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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0、第十四章、犬 “绑起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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卢令是谁?
比我高半个头的家伙,嘴皮子厚,咬合力惊人,颈间蓬着一圈流浪狮子般的乱毛。残阳下,满脸刀疤,吊梢眼几乎呈血色。第一次见面,好像是路过,睨一眼被群狗制伏的我,转身离去。
他的出现,总伴随着饥饿与疼痛,嘲弄与欺骗,以及海风暴怒时,席卷贫民街的咸腥气息。
催着我逃跑,再逃跑,哪怕连滚带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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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你们缺……” 我闭上眼,“但是,有条件!”
“哦?”一个陌生声音,随即“噗嗤”笑了,“老大,他胆子不小。”
什么?
我睁开眼睛,说话者是扛棍子的青年,棍子被从肩头卸下,杵地。独臂大叔像一堵墙,双眼在斗笠檐的阴影里亮着,目光……俨然给商品估价的意思。
“哇——”突如其来的啼哭吓了我一跳。
是老五。
金发女孩径自轻拍老五的背,把自己的怀抱当成摇篮,晃着。
“喂,快说条件是什么呀?”卷发棕肤的小男孩叉腰,“弟弟都饿了!”
“篓子里还有奶粉。”青年露出“这下难办了”的表情,挠头,和卢令对视一眼。
“早吃完啦。”脸上有雀斑的小女孩说。
脸上有雀斑的小男孩开始哀嚎,看样子,这俩是姐弟。
“那个……”我垂下眼,挪开被绑的双手,努嘴示意孩子们来拿,“我口袋里有蛋仔饼。”
出乎意料,那些孩子没有扑上来,而是望向卢令,卷发男孩叉腰的手放下,雀斑小男孩不嚎了,只有老五还在哭。
“快点啊老大,”青年悄悄摁下短发少女手中那把指向我的刀,“老五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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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找药蓠,对么?”
古堡露台,卢令背靠花瓶栏杆,食指和中指夹着,烟上翘,仰头深吸一口。不远处,几个抱膝的天使蹲在檐角——头顶山羊角,戏谑般朝下方吐着石化的舌头。
我点头,活动双腕,怀里已经空了。
“孩子们真单纯,一块蛋仔饼而已,就求我放过你,和我们那时可不一样。”他吐出一口烟,看着它向上飘,融不进黑城锈蚀、亘古的阴湿,“殊不知这东西,够他们撑上半年。”
“你要卖掉它?”
“和你还有关系么?”
“不是那个意思,”我走向他,“我是说,如果你也在找什么,它或许能帮上忙。”
他没接话,烟蒂在指间慢慢烧,慢慢缩。
“还是说,”我眯眼,“你知道些什么,所以刚刚赌……它不烫你?”
烟蒂坠落,最后一点亮被他狠狠碾灭,挫成灰。
“妈的!”我忍无可忍。
“呵。”好像我那句粗话只是可笑的壮胆,卢令缓缓抬眼,“不是谁都像你这样。对我来说,从头到尾,重要的,只有活着。”
话音落处,他眼睛睁大,笑容僵住,因为黑洞洞的枪口,正对眉心,我的食指紧贴扳机。
酒馆里,那声“咔嚓”就是拉响枪栓。
“正好,”我也笑了,“对我来说,从头到尾,最不重要的,就是活着。”
“果然是条脏狗。”瞅见已经空了的腰挂枪套,他皱眉。
“少废话,药蓠在哪!”
“锈桥。”他脱口而出,唇角上扬,好像一个通关一百遍的玩家,终于发现还有隐藏结局。
“凭什么信你?”我没动。
“你有选择么?”
“哗啦!”一张纸因为没有粘牢,从墙上滑落,瞬间闪过几道数据流,然后静止,背面展露在我面前。
余光里,纸上赫然压着一张让人脊背发凉的面孔,双眼正从纸里往外看——我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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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脸,替代了滚动的广告,悬浮在高塔的飞扶壁上,每块屏幕的角度都不同——乌发凌乱,脸上有殴打痕迹,都是俯视,看不见眼睛。正中那张,鲜红的警示三角闪个不停,右下角显示着赏金数字,“99”后面拖着好几个零,好像我是个定时炸弹。
疼。
胳膊张开,双手、双脚被绑缚在十字架上,怎么也不着地,脸上火辣辣的。
我怀疑卢令是故意的,甚至不屑亲自来领赏,只说什么新王找我找得满城风雨,肯定舍不得杀,我正好以身入局。
“那酒馆的人……”当时,我狐疑。
“他们还活在三天前。”
刑台高三米,小贩们几乎把摊子推进刑台的阴影中,卖力吆喝,“哐啷——哐啷啷啷!”易拉罐被孩子们当成干瘪的迷你足球,踢来滚去。驼背老人亦步亦趋地兜售手工艺品,闲人在拉家常,小偷在人群中穿行,情侣在热吻。
把我按在这儿的守卫此刻正抽着烟,目不转睛盯着我,八字胡翘着,好像我已经变成那笔巨额赏金。
人群骤然安静,烟蒂落地,皮靴踩住,碾碎火星,拨到身后。
“哒、哒、哒……”
“陛下。”守卫弯腰。
我耷拉着脑袋,脚步声由远及近,不知过了多久,一尘不染的黑色骑士靴就这样出现,影将我笼罩,淡淡的红豆雪糕香。我心跳加速,本能想缩,却动弹不得,身体微微发抖。
谁都可以,唯独这个气味,我……
“杀了。”
我寒毛倒竖。
“噗通!”
