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妖》云中千树

107、画中 不是演的，

　　世界笼罩在一层游动着的薄薄雾色之中，放眼望去，从江河山林延伸出去的一切都宛若一幅山水画卷，典雅清新。
　　飞鸟掠过山头，拖拽出浅淡的墨痕。

　　山崖下，云珏毫无形象地瘫倒在地，心有余悸道：“说真的，若是你再晚些催动乾坤图，我真的要成为这世间第一条被岩浆烫死的龙了！”

　　萧铭宇在一旁用灵力探查季越的情况。
　　如今他们所有人都被拉入山海乾坤图，没了弑神阵的束缚，将不用担心再出现妖丹灵力被封印的情况。

　　在帮季越压制住诅咒，并确定他只是短暂地被入侵意识，没什么大碍后，萧铭宇暂时松了口气，将人放在一旁，开始给自己处理伤口。

　　云珏仍在哀嚎：“若真的是这么不体面的死法儿，那也太没有形象可言了吧！”
　　萧铭宇淡淡瞥了他一眼：“放心，你还活着，还没有缺胳膊少腿。”

　　“你就知道说风凉话！”云珏一骨碌爬起来，拽着被烧掉一角的袍子拎到萧铭宇面前，痛心疾首道，“看到没！差点就烧到我了！我堂堂银龙族少主何时这么狼狈过！说出去能让人笑掉大牙！”

　　萧铭宇没搭理他，自顾自脱下上衣。
　　“嘶——”云珏倒吸一口凉气，凑过去道，“你这伤口真的不要紧？”

　　萧铭宇道：“皮外伤，无碍。”
　　云珏竖起大拇指，满脸真诚：“佩服佩服，胸口破了这么大个洞，竟然还只是皮外伤。”

　　不过萧铭宇这是实话，留在他体内的山神神力凝聚着江河山川的灵气，这些来自世间最纯粹的力量正在飞速地修复着他受伤的身体。

　　尽管现在他的伤口看起来血肉模糊，但如果擦拭干净血污的话，能发现他的筋骨肌肉正在飞速生长愈合。虽然不可能立刻痊愈，但至少他胸膛那个骇人的大洞已经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新长出来的血肉。

　　萧铭宇施了个清洁术，为了避免还未愈合的伤口渗出血液再次弄脏衣物，他洒了些止血药上去，最后缠上绷带。

　　云珏盘腿坐在一边喋喋不休：“不过你这刀黄泉九幽刀留下的伤口有些棘手。”
　　“嗯。”萧铭宇情绪没什么起伏，“待出去后，再想办法解决。”

　　云珏用看异类的夸张眼神盯着萧铭宇，满脸心悦诚服：“强还是您霁泽尊者强，魂魄被割裂的那种痛都能忍。”
　　萧铭宇道：“只是那么一刀，不算什么。”

　　说着他起身，想将季越背在身上。
　　“你别动你别动，我来我来！” 云珏连忙拦住他，三两下将季越背起。

　　萧铭宇眉心微蹙，不太愿意。
　　云珏朝侧方跨出去一步，进一步表示拒绝：“你别乱动，我还指望着你伤早点好，等会儿打起来你冲在前面呢。”

　　毕竟他和季越都受乾坤图的限制，只有萧铭宇留有山神神力，算是他们当中唯一较强的战斗力了。
　　快速权衡了一下，萧铭宇妥协，没有再争，只是温柔地替季越将落在脸颊的发丝别到耳后。

　　云珏第一次见到这样充满柔情的萧铭宇，觉得十分新奇，嘴上又下意识贱嗖嗖道：“我说，你别用那种黏糊的眼神看我，瘆人的很。”

　　萧铭宇斜了云珏一眼，云珏脑中立刻敲响警钟，他站直身体，嘴角扬起挤出一个标准的微笑，开始胡言乱语：“您请，您请，尊者您想做什么都行！如果您想现在亲一口季大夫，不用有负担，我立马自戳双眼给您腾空间！”

