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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一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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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讲道理呀……”
城主垂眼看着他,忽然微微笑了。
一点红色倏然在荆怀宿的视网膜上扩大,又倏然缩小。城主眨眼间已经回到了他原本的位置,而荆怀宿慢半拍的抬手去摸自己倏然瘪下去的兜,发现里面少了些东西,又多了几张光滑坚硬的长方形物体。
他原本的兜沉甸甸的,荆怀宿想不起到底装了些什么,但终归是没有装这几片卡片的。
打眼间城主已经回到了他原本的位置。他抛了抛手中多出来的包裹的很严实的白色塑料袋,依旧在笑:“我这人可讨厌讲道理,但是你有这份能耐我也该留你一分薄面。你嘛,既然叫我讲道理——那你可要给我赔罪啦。”
荆怀宿皱起眉头,盯着那个小包裹。
他忘了那到底是什么,他不知道那东西要不要紧、可不可以随意的给出去。
他将手揣在兜里,尝试着召唤天平用那些小卡片将那包裹换回来。
将小卡片放上天平一端的那一刹,天平坠到最底,即使他将包裹放上了另一端,天平也沉默如故,没有分毫摆动。
荆怀宿眉头皱得更紧了。
经过一次使用,他大概可以断定,这个异能评判交换双方的等价与否大概不是依靠他的个人情感,而有赖于别、更加“客观”的什么。
而这个“什么”,它对小卡的价值判定,实在太高了。
卡片在天平上放了不过刹那,荆怀宿的指尖便剧烈的痛起来,痛得像是□□瞬间崩溃了一样。
即使天平两端是城主和城外所有人,他的指尖都不曾这样痛。
荆怀宿指尖一颤,止住了将卡片掏出来的打算。
“行啦,”城主轻轻击了下掌,遥遥向荆怀宿的方向看了一眼,将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吸引到自己的身上:“还杵在这儿干什么?天上又掉不下积分来。”
积分,又是一个新名词。
荆怀宿敲了敲系统,系统用一种混杂着自发自觉与不情不愿的态度,跟他讲:“积分啊……这个劳什子制度,也不知道是什么人想出来的……简单点说,就是你们得打工,出生入死的打工,赚到一些积分,才能在这鬼地方活下来。”
他的视野里自动蹦出一个解释面板来,荆怀宿扫了几眼,大概清楚了。
这个世界有很多诡异现象,而进入那些现象、消解那些现象,既可以得到积分。
那些诡异现象被这个世界的人称为“痕”,而得到的积分数量依照个人在痕中的表现统计,往往是不太多的,但这个世界最低限度生活下去所需的积分更少。
城中过夜资格一天一积分、两个馒头一积分、一件看起来就像是九块九包邮的T恤一积分……
荆怀宿轻飘飘掠过这些,不知是在讽刺还是在赞许:“你们倒是会做生意。”
系统自发的心虚,缩了缩不存在的数据脖子,下意识解释:“我……我们也管不了这些,这个置换方式应该是城主定的。”
荆怀宿没应声。
这几句话功夫,城墙上的人仿佛被猫撵的兔子一样散了个精光,只剩下荆怀宿独自一个。
而那城主,不知在想些什么,居然也没走,饶有兴致的浮在半空,看不出是找他有事还是单纯的不想动弹。
索性这人不走,便干脆物尽其用。荆怀宿略一沉吟,抬起头,问城主:“规则里说了每个人有十个初始积分……我的初始积分为零,是你扣的?”
这下可以分辨出城主至少不是因为他而留下的了。听到荆怀宿的话,他微微动了动,然后缓缓的、仿佛从沉思中慢慢醒过神来一样,渐渐露出一点笑来。
“你的积分啊……你就当是吧。”
荆怀宿忍不住皱眉。是就是是,不是就是不是。他最忍不了的就是“差不多吧”“算是吧”。
哦,跟这城主一个照面、几句话,又多了一个“你就当是吧”。
他实在不太想和城主再讲话了,但那小包裹还在城主手里:“既然如此,这十个积分就当作赔罪吧,麻烦把那个袋子还我。”
这一瞬间,城主看上去有一分讶异。
讶异什么呢。
那一分讶异很快化作了然,城主又漫不经心的将小包裹上下抛了几抛,然后,动作一变,那包裹倏然被他甩了过来。
荆怀宿几乎看不清城主的动作,应对危险的本能叫他下意识一抬手,正正接住了那只包裹。
“你不给嘛,我强留也没什么意思。”城主耸一下肩,便要侧身。
“稍等。”荆怀宿一面叫他,一面从兜里摸出小卡来。
“这些还你。”
