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是故人来》衔柿子的乌鸦

14、面纱落命运起 小孩子藏不

　　小孩子藏不住心事，看他的样子一定是被发现偷偷带忘忧出去后挨了教训，漏出的胳膊上有道血痕，忘忧碰了一下他立马后缩，咬着牙说不疼。

　　他不认为自己有错，只是没听婆婆话。

　　没做错，挨打也不亏。

　　忘忧拿他没办法，莲心虚张声势：“快拿着，否则新账旧账跟你一起算。这么冷的天在门口站着不怕感冒了。”

　　前面气焰再凶，后面一句也软了。

　　忘忧把身上的斗篷披在小豆芽身上。

　　“华姐姐，你吃。”小豆芽小心翼翼的捧着一包油纸递到她面前，接过来打开是半块桂花酥。“姐姐，你吃，我没忍住，只掰了一点点，不脏。”忘忧看着使劲摆着手解释的小朋友，伸手摸了摸他的脑袋：“姐姐吃，谢谢你。”

　　她在他这个年纪已经完全明白了皇权的较量，昨日嘘寒问暖的贴心人，今日跪在脚下面目狰狞，见惯了，心肠都冷了。

　　这会儿的忘忧依然认为那些为了仇恨舍身惨死的人事出有因，可惜时运不利才身首异处，身为被害者她有愤怒的权利，后来她回头想想，她早不是什么受害者，“活着，繁衍子嗣”这两条早就让人恨的牙痒痒，她所谓的家人，不过是，史书里一笔带过的不是故事是万千枯骨。

　　更久之后，她才慢慢发现，那些她怀念的，惦念的，不过是让她心软的手段，那个地方算不得家，皆是为了坐在那张黄椅上互相利用的陌生人。

　　小豆芽与自己的弟弟年龄相仿，她不知道该如何对待弟弟，也不知道普通人家的弟弟该如何对待姐姐。

　　冬天，又下着雪，他穿着的棉衣手脚短出一截，露出的一截冻得通红，担心她回来进不了门固执地等到她。

　　看着他为了自己委屈的样子心里一边忍俊不禁一边又有些酸楚。

　　琉璃为忘忧端了一碗热汤，看着她小口小口的喝，默默叹了口气。

　　今日发生的事情太多，当年逃难的事情浮上水面，翻着花的搅动心弦。

　　旧事重提心有不愿，人之常情。琉璃没有觉得难过，只是感慨无论如何改变，人在洪流中依旧不堪一击。

　　苏婆婆对忘忧有些歉意，总觉得是小豆芽偷偷带她出门才丢了东西，免不了对他好一顿责备。

　　豆芽身世可怜，尚在襁褓中便被亲生父母丢弃在山脚，苏婆婆无儿无女，黄土埋了半截的人又得了一个孩子，恨不能捧在手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什么好吃的好喝的紧着他来，没成想周岁时发了大病，高烧不退，神志不清，一连七天无人可医，若不是遇见了游医的佘娘怕是要白发人送黑发人了。

　　虽说看好了，可这些年小豆芽只见年岁长不见身子长，个子足足比同龄的孩子矮了一大截。

　　琉璃初知此事时心里难受，没想到这小豆芽身世这么可怜。

　　忘忧从前不知银子的重要，这段时间的遭遇真真体会到了身无分文寸步难行的困境。

　　三人看着身上摘下来的首饰沉思，已没有多少，琉璃莲心身上的已经该卖的卖该当的当，剩下的都是忘忧的发簪、手串、镯子、挂牌、腰串，深深叹了口气。

　　忘忧把腰串用剪刀剪断金线，把最大的一颗南珠收起来，又挑出几颗成色最好的翠玉说：“发簪不是什么贵重玩意儿，但工艺却是只有宫中有的，其他物件成色一般，明日去换了银钱，这南珠和翠玉留着答谢苏婆婆这几日的照顾。”

