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致不灭的启明星【无限流】》弦烛

1、第一层

　　头痛欲裂。
　　荆怀宿眯起眼，静静的等待着颅内钻心的疼痛与眼前蒙蒙白雾散去。

　　片刻后，痛意削减不少，但眼前却照旧是一派茫茫的白。
　　他愣了愣，慢慢反过味来——是了，这白雾并不是什么所谓的“头痛的副产物“，而是他现在切身所处的环境。

　　白雾之后，他看不清的范畴中，渐渐响起窃窃人语。
　　那声音响了片刻，又倏然停顿，片刻后，一个年轻男人的嗓音高声道：“这里还有其他人吗？”

　　在这种不知所在、不分敌我的情况下，贸然出声暴露自己的位置也就等于暴露自己是个心无城府容易哄骗的、遇到危险最好用的“挡箭牌”。
　　这种“挡箭牌”甚至还不少，那年轻男人嗓音一落，便有许多道各不相同的声音纷纷回应，声音中都带着大松一口气的意味。

　　荆怀宿想了想，也扬起声音，应了一句。
　　便是他这一声落下，白雾忽然四散而开，眨眼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这才看得分明，他身边，至少站了几百上千号人。
　　那些人面上神色各不相同，有紧张的，有警惕的，有色厉内荏着撑起一副不动声色模样的，有真正不动声色的，甚至有些兴奋得跃跃欲试的……

　　一打眼，便饱览了满目的众生百态。
　　荆怀宿四下环顾一圈，又将目光向更远的地方放了放。

　　他们脚下踩着的是深红微褐的土地，那土地起伏连绵，向四面八方奔去，在左、右、后三个方向直奔到视野尽头，而前方……前方不过十几米的地方，一道墙壁截住了红土。
　　那实在不是一堵正规的墙，荆怀宿第一眼甚至没有认出来那竟然是墙壁。那墙壁实在太高、太均匀、太洁白、太无瑕，太像一尊完美无缺的艺术品……甚至完美到连给他们这些远道的旅人留一扇门都吝惜。

　　而在他们的左后方……荆怀宿微微眯起眼，试图辨认出那在薄薄云雾中若隐若现的半个黑影到底是什么。
　　但他终归没有完成这项工作。

　　“喂，喂喂，听得到吗，听得到吗？”
　　一阵兴奋到极致的、甚至显得有些尖锐的电子音在荆怀宿耳边炸开，刺得他忍不住想皱起眉头。

　　他没有那电子音脑内传声的本事，贸然发声又实在太显眼，遂保持沉默。
　　电子音叫唤一阵，终于略微冷静了一点，听起来至少能够正常沟通了。

　　“不用出声，想回话直接在脑子里默念就好。”
　　默念吗……荆怀宿蹙了下眉头，终于问了第一个问题：那你岂不是能读到我的想法？

　　电子音卡了一下，声音中透出几分很人性化的挫败：“我的主体选择了你，你的第一反应居然是这个？”
　　这对我很重要。荆怀宿无动于衷。

　　“放心放心，”电子音长长的叹了口气，没什么好声气：“我看不到你的脑子，只有你在脑子里指定了我的消息能让我读取到……”
　　它微微顿了顿，又小声抱怨了一句：“而且，你现在的脑子有什么可看的……”

　　荆怀宿没问电子音最后一句话是什么意思。在电子音抱怨的同时，他已经被扯进麻烦中去了。
　　起因是一个自忖“很有行动力”的家伙吆喝着意图将所有人都组织起来，一同探索四周、摸清环境。这本来是个没什么问题的提案，奈何准备去探索四周的人很快分裂成两派，一派认为那道墙实在是古怪，想分散向其他三个方向探索，一派则坚持古怪之处有破局之法的可能更大，一定要去探一探那堵墙。

　　矛盾愈演愈烈，然后，荆怀宿就被拖下水了。
　　他其实倾向于去探索那堵墙的。但“探索派”的首领脸上带着一股他很不喜欢的神情。他于是只敷衍：“说不定你们沿着墙走一走就能看到门呢。”

　　这个随口一提的建议获得了两派的一致认可。他们择定了一个方向，几百上千人便轰轰烈烈的走了起来。
　　荆怀宿被迫跟着他们向某个方向走去。迈步的那一刻他倏然间感受到一道含着异样的打量的视线，但再去捕捉时，那视线已经被收敛的无影无踪。

　　索性那视线并无恶意，荆怀宿就随他去了。
　　他们走了不知道多久。

　　天空的上层被灰蒙蒙的雾气遮着，即使是晌午，这片天地间的光亮想必也是惨淡的。而这一段行走的时间内，天色愈发惨淡了几分，显然时间已经渐渐向夜间去了。

　　有人便焦躁了起来，啐了口唾沫，骂道：“走走走，什么时候能走到头！”
　　另一个人却突然惊呼起来，旁边有人小声问他怎么了，他便指着那雪白的墙最高处，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只一味道：“你们看！看！”

　　荆怀宿也抬了头，在雪白的墙最高处，几乎有飘渺云雾缠绕的地方，看到了一点火焰一样的红。
　　某一瞬间，他几乎怀疑那是一团灼灼燃烧在墙上的火，好片刻后，他眯起眼睛，方才逐渐辨认出来——