　　“……”萧铭宇额角微微抽痛，“走吧。”
　　“好嘞！”云珏哈哈笑了两声，快乐地跟上萧铭宇，“我们接下来怎么做？”

　　不等萧铭宇回答，他又自顾自分析道：“既然知道季大夫暂时不会有危险，那这就好办了，我们直接去找白榆？乾坤图虽然也压制灵力，但你有山神神力在，受到的限制肯定比我们小。不过这地方这么大，怎么找？”

　　云珏兴致勃勃地跟在萧铭宇身后，嘴上一刻不停：“说起来，你们这招背水一战是真的绝，估计白榆都没想到你会铤而走险，诈他一诈。”

　　萧铭宇和牧枫猜测到凫屠将对栖华寺的灵脉国运动手，于是牧枫用神力捏造出一个赝品。凫屠屡次对季越下手，利用萧芸逼迫萧铭宇出手，萧铭宇便顺水推舟，亲自带着季越踏入玄阳观这个明晃晃的陷阱。

　　当所有事情明晰后，在灵力被封的情况下，萧铭宇再利用牧枫放在假灵脉中的神力催动乾坤图，将牧枫拉入图中，隔绝他与外界的联系。

　　云珏道：“白榆绝对没想到，你会将妖丹放在我这里。”
　　萧铭宇道：“以后未必不会想到。”

　　“不怕，届时说不定我们已经将他制服。”云珏叹道，“不过你这徒弟是真的恨你，竟然还想将你做成傀儡，如果他真的成功，估计还得操控你在妖界行更多恶事。既让你成了他手中的一把刀，又让你身败名裂。”

　　云珏嘀咕道：“真是丧心病狂，也不知道是怎么长歪的。”
　　萧铭宇面色平静，没有要搭理他的意思。

　　云珏端详着他的表情，忽然担忧道：“阿泽，我就是这么一说，你可千万别陷入那种莫名其妙的自责，认为是你的疏忽导致白榆走上歪路。”

　　萧铭宇道：“不会。”
　　山海乾坤图中的一切都覆盖着一层浅淡的墨色，远山和天空雾霭飘渺，虚幻神秘。

　　萧铭宇收回眺望远方的目光：“一切都是因为他的贪婪和自私，与我无关。我现在要做的，便是了结五百年前因为我心软而留下的祸患。”

　　“没错！就是这样！”云珏满意地托着季越膝弯向上颠了颠，换来背后人一声迷糊的呻吟。
　　云珏侧头欢快道：“醒啦？”

　　季越醒时人还很懵，加之前一刻还被云珏颠了颠，脑子更晕。
　　萧铭宇道：“把他放下来。”

　　云珏把季越放在不远处的石块上坐下，萧铭宇半蹲在季越身旁，握着他手问：“有没有什么不舒服的地方？”
　　他面色苍白，黄泉九幽刀给魂魄带来的痛苦让他眼底有着难以掩盖的疲惫。

　　意识逐渐回笼，季越曲起食指在萧铭宇眼角轻轻蹭了蹭：“我又被控制了，对吗？”
　　每一次被控制再清醒后，萧铭宇设置的封印都会解除，季越会想起之前发生的一切。

　　而且设置封印也只是为了不让凫屠通过季越知道他们的谋划，这也是季越自己同意的。
　　但每次清醒后，季越总能在萧铭宇身上发现或多或少的伤口，大部分都是他造成的。

　　萧铭宇笑了笑，侧头在他食指关节落下一个轻轻的吻：“都是小伤。”

　　季越目光落在萧铭宇右边胸膛处，在衣物的掩盖下，那里的伤口正在飞速愈合，但季越知道，这里在不久之前，到底受过有多严重的伤。

　　他虽然被凫屠占据意识，但在不断的反抗拉扯中，隐约也能感知到发生过什么。到现在，他仍然有种萧铭宇的血洒在脸上的温热湿润感。
　　季越指尖放在萧铭宇肩头，闷眼眶通红，闷声道：“这里，还有我戳的。”

