头,丢下一句:“假的,骗你的,玻璃珠子。”便转身离去。
没有人发现,他们双方都默契地没有问对方的身份,名字,就如同擦肩而过,往后再无交集的陌生人,连多余的一个音节都不必说。
云想认为她还没有到需要关心陆鳞羽朋友的地步。
周齐道则怀抱海东青,一步步向大宅走去,越是靠近,越是百感交集,他本不相信宿命。
可照片上那个梳着马尾辫的稚□□童,原来已经出落得如此亭亭玉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