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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2 水中月 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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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那以后,陆鳞羽更加沉默寡言,有时你甚至无法看出,他到底处于什么状态之中。
同时,他失控的次数越来越多,越来越频繁。
陆鳞羽不再登门,郎玉莲却不可能放弃他,她改变了策略,通过监控研究陆鳞羽失控时的行为,来设计每次治疗的对话和问答。
效果并不显著,看不出好坏,因为陆鳞羽即使配合沟通,却也挡不住那股自暴自弃:“郎医生,没关系,共存也不一定是坏事。”
郎玉莲将担忧告诉明旋,她怕陆鳞羽主观意志薄弱,甚至被动削弱。
明旋虽然无数次安慰陆鳞羽,说妈妈的爱永不会变,但对郎玉莲的动摇却一口咬定不可能。
她说:“我相信小鱼,他不可能放弃斗争,他也不可能成为另一个人。他是我……唯一的孩子。”
郎玉莲没有在南天府久留,云想一直沉睡不醒,身体外伤又不严重,暂时只需输液调养。等她醒了,如果需要心理辅导,再由郎玉莲出面。
下午,周齐道才打电话来,第一句就是让他留意地方台晚间新闻:“哥,乡下今天早上搁浅了一辆无牌出租,和一具尸体。”
陆鳞羽:“查到身份了吗?”
周齐道独自坐在会议室,面前摆着现场拍摄的照片,已经被蔚舸江水泡发,在高温下呈现巨人观的尸体。
经解剖报告表明,死因系硬物撞击后脑,且浑身多处骨折,淤青,死前应该有过剧烈打斗。
“查到了,是前段时间窜到湖京的q/j杀人犯——魏强。”
陆鳞羽面无表情,手掌握拳,指节发白,指甲勒入皮肉,以此维持声线稳定;“DNA能对上吗?”
“对不上,哥,不是他。”周齐道皱眉:“逃犯有两人,还有一个,叫李定闯,二人一直合伙作案,友局已经把卷宗发过来了,他们在当地女干杀了两个姑娘。”
“那李定闯呢?”
“他很奇怪,几次案发现场都没有留下他的体ye,但按照受害者的情况来看,生前都遭受了他们二人的侵犯。”
陆鳞羽太阳穴骤然剧痛,面部肌肉抽动,从齿间缓缓蹦出几个字:“但这一次——他留下了。”
周齐道沉默。
“现在案子怎么定性?”
“魏强肯定是qj、故意伤害、盗窃罪没跑,他的死也会被提起公诉,局里偏向,凶手是李定闯。但是他一日在逃,案子就一日不能结。”
上午,陆鳞羽派人送来了一份精ye样本,周齐道联系清晨陆鳞羽的反常,也大概猜到了原委,应该不是和陆腾有关。
他能做的,只有闭口不谈。
陆鳞羽思忖良久,终是开口:“车上……有没有发现一枚胸针。”
“没有。”
陆鳞羽请周齐道帮他在局里找个靠谱的人,盯DNA的匹配结果,只要一发现李定闯的行踪就通知他。
周齐道应了,以他父亲的面子,这完全小事一桩,等自己毕业了,也是有很大可能进总局,到时陆鳞羽就能更方便得到第一手消息。
“齐道——”陆鳞羽沉闷的嗓音从手机听筒传来:“今天,谢谢你。以后有任何需要我的地方,只要你开口,我一定竭尽所能。”
“哥,说什么呢,应该的。我们都多少年了,你不要和我说生分话。”
两人少年相识,虽然不像李百玫和陆鳞羽是穿一条裤子长大的交情,但周派近年来势头正劲,陆腾在公开场合未有表态,但小圈子里都心知肚明,周陆未来大概率是要绑定的。
长辈走得近,小辈自然也是一条心,李百玫高中出国,唐铭性格又不太对路,这两年来,周齐道和陆鳞羽的感情突飞猛进。
周齐道把卷宗偷偷复印了一份,想着等陆鳞羽心情好点了,给他送过去。
他还没见过南天府七进七出的威武门头,之前就吵着要去给陆鳞羽暖房,但陆鳞羽一直在陆宅住,所以没机会。
今早来人,周齐道特意多问了一句,是从南天府过来的,想必这几天,陆鳞羽都会住在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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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始,人类要果腹,所以点燃了第一根木柴;
后来,人类想要飞,学着鸟儿制造翅膀,变成飞机上了天;
现在,人类的目光被引擎和燃料带离了这颗星球,带着无尽的探索和好奇,奔向光年以外的浩瀚宇宙。
欲望,尤其是求知欲,亘古不变从未懈怠,让人类成为地球新纪元的主宰。
如果周齐道能够压抑这份天性,那人类,应该也早就失去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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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七点四十分,新闻联播结束,湖京卫视的本地新闻开播了。
