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驸马面前跳崖后》碎雪寒衫

51、唯一选择

　　这一睡，便到了次日清晨。

　　君潇是被颠簸的马车震醒的。

　　她眼睛蒙着黑布，什么都看不见；手脚上勒着麻绳，怎样都动不了；嘴巴里塞了布包，如何都发不出声；就连身下都铺满了金银，硌得她后背快变成筛子了。

　　君潇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更不知道自己能做些什么，险些便要绝望了。

　　不知又这样浑浑噩噩待了多久，马车渐渐停了下来。君潇却不敢轻易出声。她生怕丽贵妃的人知道她半路上醒来，对她作出更过分的事来。此时假装昏睡，默不作声似乎才是最明智的选择。

　　然而天不遂人愿。“咚、咚、咚”，一阵坚实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在关着她的金银宝箱面前停了下来，继而便传来开箱子的声音。

　　君潇觉得自己的呼吸都快凝滞了。

　　想象中伸手探鼻息的动作却并没有如期而至。君潇只感觉到有一把极锋利的兵器在她的发丝间划过。她竭力控制住自己紧张的情绪，然而还是被微微颤动的睫毛给出卖了。

　　此刻她是真的“手无缚鸡之力”，只能如案上鱼肉任人宰割。

　　忽而，一个陌生又熟悉的声音在耳边传来。

　　“琅弦公主，我们又见面了。”

　　萧谨扬高大的身躯为君潇遮去大半阳光，而他幽深的眸子在逆光中对上君潇疑惑的眼神，让她一时分不清里面究竟是嘲讽还是欣慰。

　　怎么会是他？

　　萧谨扬仿佛看透了她的潜台词，反问道，“怎么？看到是我让你很失望吗？”

　　君潇嗫嚅着嘴唇，却发现自己依旧什么都说不出来。

　　萧谨扬见状连忙将她嘴里的东西拿出来，又将她手上的麻绳一一斩断，打横便将君潇抱出了硕大的箱子。

　　她的骨头很纤细，抱起来并不像其他的娇弱女子般柔软似水，有着和身形不相匹配的重量，却是萧谨扬更喜欢的紧实手感。

　　萧谨扬将她轻轻放到树下，从腰间掏出自己的水壶递到君潇面前。

　　君潇只怔楞一瞬，便迅速从他手上将水壶夺过来。清冽的泉水从干渴的舌尖汩汩流过，甘甜由喉头蔓延至全身，让君潇感觉自己终于又活了过来。

　　“这里是什么地方？你为何会出现在这儿？”

　　萧谨扬忽然觉得有些受伤，自己怎么刚救了人就要被立马责问。仔细算一算，他好像已经是第三次帮她了。

　　他不直接回答君潇的问题，起身面向眼前的马车道，“你看看这是什么？”

　　七八个做工精致的大箱子在君潇眼前一字排开，明晃晃的镶金色在阳光下反射出耀眼的光芒，快要晃瞎了君潇的眼睛。

　　“这是……慕雪娆的嫁妆？”

　　萧谨扬点了点头，“不错。丽贵妃说倾世公主出嫁之日的嫁妆太多恐被贼子盯上，所以要先遣一波人将一些金银珠宝送到大祁。”

　　君潇冷笑一声，这理由也太牵强了些。谁不知晓大婚之日十里红妆才是最大的体面，更何况是两国联姻这么重要的事情，没有因为害怕窃贼就先遣嫁妆的道理。

　　她立刻反应过来，“你是说，我已经离开了邺都？”

　　萧谨扬不置可否，“你不知道昨晚丽贵妃催的有多着急。”

　　君潇心下了然，她们母女是怕夜长梦多，夏侯简找过来不好交代，故而连夜将自己无声无息地送出邺都。等慕雪娆几日后嫁到祁国，君潇便会在异国他乡彻底沦为她的阶下囚。

　　“你还没有回答我，你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在丽贵妃备好嫁妆想提前送到大祁时，我便觉得有些古怪。后来干脆替换了我朝的向导，果然发现了意外之喜。”