　　萧铭宇莞尔，揉了揉季越垂下的脑袋：“不是说好的么，咱们要演得像一些。”
　　季越拍开他的手，没好气道：“不是演的，当时是真的想杀掉你。”

　　萧铭宇从善如流：“好。但这也不是你的问题，都是白榆的错。”
　　他掌心覆盖在季越额角，拇指指腹温柔地在季越眉心处摩挲着。

　　在不久之前，那里还有一个诅咒的印记，每次凫屠控制季越的时候，都会出现。

　　萧铭宇深邃的眸色沉了一瞬，只是现在没有多余的时间让他温存，凫屠是个隐患，必须早日解决才能了解所有事情。
　　云珏敏锐地感受到一丝从萧铭宇身上蔓延出的杀意。

　　并没有消沉自责太久，环顾四周，季越问：“我们现在在乾坤图中？”
　　“嗯。”萧铭宇将过程简单复述了一遍。

　　季越了然点头，琥珀色眸中一片冷意：“现在是杀死蛇妖最好的时机，不能错过。”

　　“我们也是这么认为的。”萧铭宇将季越拉起来，“乾坤图中隐藏的危机也很多，到时候你好好待在云珏身边，一切交给我。”
　　季越眉心微蹙，显然并不赞同。

　　云珏大大咧咧道：“季大夫你就放心吧，阿泽很强的，就算十个白榆也打不过他，之前他那么投鼠忌器瞻前顾后，除了力量没有完全恢复之外，还有就是担心白榆会以你作为要挟。”

　　但现在萧铭宇明确知道，凫屠能短暂控制季越，但无法立刻对他下手，那他就没有什么后顾之忧了。
　　云珏拍拍季越肩膀：“若是真的出现什么意外，我们再出手也不迟。蛇妖狡猾，我们总要留些后手是不是。”

　　季越没有回答。
　　萧铭宇捏了捏他的掌心，朝他露出一个浅淡的微笑，惹得云珏直呼肉麻，在一旁又是一阵夸张的哭天喊地。

　　季越悄悄红了耳朵，不再纠结眼前这些没有必要争论的事情。
　　总之，他不可能让萧铭宇一人涉险就是了。

　　三个人莫名其妙又十分没有默契地达成共识。

　　因为在画中世界，眼前的一切都是浅淡的黑白灰三色，单调枯燥，看久了甚至让人产生一种挥之不去的烦躁郁闷。

　　乾坤图内的世界很大，放眼望去，几乎全是山川江河，藏匿在其中的也都是洪荒时期的各色妖怪，大多兽性未消，嗜血凶残，异常暴戾。不过因为有山神神力傍身，大多数妖兽都避开了萧铭宇他们，顶多是躲在丛林中用阴沉又不甘的目光“目送”他们离开。

　　可饶是这样，也足够让人胆战心惊。
　　在路过一只身躯壮硕如牛，身形如猿，浑身光秃秃的妖兽后，云珏拍着胸口喘气道：“好险好险，方才我都要以为它要冲上来将我们拆吃入腹了。”

　　季越好奇地回头看去，那妖兽仍蹲在树上，目光贪婪地盯着他们。
　　“那应该是朱厌，人界传闻，只要它一出现，便会引发战乱。”萧铭宇道，“不知道是不是真的，但朱厌的确很喜欢生吃妖怪。”

　　季越点头，问：“如果你没有牧枫的神力，有把握从它们手下全身而退吗？”
　　萧铭宇想了想，如实道：“逃脱倒是不难，就是可能会有些狼狈。”

　　毕竟在各种法术阵法失灵地乾坤图中，失去飞天遁地的能力后，想要从凶残的上古妖兽的利爪下安然无恙地逃脱，着实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首先，妖兽们血脉上强者对于弱者的等级压制就是无法克制的事情。