　　哦，那好像是一个人。
　　那个人似乎微微欠了欠身，又似乎没有。城墙太高，荆怀宿看不分明。他只听见了那人清润的、几乎是含着笑意的声音。

　　“你们走了这么久，终于舍得往城墙上头看一眼了？”
　　城墙？
　　有那么一瞬间，荆怀宿几乎要笑出声。

　　这种顶天立地、连一扇门都没有的东西，怎么能叫“城墙”
　　城头上那人没等他思绪回过头，笑眯眯的继续道：“我劝你们快些想法子进城吧。距离天黑已经不久了，天黑之后依旧滞留在门外，你们的命就保不住啦。”

　　此话一出，人群立即一阵骚动。
　　隐隐有些焦躁的气氛彻底向着焦躁转变了。

　　理智告诉着每一个人这个高高站在城墙上的人的不可信，但对于夜晚的恐慌并不为理智而转移。
　　片刻之后，原本“城墙探索派”的首领越众而出，仿佛大义凛然一般道：“既然如此，我先给你们试试水！”

　　荆怀宿多看了那人一眼。
　　然后，他便听到电子音在他的脑子里怒骂：“虚伪！”

　　荆怀宿也觉得这人的行为有些猫腻，但他偏偏给电子音传递了个截然不同的念头：他这身先士卒的做法怎么能叫虚伪？
　　电子音冷笑连连。它仿佛是想继续卖官司的，但忍了忍，还是没忍住：“你在脑子里呼唤系统试试！”

　　荆怀宿微微一怔，“系统”这二字一出，他脑中一层原本便存在的、但他因为习惯而不曾意识到的迷雾仿佛被涤荡一空，他的头脑一霎那前所未有的清明。
　　这一刻，他忽然间意识到了许多方才还习以为常的异样。

　　比如他的记忆是从方才开始的，而再之前则完全断层；比如他的身体中酝酿着一层他曾经绝对不曾拥有的力量……比如无论怎么低头抬头摇头，视野右下角都固定着一只小小的、暗红色的、仿佛凝固的鲜血一般的标志。

　　荆怀宿将目光在那枚标志上面停顿了片刻。
　　电子音变得轻快而活泼：“是否查看系统页面？”

　　荆怀宿选择是。
　　一个半透明的页面瞬间弹出。

　　这页面实在很像游戏页面，左边是荆怀宿自己的3D建模。自己看到自己三百六十度缓缓旋转的建模实在不是什么美好的体验，荆怀宿只轻飘飘掠了一眼便将目光投向其他数值。
　　页面右边，是一条条的游戏数据似的东西。

　　姓名：荆怀宿
　　编号：1-1
　　异能：交换
　　所在区域：难塔一层-暮火城
　　领主：暮火城主

　　“领主”那一行后面，跟了个绿色的“无害”标志。
　　荆怀宿从电子音中听出来了深深的嫌弃：“刚刚，在那家伙出现之前，后面那标志可不是无害，是高危……你知道那家伙为什么突然要一个人上了吗？”

　　荆怀宿沉默片刻。
　　电子音还在等他的回答，片刻，却听他缓缓道：“被这地方迷惑、没及时发现不对劲，是我的过错。”

　　他的声音中甚至还有几分懊恼。
　　电子音几乎气了个仰倒：“重点是这个吗！重点！是！那个！挂在！墙上！的！人！是个人渣！”

　　但任凭电子音再如何咋咋呼呼，荆怀宿都不再有丝毫回应，只目不转睛的盯着那个在墙上攀爬的人。
　　那个人爬得很快。不，他的动作几乎不能用“爬”来概括了。他的四肢仅仅是虚虚附着在墙上，手或者脚稍微一动，整个人便向上窜好大一截。

　　若是看过那游戏数据一般的页面，再一看，便知道这人这般动作是在动用异能。
　　但是下边众人仿佛瞎了一样，没有人对这么明显的异样表达出任何质疑。荆怀宿甚至听到两个人窃窃私语着赞美那人的爬墙水平。

　　在他脑子里发疯的系统慢慢泄了气，然后忽然又得意起来：“但是，他肯定讨不到好！因为——”
　　系统顿了片刻，但荆怀宿并没有丝毫要理睬他的意思，只直直盯着那已经缩略成一点的人。

　　系统再一次泄了气，重重的“哼”了一声。照理说，电子音发出这样人性化的语调总会有些奇怪的，但系统这一声却毫不违和。荆怀宿甚至从里面听出来了个“三分挫败三分不忿加四分下次再战”的饼状图来。

　　“直接给你看吧。”系统嘟嘟囔囔：“算了，不跟你较劲，鬼知道你脑子里在想什么。”
　　眼前半透明的页面自动弹出。页面中的数据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飘渺悬浮的雾、洁白如故的墙头，视野下半，甚至出现了半片灼灼红衣。

　　一只手扒住墙头，然后是半张涨得通红的、熟悉的脸。
　　探索派的领头人晕头转向的晃了晃，向前看一眼，再向后看一眼，狂喜已经在他面上酝酿——

　　页面中的视野忽然动了。什么人轻轻笑了一声，视野向前了大约两步的距离。
　　然后，一只黑靴虚虚的踩住了领头人的手。

　　视野的主人仿佛并没有怎么动作，领头人面上狂喜却瞬间被慌张恐惧所取代。他的手指痉挛着，额头冷汗淋漓青筋暴起，却依旧无法扭转五指缓缓张开的进程。
　　终于，他的手指再挂不住城头。

　　他从城头上掉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