“陛下……”
话音未落,“噗!”如气泡被戳爆,我睁大双眼,那守卫被反剪双手,目眦欲裂,定住一般,只剩眼珠还能动,生生看着自己的脸孔被虚空蚕食——一点点消失,透明,接着是脖子,身体,露出血红的骷髅,连内脏都没有。
“哐啷——哐啷——”盔甲过于宽大地挂在只剩骨头的胳膊上,晃荡着,两个守卫松手,残壳落地,声音空洞。
最后,才到那已经翻白的双眼……消失不见后,留下一具形骸。
“不夸夸我么?”新王走上前,仰头看我,笑眯眯的。
驼色风衣收拢在脚踝,凌乱棕发半扎,又野又疯,浅绿色丝带垂在脑后,诱人犯错的金瞳,还有那张……欠揍的脸。
我一下子脸红了,鼻头发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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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种感觉,很奇怪,好像一个缺爱的少年走火入魔了。
编一个人,编他的眼睛,编他笑起来的样子,编他在身边……久而久之,细节越来越真。某天,梦里,陌生的温度顺着少年的脊梁爬升,那人和他背靠背躺着。
少年惊呆了,被爱包裹的感觉前所未有。梦醒之后,哭湿了枕头。
后来,梦里看不清脸,但确定他就在身边,少年做一切都那么勇敢,那么自信。可那种感觉只存在于梦中。
现实中怎么可能遇到?
原以为,遗憾,会成为一生的潮湿。
直到……
“是个美人,跟了我吧!”药蓠抓住我的下巴,左右看了看。
我由两个守卫拧着胳膊,半押半架地站在他面前,手脚像灌了铅,眼中涌上泪水,还没到溢出的程度。
他在假装不认识我,没什么好惊讶的,他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忽然,两个守卫松手,我双膝一软——腰间一烫,药蓠接住了。
唇被什么冰凉柔软的东西挤变了形,我瞪大眼睛,被压得后仰,像被猎豹叼住颈子的羚羊。他一手撑开我的五指,一手握住我的腰,抹向后背。
等等,这里是刑场!而且,我和药蓠,怎么可能……
我手忙脚乱去推,他却不过瘾一般,可劲儿撬开我的唇,与此同时,什么冰冷锋利之物滑进我的袖中。
忽然我反应起什么,梦里那股自信上来了,我狗一样挑起上唇,一簇力量集中在犬齿——
“唔!”
“噗通!”
刑台上下无人不倒抽一口凉气,两个守卫更粗鲁地把我扯拽起来,好像我已经是个死人了。
“还挺烈?”药蓠后退一步,舌尖轻刮嘴角的血。
“绑起来,拴在我的马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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袖子里的东西,是一把匕首。
机械马走路时,肩膀一隆一隆,药蓠头也不回,风衣覆盖在马屁股上,身姿挺拔。我步行跟在后面,其他骑士打着火把,簇拥着他,光与色像是从人间借来的,褪了色,发着冷。
马队进入瓮城。
探照灯扫来扫去,深蓝色的天空被切成长长一条,雉堞后,人影在走动。我忽觉自己浸泡在一场等不来日出的黎明中,一场永远醒不来的梦里,连空气都是湿的、重的,往下坠。
真好。
我被拽了一下,赶紧跟上。
一道铁闸门逼至眼前。手腕粗的铁条结成网格,表面刻满泛着幽蓝色光的电路图,尖锐的下缘深扎入地。
一道蓝光从天而降,扫过药蓠的脸。
认得。
“嘎——嘎——嘎——”
绞盘开始转动,闸门缓缓升起。
一股铁锈、炭火、机油、还有某种说不上来的、像是很久以前死过什么东西的腐败气息被搅动,扬了起来,粗鲁地舔舐我的脸。
“哐!”铁闸升到顶。顶端的红色警示灯开始闪烁,一下,两下,三下——灭了。
马队继续前进,蹄声从“哒哒”变成“咚咚”,我加快脚步,几乎追到药蓠身侧,生怕锋利的铁闸忽然落下。
进入城堡,台阶与桥纵横错落,塔楼高耸,如野蛮生长的荆棘,参差相竞,直戳云霄——如果有云的话。拱门与花格窗里透出暖黄的灯,城墙上每隔几步就插一根火把,直直往上烧,一动不动。被照亮的地方,什么都没有,光照不到的地方,有东西在动。
一个穿马褂的圆脸朋克头胖子迎上来,药蓠拨转马头,我被向前拉扯,踉跄停在了朋克头面前。
马队停下,马儿开始踱步,打着带有细密齿轮咬合声的响鼻,似不耐烦了。
“把他绑在拴马桩上,看牢了,不给食物和水。”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