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是故人来》衔柿子的乌鸦

43、处极刑，留性命 忘忧被沉重

　　忘忧被沉重的坠子和肥大的袍子压得走的缓慢，又爬了那么久的台阶，这会儿已经微微气喘，不动，刚好合了她的心意。

　　身着红衣的龙婆头上戴着高高的帽子，浑身的流苏随风而动，此刻正在吟唱，忘忧望着远处，城楼后面红云似火，看向下方，百姓殷切的目光让她不禁攥紧了衣袖。

　　吟唱越来越急越来越高昂，结束之时众人俯首跪拜，忘忧端酒上前，还没开口，天空惊雷乍起，狂风大作，她抬手挡风，背后不知被谁推了一下跌坐在地。

　　“妖女！是妖女！神明都发怒了，一定是因为她惹怒了神明！神明要降罪与人间啦！”

　　人群中有人大喊，众人齐齐往后散去，辱骂、惊恐、斥责声不绝，忘忧身在高台，迷茫的看着一切，好容易找到了小太子的踪迹，却瞧他正看向这边，面带笑容。

　　忘忧害怕的大喊：“阿弟，这是怎么回事？我怎么不能动了？”

　　小太子终于起身，走出帘子，站在栏杆前，抬手示意，侍卫从四面八方涌出来，周遭安静下来。

　　“各位父老乡亲，近年，龙城灾殃四起，水患、瘟疫四起，边疆风波不断，民不聊生，苦不堪言！一切事出有因，唯有斩断因果才能彻底解决，今日，我，龙城太子，承天地旨意，百姓之情做个决断。”

　　小太子慷慨激昂，气势如虹，手指指向忘忧：“这个女人，被邪魔妖族占据身躯，蛊惑天子魅惑众臣，导致民不聊生，今日，灭妖女！复天命！”

　　“灭妖女，复天命！”呼声渐起。

　　忘忧惊恐的看着下面的众人，她来不及多想便被人用绳索困在台上，成捆的干柴将她圈在原地。

　　原来她才是祭品。天下顺意便封了她一个神女敬仰，天下大乱又封了她一个祸国妖女的封号。

　　大火燃起，火苗窜起，外面喊杀声四起，忘忧被浓烟熏的睁不开眼睛，这辈子就到这里了。

　　她几乎嘶吼着拼命想要挣脱手上的链索，火苗已经炙烤的她裸露在外的皮肤刺痛，手指已经没了皮肉，那锁链依旧牢牢套在手上。

　　突然，更高昂的鼓声响起，杀字响彻云天，忘忧本能地停下回头看去，没有熟悉的身影。火光之中是乱作一团互相砍杀的人群。

　　没等她回神，身下一轻整个人重重落在地上，肋骨似乎断了，剧烈的疼痛使她无法发声。

　　“公主，您坐好喽，这就启程！”

　　是谁？没有回声，忘忧机警地屏住呼吸想要听到更多的声音，实在支撑不住，在风声马蹄声中失去了知觉。

　　银针入体，不出一刻忘忧慢慢转醒，手上的伤疤已做处理，无影活脱脱一个小厮的打扮，看着眼熟打扮惊呼出声：“是你！扶我的小厮。”

　　“公主胸口并未包扎，还需静躺。

　　太子造反已被镇压，此番皇后便再无运作的机会，暗泽不便出面，我已通知他们来这接你，还望公主等候片刻，在下先行告辞。”无影简单明了说完就要走，他也受伤了，转身的瞬间忍不住压了压嘴角。

　　忘忧瞧他走路别扭，顺着肩膀往下看见被血染红的手背，鬼使神差叫道：“夜岚！”

　　背影滞了一下，笑着回身：“公主还有什么安全？”

　　忘忧仔细看了看：“没事，公子受伤，何不养好伤再走？”

　　“谢公主。在下还有一事相请，我的人情已经还清，他日若是再见，还请公主不要相认。”

　　“故人相逢总要多饮几杯。”

　　“只是旧人。 ”

　　马蹄声渐近，无影匆匆告别。

　　伯懿勒马停下，冷眼瞧着忘忧，好像他们第一相见也是她遇难他居高临下看他。

　　身后跟着满身血污兴奋的小豆芽：“华姐姐，嘿嘿，是华姐姐！”

　　忘忧惊讶道：“小豆芽？小侯爷？你们怎会在此？”

　　“叛贼造反，我来清理门户，捉拿叛贼！”

　　忘忧苦笑：“尽快，再晚我便疼死了。”

　　血腥味扑鼻，小豆芽在她身边来回磨蹭，焦急的邀宠：“那些人我们都杀了，现在华姐姐安全了。”

　　“不知小侯爷要如何处置我？”

　　“公主深明大义，自入险境，王上要臣毫发无损的请公主回宫。”

　　忘忧失笑，咳了几声：“恭喜小侯爷再立功劳。”

　　伯懿暗暗朝方才无影离开的方向看了几眼，茂密的树林黑洞般不可探测，树影摇曳，沙沙作响。摆摆手，一队精兵即刻顺着方向追出去。

　　忘忧冷哼一声：“怎得小侯爷怀疑我在树林里藏了逆贼？”

