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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11 镜中花 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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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直在家里陪妈妈,云想没怎么出门,逃过了烈日的荼毒,她依然白莹莹的,偶尔抬起手肘撩耳边的碎发,靠近身体的手臂皮肤仿佛骨瓷一样,看着就冰凉爽口。
我怎么会觉得爽口?叶敏摇摇脑袋。
云想和屈越打了招呼,到叶敏对面坐下来,从肩上卸下书包,随后呼了口气,仿佛书包有千斤重。
叶敏是知道她外公去世的,也没有开口安慰她,只等她调整好状态。
她把冰酒酿轻轻推到了云想面前,随后看清了云想胸前的那枚向日葵胸针。
“还是这么好喝,冰冰的。”云想用吸管吸了几口,感激地朝叶敏抬抬眉头。
叶敏指了指窗外,示意云想去看,卖酒酿的爷爷坐在自行车旁,他带了个小板凳,脖子上挂着汗巾,酒酿分作两个大塑料瓶,架在坐凳的两侧,车篮子特别大,被厚重的被子塞满,里面的箱子里是冰块。
“今天开讲座,学校不让进,就到这边来了。这边也好,人多,生意多,有树荫可以乘凉。”叶敏说道,“不管怎么样,都往好了看,毕竟他可是湖大学子祖传了十年的酒酿爷爷。”
云想的心被软软地揉了一下,是来自叶敏的善良。
见云想面色带了些愉悦,叶敏放下心来,一扫知心大姐姐的贤淑,好奇道:“陆鳞羽邀请你去他生日宴了吗?他给你回礼了?”
云想摇头:“我没送他东西。”
没有正面回答,叶敏更加感到奇怪了。
放暑假后,她和云想联系得不多,只知道她留在湖京,但家里出事,又回去待了一段时间。
云想什么都没说,她也觉得没有什么必要说。
她是上了火车才想起来给陆鳞羽发微信的,怕白天自己无暇顾及,只能不太礼貌地凌晨骚扰他。
但陆鳞羽没有回复,云想猜不透他的想法。
“你说回礼是什么意思?”刚问出口,云想就觉得有点多余,她大概也想到是为什么。
“胸针啊。”叶敏努了努嘴,“好像去生日宴的几个学姐都是这个牌子的首饰,不过你这个好像是限量的。”
叶敏越说,音量越小,感觉脑子在打架,有点混乱。
云想依然看着窗外的酒酿爷爷,他打着蒲扇,脸上一直挂着笑容,好像世上没有苦难,只有眼前碗里的甜。
屈越托着餐盘走过来,一个芝士千层,一个切开的青葡萄芒果班戟。
“敏敏,越姐——”云想伸手去拉屈越的手,像小孩子一样晃了晃。
“嗯?”二人一个抬头,一个低头,目光都凝聚在云想眼里。
云想抿着嘴巴笑起来,小巧的鼻头皱了皱,一切尽在不言中。
叶敏总是能想起这一瞬间,很久以后,她在美术馆参观《戴珍珠耳环的少女》。
少女回过头,欲说还休,大片的蓝色和黄色相映衬,透出沁人心脾的安宁,虚无缥缈的怅然萦绕在少女周围,如同暗夜里幽幽发出荧光的珍珠一般。
那一刻,画中的少女与彼时的云想重叠。
相反的是,云想从不会被忧愁和寂郁包围,她不像夜晚,不像丁香,她的眼里总是有雾一样的湿润,好似刚下过雨的池塘,正把浑身的波光都摇散,再把莲花从泥土里捧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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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想和叶敏到达学校礼堂时,讲座还没有开始。
湖大礼堂比大活场地更加宽敞,只是并非阶梯式,每次举办大型会议,便会摆满椅子,台上有转播屏幕也有各类灯光,更加适合开放讲座。
前排已经坐满了人,交谈声不绝于耳,角落里的四个悬挂音响循环播放着钢琴乐曲《致爱丽丝》。
叶敏找关系托人给她俩留了位置,离音响和舞台都不远不近,还挨着后台通道的边缘。
叶敏带着云想走过去,老远就看到陆鳞羽正戴着耳机,双臂环抱,靠在后台幕帘前侧的墙上,仰头注视着大屏幕中滚动播出的VCR,隐没在黑暗里。
叶敏用手肘敲敲云想,以为她没看见陆鳞羽,否则云想应该凑上去找他说两句话的。
云想瞟了暗处一眼,顺着那人的眼神看向舞台,从“雅典娜”到奇兹米勒团队研发的其他型号智能AI机器人或程序,一一从画面中闪过。
音乐和灯光由强转弱,主持人通过广播用中英两种语言开始简短介绍奇兹米勒,掌声雷动,镁光灯闪烁,奇兹米勒从后台走出,与外面站着的陆鳞羽握了握手。
摄像机立刻捕捉这一幕,将二人的脸庞一同放大投到大屏幕中,湖大学生纷纷举起手机拍照。