　　龙族天生处于妖族最顶尖的地位，这种影响也许会小一些，但身为蛇妖的凫屠就不一样了。
　　季越满意点头：“如此，甚好。”

　　领会了他言下之意的云珏哈哈大笑：“季大夫，真看不出来，你也是睚眦必报的性格。”
　　季越轻笑一声。

　　萧铭宇不满道：“不会夸人就闭嘴。”
　　云珏不服道：“我就乐意这么夸人，你管不着！”

　　在云珏的吵吵闹闹中，三人进入一处山谷后，指引凫屠方位的指示符反应终于变得更加强烈起来。

　　为了避免进入山海乾坤图后，无法找到凫屠，牧枫特意在凫屠抢走的假灵脉上刻了一个指示符，只要萧铭宇催动他留下来的神力，就能激活指示符引导方向。

　　但因为乾坤图本身的压制效果，指示符只能指出大概的方位，在靠近凫屠的时候，指示的方向才明晰起来。

　　“看来他们就躲在这里啊。” 云珏举着指示符凝成的光球，在山谷中央转悠，“走这里！”
　　说罢，云珏挥动斩影，粗暴地斩断拦路的藤蔓，眼前顿时豁然开朗。

　　空阔的山谷角落，一条被茂密植被挡住的小路骤然出现。
　　“这画中世界也太逼真了些吧，这种小路都能画出来。”云珏叹道，“不愧是神，力量如此强大。”

　　灰白深黑交错的草丛微微晃动，发出清浅的窸窣声。
　　云珏对落在后方的萧铭宇季越招手道：“你俩快些！”

　　说着他低头继续认真地清理着周围的草丛。
　　窸窣声越发明显，草丛猛地颤动，一个深灰色影子蓦地窜了出来，尖利獠牙直奔云珏脖颈！

　　云珏勾唇一笑。
　　几乎是在对方扑到他身上的瞬间，云珏抬剑狠狠劈了过去！

　　浓稠的墨色晕染开，妖兽半个身体卡在斩影上，缓慢消失。
　　云珏甩掉重剑身上墨痕，看向落后他一段距离萧铭宇，揶揄道：“阿泽，说实话，我都不知道你这小徒弟手段如此之多，到这里，还能弄出这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

　　不知何时，他们所在的山谷悄无声息多出无数黑影，它们像是一团晕染开的墨色，唯独头顶亮着两点暗红色的光芒，盘踞在山头峭壁，树梢谷地。

　　“不过是一些虾兵蟹将。”萧铭宇道，“许是真的黔驴技穷了吧。”
　　云珏哈哈大笑：“你可真不给你徒弟面子。”

　　画中世界没有风，可这一刻，山谷草木摇晃，沙沙作响，所有墨团影子整齐划一纷纷冲向谷地的三人！
　　萧铭宇沉声道：“闪开！”

　　云珏拎着斩影飞身跃到萧铭宇身后。
　　金色长枪拖拽着漂亮耀眼的弧光从天而降，宛若流星，直直插入地面，离得最近的墨团瞬间被惊澜带起的气浪冲散。

　　山林仍在颤抖，草木摇晃不歇。
　　萧铭宇目光死死锁定一侧山壁，两步上前，拔起惊澜一跃而上！

　　“锵——”
　　兵器撞击独有的清脆声响彻山谷。

　　大部分墨团见状，纷纷转身攻击萧铭宇，被萧铭宇一记强势的横扫打散。
　　“可惜了，我们没什么用武之地，不过——”几乎是瞬间，云珏拉开季越提剑迎上架住白泯挥来的黄泉九幽刀！

　　云珏墨色的瞳孔瞬间化作漂亮的灿金色，里头尽是被点燃的战意：“有你这只小妖陪我玩玩，也不算无聊。”

　　一击不成，白泯转身要逃，被云珏拦住去路。
　　季越两步上前，剑指白泯后心！

　　数十个墨团傀儡纷纷围上季越，季越暂时无法脱身。
　　安静的山谷，瞬间陷入一片混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