　　莲心先开口说：“公主......这东西怕是无人敢收。”

　　“唉，成色的确差些，能换多少是多少吧。”

　　莲心与琉璃对视一眼说：“这些饰物的确不是公主钟爱之物，却是贡品中的上品，普通人家终生难见，拿去典当势必会被当做贼人押送官府。”

　　可惜了，本来还想着这些东西能遇到个珍惜他们的主人，这会儿也只能行下下策：“那便拆开，不能拆的就带着，先挑着可以卖的全部卖了。”

　　“这耳环可是公主生辰王上恩赐，您平时都戴着......”

　　“拆开，当了，一串珠子哪有命重要。”

　　告别时，苏婆婆泪眼婆娑，说忘忧不是平凡人，早晚要走，哪能奢望她陪在老婆子身边。

　　小医背着行囊等着忘忧，当归絮絮叨叨，身上大大小小挂着几个包裹也不知什么，莲心一贯不喜他嘴碎，两人斗嘴路上也不无聊。

　　“玉华姐姐，玉华姐姐。”小豆芽跑得飞快，边跑边喊，忘忧等了一会儿才远远的看见一个小点跑过来，喘息的机会也没有，他弯着腰捧给她一个镯子，忘忧一下子就说不出话来了。

　　某个瞬间的邪恶想法此刻冒出来裹挟着她，让她无地自容。

　　“玉华姐姐，镯子找到了，但是外面的木匣子坏了，修不好了。”

　　莲心瞪大了眼睛：“那盒子呢？”

　　“丢了啊。”

　　“丢了！你知不知道那个盒子很贵重的！”

　　“莲心！”

　　小豆芽被莲心的尖腔吓到，脸上的汗混着泥土也静止了，瞪着眼睛拽着衣服不知所措。

　　忘忧蹲下把镯子戴上，柔声安慰：“盒子而已，镯子失而复得我定会好好戴着，不会再丢。”

　　忘忧本有些后悔舍近求远，现在倒坦然许多。两天没有见小豆芽，他的脸上沾着泥巴混着汗水，身上的衣服也刮破了。

　　“小豆芽，你可愿随我回家？到时你便可在真正的纸上作画，不用画在地上被人踩了去。”

　　小豆芽挠挠脑袋，眼睛闪了闪又暗淡了，摇摇头没有说话。

　　她拿了一锭银子：“你好好的拿去，谁也不要告诉，交给你喜欢的先生，让他教你画画。”

　　“拿着，买糖串也好。”

　　忘忧遥遥的看着远去的黑点怅然若失。只此一别不知何时才能相见。

　　也好，留在这里，苦了些，过得安静。

　　莲心看不上豆芽，实际上她谁也看不上，此刻嘟嘟囔囔猜测千里送镯子的用意。

　　琉璃嫌她夸张，哪里有千里，离了镇子不过一里地，跑得快些稳打稳赶得上她们的腿脚。再说，一个孩子，谁对他好他便对谁好，这不是自然。

　　莲心揪住不放，说他人小鬼大，居心叵测。

　　琉璃揶揄她小气，心疼那卢师傅定制的盒子。

　　忘忧笑看俩人打闹，那盒子的暗匣里嵌着一颗小药丸，出门时太后赠与她时叮嘱，出门在外难免意外，定要贴身带好，想着心里难免有些失落。

　　当归不知如何对卢师傅很感兴趣，双面异色屏风、流云造物香炉、巧夺天工的步摇……甚至连少有人知的画作也略知一二。
　　“可惜了，丢了欣赏卢师傅作品的机会。”

　　“那有什么？公……”

　　忘忧啪的一下打在琉璃的身上，尴尬的解释到：“有个蛾子……呵呵。当归，你说什么？”

　　当归顿了一下，吓了一下忘了刚才说什么：“哦，我想说玉华小姐怎得如此稀罕之物？”