奇兹米勒开场便略带沉痛地说了一句中文:“祝福你,中国。”全场也随之静默一分钟。
讲座持续了三个小时,他也不愧是社交达人,虽用英语发言,却化用了很多中国网络的流行词,他的宣讲内容更偏向于通俗易懂而非专业。
云想偶尔抬头看右上方的控制室,陆鳞羽时不时出现在那里,帮同传翻译一些专用词汇。
这个角度只能依稀看见他的下颌线,他单手撑在桌子的边沿和同传交谈,也会站在玻璃窗前俯视台上的奇兹米勒。
陆鳞羽很早就发现了云想,她穿了一席亮眼的鹅黄色长裙,规规矩矩地坐在那里,全程几乎没有看手机,动作幅度也不大,只偶尔转过脸来和叶敏相视笑笑。
就像讲台下的学生总以为自己抬头的动作很隐蔽一样,陆鳞羽在上帝视角数人头,余光捕捉到数次云想抬头找自己。
不是陆鳞羽自恋,他一开始发现云想总是望向后台通道,在大屏幕上的中文字幕明显有几次专用名词翻译滞后之后,就敏锐地望向主控窗。
二人对视上的时候,陆鳞羽依旧没有表情,眼神扫过那一片,仿佛没有在看任何人。
宣讲进入尾声,奇兹米勒开启了互动环节,走道周围十几个工作人员来回走动,随时准备给观众递上话筒。
教研处替一些到场的嘉宾提前安排了互动内容,陆鳞羽下楼回到后台通道,从黑暗里走到了日光下,以备不时之需。
奇兹米勒也在环视台下的人们,年轻的面庞居多,湖京兄弟院校相关专业的学生也来了不少。
大家的眼神都是亢奋又热情的,表情跃跃欲试,大胆地与他直视,完全不怕被点名。
未曾安排好的问答都在可控范围内稳稳进行着,陆鳞羽摘下耳机转身往回走正欲收工,便听到了云想的声音。
“右方这位黄花鸢尾般迷人的女孩儿,我能有幸与你说几句吗?”追光在奇兹米勒手臂指出的方向找了找,那一片只有云想穿了黄色。
舞台正前方也有一个副屏,画面中云想抚着裙子起身,话筒正从侧边传过来,云想遥遥望着满面红光的奇兹米勒,右臂斜跨过左胸,指尖触在胸针上。
向日葵闪烁着星光的叶瓣与粉嫩饱满的指甲交相辉映,她微微俯身颔首。
“这位美丽的女士,为何向我行骑士礼?”奇兹米勒开怀笑道。
云想接过话筒,用英语流利答道:“我愿向『雅典娜』的创作者致以崇高的敬意。”
陆鳞羽停下了脚步。
“我会把你的问候带到她的身边。”奇兹米勒从舞台中央走到了侧面,“那么这位女士,作为『雅典娜』的父亲,我能肤浅地了解一下,我的女儿给你的生活带来了什么改变吗?”
云想沉思顷刻:“非常抱歉本杰明教授,我幼时的生活并没有『雅典娜』的陪伴,但我听闻过许多她的故事。如果要说是对生活的改变,我更愿意称之为对『预测』的改变。”
奇兹米勒用语调清奇的中文回她:“愿闻其详。”引来观众一阵善意的笑声。
“『雅典娜』的诞生是顺应潮流的,虽然在世纪初,人工智能依然是个充满,充满魔幻的概念。”
云想略有停顿,“我所说的魔幻,是人们对人工智能的诸多不确定,『黑客帝国』也恰好是那时风靡全球,我的邻居哥哥那时还会在院子里练习徒手接子弹。”
陆鳞羽眼里也染上笑意,他小时候也干过类似的事情,笑意很浅,转瞬即逝。
“但我想,更多人印象深刻的是蜷缩在营养液中,未着寸缕的如婴儿般沉睡的人类。”
场内鸦雀无声,云想话风一转:“这些人类认知的不确定,使得『雅典娜』一步步随着认知升级而更新换代,而每一次升级,都是跟随潮流的,我是说,她从未超出过人们的认知。”
云想语调保持平静的温柔:“而在几十年后,再来看『雅典娜』,我们发现了许多值得纠错的地方,那么同样在今天的几十年后,我们又会如何纠错今天呢?”
陆鳞羽蹙起了眉头,他戴回耳机往回走,和主控联系,准备随时切断云想的话筒信号。
实际上,奇兹米勒对『外神经』的研发已经进入了市场调研的阶段,他并不认同云想的观点:
“每个时代都会拥有他最好的产物,人工智能计算的发展已经领先于当下民众认知的五年以后了——”
奇兹米勒一顿,几乎是立刻猜到了云想的意思,尾音又开始上扬;“当然也可能领先于我。”他用了两个字,可能,这使得云想也笑了起来,她知道奇兹米勒开心了。
“是的,教授,但我并不是想说人们的认知到了哪一步,我只是在说人类『预测』的方式,我想,『预测』已经被改变,因为一切都是应运而生的,或模仿或发现,也可能是来自于历史规律,更可能仅仅是计算。”
在近千双眼睛的注视下,云想真诚道:“未知决定了已知,就像罐子里的糖果。而『雅典娜』带给我的改变,是从不惧怕未知。”
奇兹米勒眯起眼睛:“这句话我没有公开说过,我只从一位通过邮件交谈的朋友那里听到过。”
陆鳞羽已经到达全封闭的监控室,控制台边的工作人员摘下耳机,回头和他说着什么。人群中有知内里的学生开始起哄,其他人则一头雾水。
前排有人和甘冬林坐一块,看热闹地抬高音量兴奋叫道:“陆鳞羽呢,陆鳞羽在哪呢?”
云想向奇兹米勒说了声欢迎教访湖大,便坐下把话筒递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