城主的目光扫过他的手,哼笑:“我以为你不会是个怕担风险的人。”
他当然不是。若是从其他途径获得这些风险与收益并存的卡片,他一定会把它们留下。但这些卡是城主给的,是城主对于小包裹的交换。
他不是个怕担风险的人,但他还是讲究诚信交易的。
城主没有接的意思,依旧远远悬在空中,面上还带着三分笑意,只让他收着:“这也是你赔罪的一部分。”
僵持片刻,荆怀宿终于放下手。
好奇怪的人。好奇怪的行动。
事出反常必有妖。
但是什么“妖”呢?对内,他身上找不出半分能够叫人有所图谋的地方;对外,他没从这城主身上看出半点情绪。
他在笑,但并不开心;他要求赔罪,但并不感到被冒犯;他随意将一件珍贵而危险的东西放出来,但并没有恶意……也并没有善意。
这一刻,荆怀宿突然生出一种奇异的感受,仿佛他面前站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个投影、一段视频,抑或是一个长于画形而短于写意的画家描摹出的一副工笔画。
他跟一副工笔画计较什么呢。
荆怀宿失了所有对峙的兴趣,转过身,走下城墙。
走出很远,回过头,城主依旧悬浮在那里,在愈加黑沉的夜色中像一团灼灼燃烧的火。
荆怀宿不得不赶快找到一个痕。
没办法,他已经开始感受到城的排斥了。倘若深更半夜被传送到那些雾气中去,天知道会发生什么。
他调出系统,随意找了个离他进又评级较低的痕,抬步欲往那面走。
刚刚迈开步,便被一道声音叫住了。
“喂。”
荆怀宿不太想认下这一声没什么礼貌的喂,但视线所及,除了那个出声的人之外再无他人,于是荆怀宿还是停下了脚步,转过身,声音冷淡:“怎么了?”
那个人向前靠了几步。
天色实在有些暗了。到这时候,荆怀宿才看清这人的脸。是第一个登上城墙的人。
在荆怀宿置换的时候,他便已经从城墙上消失不见了,没想到他居然等在这里。
这人的头发有些长,半遮住眼睛,皮肤是一种常年不见阳光的苍白,这衬得他清俊的面容上透出一股压抑的阴郁来。
“我来找你合作。”他将过长的额发往后抹了一下,露出一对漆黑的眼睛来,声音中冷淡与荆怀宿相比不遑多让。
荆怀宿感觉有些好笑。他也确实笑了一下,问:“为什么?”
“我的能力不能攻击,我需要找一个武力强悍的队友。”
这人声音依旧是不为所动的冷漠。
“我觉得你的人品至少能让人信任,所以来找你。”
荆怀宿只问:“你是怎么觉得的?”
城墙下与城头还是有一段距离的,这个距离,这人不应该听到他和城主那几问几答。
这人仿佛评估一样打量了荆怀宿片刻。荆怀宿不知道他评估出了什么,但评估的结果最终让这个人闭紧了嘴,不言语,像是一只保管着珍珠的蚌。
荆怀宿等了片刻,转过身,就要离开。
一场合作,合作双方都应该摆出几分诚意才能进行。这人寻求合作的姿态这样生涩又警惕,他们大概率是成不了队友的。
就在这一刹,变故突生。
他们脚下突然裂开一道口子,仿佛地面突然张开他黑洞洞的嘴,一口将二人吞了进去。
猝然一阵失重感,然后荆怀宿的双脚稳稳落在地上。
眼前黑暗褪去,显出四下形貌来。
他站在一栋老式居民楼的客厅里,而另一个人不知所踪。
客厅布置得很温馨,一切颜色都是鲜艳又明亮的,淡蓝色的碎花窗帘被风微微扬起,米黄色的抱枕躺在茶几上,抱枕旁边,是一只印着库洛米形象的陶瓷水杯,杯子里还有一点残水。
荆怀宿微微一愣,很快明白过来,不知为何,他已经掉进“痕”里去了。
反正今晚他必须找到一个痕,这倒是省了他的事了。
不知道他以前是做什么的,但大脑还在慢慢反应的时候,他的身体已经自动自发的开始四下环望了。
即使布置的很温馨,依旧能从细节处看出来这一栋居民楼真的已经很老了。
靠近角落的地板鼓起一个大包,被人用盆栽略略掩饰了;一侧墙纸的颜色略重于另一侧,显然是这边墙纸老化脱落之后重新贴过……
并且,这些温馨的家具上面,也多少带着些尽力掩饰的瑕疵。
凑近了打量,这些家具都透出一股廉价感。但这些廉价的家具上,满载着这屋主人对于生活的热爱。
荆怀宿的目光掠过茶几。
然后,又重新被茶几上那张折叠的纸牢牢吸引。
这张纸太过于规整了。
它端端正正摆在茶几正中央,由正中折叠一道,掩盖了它的字迹。
在这样一个温馨的烟火气的小家中,唯独它的一切都仿佛用精密的仪器比量过,在荆怀宿眼中,它就像鸽子群里的一只狗一样显眼且格格不入。
他摸了一副一次性手套出来,将纸铺开展平。
纸上印着红色的字。规矩的印刷体,那色泽却像是淌着鲜血。
“他的夫人死了,他的孩子死了。”
“他说,你们杀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