护工都在地下一层的保姆间,窗明几净的一楼会客厅,空荡荡只有陆鳞羽一个人。
他依旧习惯性地不开主灯,角落里的复古落地灯罩将这仅有的光明聚拢,在灰蓝色瓷砖上投下小范围的明亮。
主持人照着台本播报,字幕重复着陆鳞羽已知的案情。
电视静音,全国警局统一通报使用的蓝色底光冰冷刺眼。
画面上一左一右,一是当地警察陈述案情,一是蔚舸江水拍打堤岸,黄色警戒线圈出一大块空地。
新闻强调还有嫌犯在逃,并用红色字体加粗放大,更显骇人。
云想站在二楼房门口,那是一片长廊,越过栏杆往下望,就是空旷的一楼。她愣愣地盯住百寸大屏上血红色的“在逃”二字,后背发凉。
一上,一下,一立,一坐,一暗,一明。
在长久的沉寂中,他们就这样静止,仿佛一幅无聊的写实画作,谁也没有看谁,谁都不知道对方在想着什么。
直到陆鳞羽关掉电视,云想才恍若惊醒,沉默着屈指,敲了敲栏杆下固定玻璃板的金属柱。
陆鳞羽仰头,蓦然起身,看见黑暗中,不再向阳的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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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在陆鳞羽过生日的前几个月,陆腾就带他去登记了南天府的住宅,不到一周,房本就交到他手上。
陆腾此前也和明旋来看过几次,都觉得十分满意,为了给陆鳞羽保留惊喜,登记完当天,陆腾才驱车和儿子穿过舍首门的城墙,在第一道门前下车,观景赏花,一路走到了别墅大门。
中式庭院,少不了曲院回廊,柳荫流觞。
老城区的旧瓦片被敲碎,镶嵌在羊肠小道上,沿着小路走,尽头是雕梁画栋,赤壁飞檐,一栋仿古做旧的亭子即使少有人踏足,也被擦得纤尘不染。
云想坐在床边,窗外便是那栋亭子的垂脊,上面蹲坐着一列三只屋脊兽,分别是狮子、天马和狻猊。
也是奇怪,在这么令人窒息的氛围里,云想竟然能准确想到他们的名字。
陆鳞羽站在另一边床尾,只能看见她的背影。
“……你好受些了吗?行动有没有障碍。”陆鳞羽打破僵局。
“陆鳞羽,”云想沙哑开口,听不出情绪:“你是不是看见我了,在车上。”
陆鳞羽没想到她如此直接,一句话问到了点子上。
她没有歇斯底里——虽然任何一个女孩子遭遇如此重创,都不能保持理智,但她依然冷静自持。
陆鳞羽却无比清晰地察觉,有些东西已经彻底地改变了。
这个问题极难回答,陆鳞羽天人交战,不知如何回应,脑海里甚至浮现一个声音;“告诉她吧,告诉她吧——”
他保持沉默,拒不回答,云想回头,逼他开口;“你看到我了,那一眼,你回头了。”
陆鳞羽闭上眼睛,头顶的闸刀终于落向他的脖子。
“你不敢看我吗?”云想轻声道,“你有什么理由解释呢?能让我信服吗?如果你不说话,那请你安排一辆车,送我回家,反正你知道我家在哪。”
“对不起,云想,对不起。”陆鳞羽痛苦至极。
“对不起,如果你要报警的话,我也是帮凶,你要怎样都可以,对不起——”
云想盯着自己的掌心,数道被尖锐石子刮破的伤痕已经处理过,涂了药水,被纱布厚厚包了几层,但仍有大面积的破皮红肿裸露在外。
“帮凶……”她低声重复,几不可闻。
“你是在威胁我吗?你怎么能是帮凶呢……”
“不是!”陆鳞羽厉声否认:“云想,我应该为这件事付出代价,如果不是我置之不理,你不会被带走,我已经后悔了千万次,我罪有应得!”
“那你怎么不去自首?”
“……”
“你怎么不说话?陆鳞羽?”云想竟然笑出声来,“我知道你怎么想的,你不是那么坏的人,你只是怕我无法面对自己被侵犯的事实,你觉得女孩子最重要的,是贞洁,对吗?”
陆鳞羽心神俱颤,掩面遮盖失控的表情,再也没有力气保持站姿,跌坐在床边。
云想仿佛想象得到他痛苦的模样,钝刀割肉才更痛:“陆鳞羽,我甚至不知道,我喜欢上的,是怎样一个人。”
身后响起了极深的、颤抖的抽气声,陆鳞羽好似已经没法调整自己的呼吸了。
“那个人,他死了?对吗?还有一个人呢,他死了吗?他还会出现吗?你知不知道他额头有一道疤,像一条蜈蚣,我上车才发现他,他把纱布往我口鼻上捂,我吓坏了——”
“别说了!”陆鳞羽为了不让自己过于粗的喘气声吓到云想,选择咬住下唇,直至出血。
“——然后我看到你了,你骑着车,离我只有一门之隔。我到晕过去都在想,这是陆鳞羽吗?就算不是,不管是谁,能不能来救救我——”
“别说了,云想。”一道冷静的人声传来。
云想倏地抬头,心率疾升,目光死死盯住那个慢慢走近的身影。
他绕到云想面前,缓缓蹲下,将手放在了她裹满纱布的掌心。
……
“你是谁?”云想毫不躲闪地与面前人对视。
这张脸庞很少有如此不拒人千里之外的表情,连眉梢都变得委婉,锋利的眉骨到挺拔的鼻梁,将月光连成一片深邃的投影。
他用绝不属于陆鳞羽的语调,向云想温柔道:
“我没有名字,但你可以叫我——诺依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