　　“家父同卢先生有些缘分，幸得几件稀罕物件。”

　　当归流露出艳羡的目光，忘忧大方邀请，若有机会带给几位品鉴。

　　子烨敲打他，不务正业，好好的医书不看竟整些没用的。

　　当归委屈，这不是稀罕嘛，这卢师傅的物件犹如古物，只闻其名可无人见其物啊。

　　“没出息！师父的医书哪个不是传世的宝贝，竟看些世俗之物。”

　　“对，我是俗人，只爱铜臭，可您不也是为了几两银子要步行去灵山？”

　　“滚！”

　　莲心说完只顾生闷气，拗不过忘忧她只能收拾东西跟着，这一绕道不知耽搁多久，离宫一日便多一分危险，这会子借着这事儿摆脸色说话呛人：“没见过得多着呢。”说完扭过脸去不再说话。

　　琉璃一路开开心心：“佘姑娘当真心细，咱们这行用的着用不着的都给备着了。”

　　“备得是齐全可也不禁这么散，走了半日见着人就分，合着去救人没到地方咱们先饿了肚子。”莲心埋怨。

　　从软红香土出来拐进了山路，这路啊是越走越难，马车不通不说，云迷雾锁加上越来越多的难民看得人焦灼。

　　“玉姑娘，洪水过境加上连天大雨，山体滑坡封了路，往后几里马车可就过不去了。”

　　忘忧下车看着前面的确无法通行，商议一番带了随行的物品徒步前往。

　　好在玉灵是药都，什么都缺药材不缺。

　　无缘面前不能识，有缘千里来相见。要不说有缘呢，刚刚到了玉灵古村就看见人头攒动领药领粮。

　　人群后方一高头大马上英姿飒爽的人不是伯夷小侯爷是谁。

　　“呦呵，要说人家财大力大呢，咱们这紧赶慢赶还是慢了一步。”当归嘴快，子烨的扇子也快：“习武之人自然比咱们脚力快，若妒忌，去从军练练，我不留你。”

　　“……慢有慢的好处，至少安全嘛……”

　　子烨幽幽看了他一眼，摇了摇头很失望，慢条斯理道：“古有善评者今有当归者……”

　　当归脸上挂着红晕不再说话。

　　因人都挤在村口，人进不来也出去，几个人徒步半日这会儿也体面不了哪里，衣裳沾染了不少泥沙，神情疲惫。

　　“小姐，咱们歇歇脚，缓一缓。”

　　忘忧擦了擦额角的汗，汗水太多，面纱粘在脸上也没了清凉的意思。

　　来的时候预想的太差，眼前施粥散药的场面让她安心不少，放松下来觉得脚痛，胳膊痛，哪里都疼。

　　“姑娘把这药包戴在身上可缓疲劳。”

　　忘忧接过来，闻着是薄荷香，放在一边啃着一张薄饼充饥，再抬头时已被团团围住。

　　他们的食物引来了队伍末尾的几个人，子烨立即把包袱里的食物全都拿出来递给他们，但人已经饿红了眼，僵尸般木讷的往前挪。

　　“你们别再上前了，伤着了我家公子，还有玉华小姐，我……我跟你们拼命！”

　　显然言语威胁对于马上要饿死的人来说并没有什么威慑力。

　　“小姐，你往后躲。”莲心哆哆嗦嗦挡在前面，一边小声叮嘱着一边把放衣服的包裹丢出去：“我们的东西都在这了，你们看！”

　　包裹一丢真的证实了还有存粮，也没人看里面是什么一窝蜂往前挤。

　　慌乱之中面纱扯掉，以身体为盾牌的子烨愣了神，惊愕失色的人拼劲全力去够飘走的面纱，周遭的嘈杂此刻成了衬托的背景，惊鸿一面，不过如此。

　　面纱飘去终难回，他回过神，撕了一块袍子为她遮上，别过身不敢再看。

　　“干什么呢？全部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