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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9、第十三章、恶徒 “我们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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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色头巾的胡茬男,刀削脸,方下巴,像豺狼一样瞪着眼睛,咧嘴笑着,手中刀已陷入班西的咽喉数分,眼看就要见血。
“不管她是不是你的女人,”胡茬男反剪班西的双手,“再不交出来,她马上就要成我们的女人了!”
酒馆里爆发出野兽般的哄笑,有人举起维京式的大酒桶,泡沫混着劣质酒精泼了一地:“好样的,戴维斯!”
除了我,没人注意到,他们自以为牢牢控制住的橙发女郎,嘴角悄然勾起一抹笑意。
直到现在,我才明白为什么白兜帽公布奖项时,人们看我的眼神都那样复杂——怜悯,欲言又止,甚至……
我问班西为什么。
“因为,那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游乐场啊!”
我没再追问。
“喂,小子,”胡茬男敛了笑,“你考虑好没有?”
“或许他也想加入?”人群里,一个侏儒尖笑,“给刚才挨揍的兄弟们当赔礼!”
吃人不吐骨头的游乐场……原来,就是这样么?
我弓身护紧藏在外套里的形骸:“我……”
“嗯?”侏儒眯眼,目光在我脸上逡巡。
有什么好笑的?就为了她,交出这个……交出之后,我们真的能走出去么?
“磨磨唧唧什么呢?”
恍惚间,如被打了麻药的人,亲手剜下自己一块还在抽动的肉——我缓缓松开,举起双手。
立刻有人上来,将我摁跪在地。
“滋啦——”利刃划开绷带,两个人屏住呼吸,抬起鼓鼓囊囊的外套,像合伙偷鸡蛋的黄鼠狼。不过,他们还没走出几步,我好像闻到了皮肉焦糊……
突然,其中一人猛缩回手。
“啊啊啊啊啊!!!”
另一人也脸色大变,指缝间渗出暗红。
果真。
“嘭!”包裹落地,内部赫然亮着四道正在消褪的金色掌印,表面粘了一层皮,还在渗血……两人手心,肉已经塌陷下去,凹凸不平,空气中弥漫着令人作呕的恶臭。
没时间惊诧。
我挣开按压,就地一滚夺过包裹,起身四顾,不见班西。
有人大叫,有人后退。
“哗啦!”玻璃迸裂。胡茬男迎面扑来,闪避间,余光里,浅橙色卷发消失在窗外。我想追,却被绊了一跤,包裹脱手,没等爬起来——
“咔嚓。”
这是……
我寒毛倒竖。
“跑啊,你不是最能跑么?”
我一寸一寸扭过头,视线就要触及——他忽然一脚下来,脸颊狠狠撞击冰冷的地面,眼前,只剩一双双僵住的脚。
“这人,我看上了。”
我倾听他的喘息,分辨他的力道,酒馆里窃窃私语,好像一群准备分食腐尸却遇见了狮子的秃鹫:
“……地痞……”
“……新来的……疯狗……”
“走私……现代家伙……”
我的噩梦,没错了。
现在看来,恐怕也成了这里的噩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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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间,黑城。
巷子不见光的旮旯,碾扁的易拉罐淌出过了期的饮料,在地上积成薄薄一汪。变质的色泽里,泡着巷口切割出的外界灯火——压抑又明亮的金。
小波已经三天没吃饭了,肚子吵得不像话。起先,他还试图弄清这儿是什么鬼地方,盘算着掀起点风浪,哪怕招来几个能说话的呢?可回应他的只有沉默,鄙夷,或者毫无预兆的拳头。
终于,他抹了一把嘴角,决定松开脑子里那截牵制人性“恶”的缰绳。
第一个目标,他挑了又挑,落在面包店里那个瘦得可以看见肋骨、几乎从不抬眼的少年学徒身上,不止一次,他看见学徒被店主打。
趁店主不在,他仅仅靠皱眉和脏话就满载而归。可谁知遇上个爱管闲事的——也是个少年,头发乱得像疯狗,披着墨绿色斗篷,满脸刀疤。
但他还是试图捍卫自己的食物。结果,不出几个回合,他就……是的,直到现在,脸上的红肿还没有消下去。
不过,疼痛带来的清醒仅仅延续了半天,他又开始物色。恰恰此时,一个浅橙色卷发的少女跑过——
多么鲜艳,大概是不属于这里的色彩。
就她吧。
“你说什么?”看着眼前忽然冲出的、丧家犬一样的男人,班西乐了。
小波攥紧手中的碎玻璃,面目狰狞:“打劫!”
