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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4、第八章、彩票与凝视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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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啪!”
班西一巴掌拍在云吞面食摊的桌上,手臂绷得笔直。
“都来看啊!”她的声音陡然拔高,“这老板屙完尿不洗手,甩手就给你抓面!找零还用假/钱!”
一个埋头嗦面的食客猛地瞪大眼,双手捂住鼓鼓囊囊的嘴巴,仿佛就要吐了。
摊主大叔更是大惊失色,连忙丢了活,手在围裙上揩了又揩:“喂喂,阿妹阿妹,有嘢慢慢讲,大家自己人……”
“扯啦!找返真钱至好同我讲呀!”班西掏出怀里的钱,往桌上一拍,成堆的金币“窸窸窣窣”全焦成灰烬,摊了一桌。
“吓……呢啲……”大叔脸“唰”一下白了,连连后退,“真系误会嚟㗎!”
看热闹的越聚越多,班西索性往地上一坐,拼命挤眼泪:“还有没有王法啦!我奶奶就是被卖假药的骗光积蓄,气病死的……呜呜呜呜……没想到我们祖孙活着遭罪,死了还要被欺负……”
“阿妹!”摊主大叔急得满头大汗,脱口而出,“我真系唔知啲系假银纸嚟!系……系前两日响‘锈桥’嗰边过嚟嘅几个怪人,用大钱同我唱散纸!”
“小伙子?”身后一个围观大妈拍了拍我的肩,“嘿嘿,阿姨不是很懂粤语,他说锈桥怎么啦?”
“他说,□□是锈桥来的怪人换给他的。”我解释完,自己先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班西说过,“锈桥”指的是黑城空置了两百年的王宫城堡,“锈桥来的”,如今几乎已成禁忌之言。
“唬谁呢?”不想大妈当即分开众人,“黑城那死样子都多少年啦,还洗钱?怕是连自家锅都揭不开了吧!”
人群一下子炸了,几个年纪大的悄悄变脸,嘀咕黑城邪性,怕不是撞了邪;有人开始盘点库存,抱怨不会又要开战了吧;几个年轻亡灵却嚷嚷说黑城被神话了,今夜就要直播进城……总之,众说纷纭,好奇又紧张。
班西却爬了起来,眯起眼,声音压过议论:“那些怪人是什么样的?”
“全部戴住面具……乌鸦嘴医生打扮。”老板捂住脸,缓缓低下头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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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铛——”
钟声碾过喧嚣,像一只无形的手,猛然扼住了所有杂音。
声音的源头,是树下那座红得发暗的亭子,此刻,它正被人群围得水泄不通——这里在贩卖一种规则诡谲的彩票:用你的一段记忆,去换一个机会,为某个刚刚发生、无人能解的怪事,编一个你自己的“说法”。
一个身覆纯白兜帽的人坐在亭子里,面对终端屏幕,看不清脸,唯见镜片上倒映着两团幽幽绿光,双手在键盘上起舞,清脆、密集的“噼啪”声像在什么可怕的教派仪式上叩击白骨。
他身后,一台巨大的黄铜摇奖机嵌入亭壁,表面氧化发黑,内部盛满浑浊的黄绿色液体,仿佛沉默而饥饿的消化器官。那些本该在里面沉浮的小胶囊,已被亭子两侧无数精密的金属手臂分发到每一个排队者手中。
“看明白没?付些无关痛痒的记忆,比如关键时候闹肚子之类,就填进那部分,”班西指摇奖机宽阔的下半部分,“事后只要你写的那套与‘真理’擦点边,也能赚回不少。”
我点头,示意她继续。
“至于这里,”她手指向上移,落在仅占摇奖机顶端三分之一、被许多油腻管子缠绕的森严部分,眼睛里倏忽冒出光来,“需要真正刻骨的记忆来交换——一旦被抽中,立刻录入成为官方真理。”
她五指凭空一攥,好像战前动员的军官:“而你将获得,终极大奖!”
我若有所思,难道真如她所说,每一种奖项中都藏着归墟城的秘密,这已是眼下获取信息的捷径?
为了药蓠和枭哥,我竟然还决定一试,我也疯了。
“如果……输了呢?”我问。
“支付的点数会累积成‘彩券积分’,”班西恢复了慵懒,闭上一只眼,好像刚才瞬间的狂热模样只是我的错觉,“总可以兑换一些让人欲罢不能的小奖励,不然那些蠢货怎么一个接一个往坑里跳?”