　　“叛军营内听说有一高人，献了许多计谋，如今不知所踪，公主可有耳闻？”

　　“宫中兄弟姐妹多忌讳，太子与我一母同胞如今名义上的那点情分也没了。实在不知。”

　　这话不老实，好模好样的从祭台的火堆里逃出来，无人相助，谁能信？

　　小豆芽安静下来，蹲在一边听着，听见太子两字，邀功般说：“华姐姐，不用怕，都死了。只要是想要伤害华姐姐的，我都把他们杀了。”

　　忘忧讶异，都死了，甚至不顾父子之情，虽无交集可挂着姐弟的名头猛地一听做梦一般，颇为感慨。

　　伯懿不屑的嘁了一声：“方才还说毫无情分，这会儿就为他难过。”

　　忘忧胸口痛的厉害，说话含糊不清：“你呢?你想要什么？读书人学些君君臣臣父父子子的东西你们跟着凑什么热闹？怕叫人看出来愚笨？没读过书？”

　　伯懿苦笑：“可不嘛，将军病中不闻事，我们还固守疆土，一寸一尺都不能让别人踏足。当然，愚不及你，明知这场祭祀是死局还要陪着他闹。”

　　“我信他。”

　　“信“好似听到了好笑的事情，伯懿脸色缓和了些，将缰绳丢给小豆也，这才走过去架着马车走：”如今可好，性命难保，他不知去向。你知道他想要什么吗？他有什么目的？他让你蒙着眼睛走你就不算不顾的往前迈，今日若有半点儿差池你便尸骨无存。”

　　“无妨，好在他要的我有。”

　　伯懿咬牙切齿：“甚好！”一对固执。

　　外使馆外灯火通明，子烨远远的站着灯下，看马车停在那里一会儿悠悠调转头离开了。

　　“为什么不说句话再走，他也是身不由己。”

　　马车里寂静无声，伯懿讨了没趣。

　　熟悉的宫殿，空无一人，连烛火也没有点上一盏，墙角的荒草长了手臂长，伯懿怕她独自一人在里面不安全，忘忧反问现在谁还要害她，最恨她的人目前沉溺丧子之痛命不久矣，最想她死的人还要留着她做交易，何况，她现在已经是个死人了，至少今夜是，谁能到这里来呢。

　　伯懿并不矫情，牵着马就要去复命，忘忧站在门槛里盯着他真心的劝说：“你守的是一方净土，不是哪个人的王朝。”

　　死而复生，心有余悸之外总觉得哪里不对。

　　忘忧肋骨痛的厉害，虽然骨裂但并不严重，因在腹部，没有支撑，也无法用药，只能静养等她恢复，呼吸之间都会带着疼痛。伯懿不便为她包扎，从随军里找了女医为她做了固定，减少活动产生的刺激。

　　安静下来，思索着进来发生的一切。

　　原本的祭祀祈福如今变成了打到妖女以正朝纲的仪式，夜岚将她绑来教她如何与太子周旋，如何参加祭祀，他说，祭祀一成她便成了真的神女，他日远赴暗泽也不会受到欺辱。

　　她信了。

　　夜岚嫌她不善计谋，的确不善。她以为绊倒贵妃投诚太子是巩固母家势力，他日即便没落也会看在母家的份上体面相待。现在看来，她是祭品，是诱饵，是牺牲品，贵妃是引子，皇后才是正文。

　　再没有人可以威胁她，再没有世俗的眼光可以裹挟她，她可以开开心心在暗泽活着不顾龙城的一切，哪怕龙城王想她做细作，再怎么要挟都不会再有把柄，该死的人都已经死了......

　　一切顺利异常，完美收场。

　　不对，还有人，夜岚，他不会去暗泽，他一直在龙城，若他在她怎么可能和计划中一样无牵无挂?

　　几乎是一瞬间，她起身冲出去，狂奔在长巷中，追到伯懿的马车，抓着他的衣摆带着哭腔问：“夜岚还活着吗？”

　　她早该注意，暗影无影无踪，即便夜岚追随父王伯懿与他素不相识怎会了解当中内情，只有一种可能，他们有私交。

　　白瓷盘的月亮挂在高高的天空，昏暗悠长的巷子里一马车二人的影子拉得又长又直，像一枚棋子终于落定，伯懿说帝王之威不可触犯，他自认为自己计划周密在龙城王眼皮子地下兴风作浪，不过是仗着命不久矣，赢了，为你博一份清静，输了，反正都要死，无所谓了。

　　今日你性命攸关，若有万分一的可能他不会不来。

　　忘忧的眼泪默默落下，浑身被抽空了力气缓缓坐下喃喃道：“对啊，我性命攸关他怎能不来。”

　　伯懿叹息，欲牵着马车再次离开。

　　忘忧拦住他问：“他现在怎么样？”

　　现在想要找他并不难，也无需费什么力气，甚至不需要羁押，一根绳子就能带回大牢。

　　伯懿沉声答道：“处极刑，留性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