话音刚落,他就傻了,少女不见了,好像某种瞬移法术。接着,一团橙色的火焰燃至跟前,等他看清,一切已晚,少女的靴尖如同从地下冒出,猛击他的下巴。
瞬间双脚离地,在空中完成了一个荒谬的后仰——
“啪啦啦啦啦!”他摔回阴暗巷子,撞翻垃圾桶,恶臭与黏腻兜头浇灌下来。
“小羊,小羊,加油跑。”班西哼着小曲。
看见那双棕色靴子正不紧不慢地、一下一下敲击地面,向自己逼近,小波也顾不得恶心了,连滚带爬,没想到……
“小羊,小羊——”哼唱声忽降耳边。班西一把揪住他湿答答的头发,悠悠提起,仿佛猫儿戏鼠。
“——跑、不、掉、哦。”
“等一下!”小波哭了。
班西一歪脑袋,眨了眨眼,并未松手。
“我……我朋友……他在这里失踪……为找他……我已经……三天没吃……”
“所以呢?”班西又把他拎高了一点,好像对待一个无聊的玩具。
“教我!!!”近乎撕裂的剧痛使小波惨叫出声。
“你朋友长啥样啊?”
“白发!异瞳!!!”他竭尽全力,仿佛这是他最后的价值。
就在小波感觉自己要死过去的时候,班西松手了。
“噗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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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怎么会在这里?”
“不是说了?老实了,就告诉你。”
“不会还是为了找你们的言老板吧?”
“和他没关系,川爷早交差去了。”
“你们找到人了?”我差点摔跤。
“找到了……一部分。”
“什么意思?”
“凭什么告诉你?”
“你幼不幼稚?”
捆我双手的绳子被扯了一下,我狼狈跟上。
“卢令!”我忍无可忍。
“在?”
“至少,你给我把眼罩拿下来,我不跑。”
“笑话。”
上着楼,脚步声在空旷中回荡,周围弥漫着腐败的气息。回到平地,又走了一会儿……飘进鼻子里的味道越来越古怪,脚踩的地方似乎随时会陷。
“你想卖了我么?”
“吱呀——吱呀——吱呀——吱呀——”
亮一些了,可他不说话。
终于,眼罩被揭开,柔光扑面而来,我眯眼适应——
怪不得。
是一座废弃的空中廊桥,横在两座古堡之间,早已坍塌成冰冷的钢筋森林,遍地的煤油灯,好像蜿蜒排列的河灯。
满眼老弱妇孺,挤在破布拉扯出的栖身之处,血腥、汗臭、伤口化脓……搅拌成一锅缓慢熬煮的坏粥。两旁,尖拱之下,荆棘与玫瑰交错疯长,像致命的卷帘,又像永远合不拢的笼门。
“他们说你纠集恶徒,密谋反叛,”我转向卢令,被两个抢夺食物的赤脚孩童撞了一下,“可你这里都是……”
“让一让。”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是个瘦得可以看见肋骨、上半身布满鞭痕的少年,抱着一筐金灿灿的面包。
少年的身后,还跟着许多人。
穿男士工装的短发少女,左眼缠绕绷带,怀里堆着小山似的废铁,淘汰的机械手戳出臂弯,铜线圈像藤蔓一样垂挂下来。
斗笠檐擦过我的肩头,是个独臂大叔,凌乱长发,空空的右袖管随步伐轻晃,左胳膊托着一个襁褓中的婴儿,那孩子睡着了,小脸红扑扑。
后面跟着一个男生女相的青年。颧骨不知被谁打青了,肩上扛着棍子,长发披在肩后,本该显得驯顺,却被嘴角的血和笑意破得一干二净。
“罗姐!”这青年奔向一个仰面躺着的女人,蹲下。
女人剪了寸头,一身发黄的白衣,双眼紧闭,双手自然交叠在腹部,颧骨凸起。
“罗姐?”青年变得委屈起来。
“她……还是没醒。”旁边的老太太叹了口气。
那边,大叔将婴儿交给了一个看起来六七岁、金发几乎拖地的欧洲女孩,女孩右手牵着一个正在啃馒头的小男孩,左手接过婴儿。
“这孩子——”
“放心,”女孩笑眯眯,“我有经验!”
“哇塞,他是第几个?”一个卷发棕肤的小男孩跑过来凑热闹。
“老五。”女孩张开五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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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什么这么做?”
“因为我深知,并不是所有人都像你一样幸运,比如,那时的我。”
他话里有话。
“你一个人,又怎么保得了那么多人?”我皱眉。
“不是还有你么?”他拽紧绳子。我认得那笑,可挣不开,他抬手,缓缓落在我怀里的形骸上——
“我们的,救星。”
无事发生。
……怎么会!
这时,穿工装的短发少女回来了,手上提着刀,跟至卢令身后,眼神不善。
然后是扛棍子的青年、独臂大叔。
再然后,是那些孩子。
都走了过来。
将我包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