这时,一个蓬头垢面的老头摇摇晃晃从我们身边擦过,像是失望了太多次,头也没抬,便将什么东西扔进垃圾桶。
“砰!”
“年轻人啊,别费劲了,”他背着手慢吞吞走远,仿佛独自参透了什么天机,只留下一句含混的呓语,随着潮湿的风飘回来,“规则本身……也在局中……”
见我皱眉,班西拍了拍我的肩:“放心,你不会像他一样的。”
话音落处,亭子飞檐之下已吐出一面漆黑布帘,随即,如无形之笔挥毫,发光文字从左往右,次第点亮,映亮四周无数双骤然聚焦的眼:
「 【悬赏事件:不可知凝视者】
描述:过去72小时,广场区11名
独立个体声称,看见同一个‘陌生
人’安静地站在人群外凝视自己。
该个体因特殊性,无法被感知或
捕捉,其外貌虽在每次目击描述
中,有微妙差异,但所有目击者
均‘确信’看到的是同一个人。
悬赏内容:提交关于其本质、意
图或来源的因果推测。 」
正琢磨着,一只冰冷的金属臂已经伸到我的面前,摊开手掌。
“我贡献的不少啦。”班西耸耸肩,挑眉看看我,又看看那只手,“还想不想找你的人了?”
我深吸一口气,握住它,脑中下意识浮现药蓠那张臭脸——换作是他,会怎么做?
或许是嗅出了这念头的不菲,机械手掌如捕兽夹般猛地攥紧!一股带麻醉效果的抽吸感直抵脑海,瞬间模糊了我的所想。
我想哭,可那悲伤刚涌起就失去了源头,就像清晨梦醒,只记得它存在过的感觉,却怎么也记不起它的内容。我知道,有什么支撑我很久的东西,消失了。
是什么?我只焦急了一瞬——甚至可以说,是好奇多于焦急。
在几乎全场人的屏息和仰望中,一道仿佛余烬的暗红光芒,混杂着金色粉尘,自我站立处冉冉升起,追上无数灰白记忆流。
远看,如一面叛逆的旗帜。
“喂,倒计时了!”班西一手拿着支付后换来的胶囊,一手将纸笔塞给我。
我还记得自己身在归墟,只是,那份要寻找药蓠和枭哥的迫切,竟飘忽了一下,需要用力回想才能抓住……我接过纸笔,近乎自暴自弃地写下“那是一段被丢弃的记忆,在寻找回家的路”,便把纸揉了揉塞进胶囊。
“噼里啪啦——”
无数胶囊被投进巨大的摇奖机,像是收网后可怜的鱼儿,从此离开大海,在浑浊的鱼缸中徒然翻滚。
我已分不清自己的胶囊被投入了哪部分……
机器轰隆隆了许久,终于,顶端出奖口“咕噜”吐出一枚黏糊糊的东西。
黑黑的,不像胶囊。
终端屏幕前,那个身覆纯白兜帽的人,缓缓站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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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城,锈桥宫殿。
唯一一扇拱形花窗外,是宛若永恒黎明的深蓝天幕。一座与其说是王座,不如说是巢的东西正高高耸起带刺的脊背,盘踞在花窗前。
青年陷在猩红衬垫里,花边领白衬衫肆意敞着,露出优美的锁骨,长发用浅绿色丝带草草束在颈后,打量宫殿的神色还未褪去好奇。
“你是说——”他抽身坐起,跷起长腿,靴尖在空中划出半个圆弧,“有人中了白城发的什么门票?”
跪着的属下头垂得更低:“是……‘黑城深度体验券’。持有者已来到边境,陛下,是否按《旧约》放行?”
“旧约?”青年轻轻一挑眉,随后站起身,走到那扇巨大花窗前,忽然笑了。
王的不怒反笑,属下不禁咽了一口唾沫。
“我们这里是动物园么?”青年抱起胳膊,回过头,那姿态不像君王,更像卸下伪装的狡猾优等生。
“陛下,伤害持券者,无异于向白城宣战啊!”属下提醒。
“放心。”青年一歪脑袋,从水晶盘子里拣起一颗湿漉漉的葡萄,垂眸——
“我会好好招待他的。”
瞬间,他指尖用力,“啵”一声轻响,果皮绽裂,果肉堪堪外翻,晶莹,诱人,汁水顺着白皙的手指狼狈淌下,弄脏了面料昂贵的袖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