　　萧谨扬的笑容与夏侯简很是不同，至少与君潇熟识的那个夏侯简不同。尽管两人都是举世无双的俊俏容颜，但萧谨扬总是笑得更收敛些，也更深不可测并引人胆寒。

　　君潇看他周身的衣着，果然是祁国普通向导的模样而非皇子装扮，再用压低的草帽一遮，不熟识萧谨扬的人自是没有办法认出他的。

　　君潇向萧谨扬身后望去，空荡荡竟无一人。

　　“押送嫁妆的人全被你杀了？”

　　“我不杀他们，难道任由他们回去给丽贵妃报信，说她未来的女婿救下了她的仇人？”

　　君潇小心撑着枯败的树干站起身来，“多谢五皇子救命之恩，琅弦日后必当报偿，还请您将我送回安远侯府。”

　　萧谨扬抬眼看她，“不必等到日后，你现在就可以报答我。”

　　君潇瞬间警惕起来，绕到树后作防御姿势，眼神始终直直盯着萧谨扬。

　　“如果侯府能保护你，如今你就不会出现在这里了。以后等慕岐即位，洛香媛做了太后，你和夏侯简面临的危险会更多。”

　　“所以，我就应该理所当然地接受你的庇护，甘心情愿做一个报恩的侍婢，亦或者，忍着恶心与慕雪娆共事一夫，为了自己的安危而远离故土生活？”

　　萧谨扬眯了眯眼，“你想的太长远了些，不过我不得不承认，这些都可以成为你的选择，只要你愿意的话。”

　　“五皇子玩笑了。我是邺国人，也是夏侯简的妻子。与邺国和夏侯简同生共死，就是我唯一的选择。”

　　君潇眼神中的坚定与纯粹，让萧谨扬心神不由得恍了恍。

　　他猛然想起十年前那个不过六七岁的小女孩，被骄蛮的妹妹故意洒了一身热汤，却被自己的父皇无视，只能紧咬着嘴唇默默忍下一切。

　　少年萧谨扬千里迢迢跑到邺国给姐姐送嫁，没想到竟看见一个小小的人儿躲在御花园的角落里委屈地垂泪。他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兴许是联想到自己也是不受父皇宠爱的那个多余的人，竟头脑一热跑上前把帕子递给她，对这个“不争气”的小姑娘冷冷道，“你如果不想再受欺负，我可以想办法带你离开。”

　　当时她还带着些婴儿肥，哭得红皱皱的小脸如半熟的樱桃，与现在的样子天差地别，但说出的话却是如出一辙。

　　“我是邺国人，我不能跟你走。”

　　不，其实这两句话还是有很大差别的，因为长大后她在乎的除了邺国，还多了一个夏侯简。

　　“五皇子，多谢你对吾妻的帮助。可若再如此蛊惑人心，就莫怪在下对你不客气了。”

　　“夏侯简！”

　　君潇惊喜地叫出声来。她在这一世最欣喜的两个瞬间，第一次是在百丈崖下看着夏侯简安然无恙地睁开双眼，第二次便是在夏侯简现身的此时此刻。

　　萧谨扬侧头看向抵在自己脖子上的银色鬼影剑，轻嗤一声道，“夏侯公子就是如此对待你们的救命恩人的？”

　　话音未落，周边的灌木丛中便迅速钻出几道侍卫的身影，与夏侯简身后的轻舟等人形成杀机四伏的两方对垒之势。

　　战斗一触即发。

　　轻舟仔细看了看对方几人中颇为熟悉的眉眼，倏而顿悟道，“公子，当初就是这些人在问名庵外使用了调虎离山之计将我们引开！”

　　夏侯简闻言将压在萧谨扬脖子上的银剑紧了紧，“这我倒是不懂了，五皇子到底是我们夫妇的仇人还是恩人呢？”

　　萧谨扬不回答夏侯简的话，只放声大笑起来，听得人遍体生凉。

　　说时迟那时快，萧谨扬忽然一个低头闪身从夏侯简的银剑下钻了出来，单手用力欲拔出腰间的长刀。

　　夏侯简也不遑多让，劈剑迅速斩向萧谨扬的刀鞘。两件冷兵器在空中相撞发出嗡嗡脆响，继而划出一道优美的白色弧线，直至互相抵住对方，各自使用内力暗暗较劲。

　　两方人马都不约而同抽出武器上前一步，却听这两个主子异口同声道，“退下！”

　　萧谨扬率先开口道，“夏侯公子，仇人可以是恩人，恩人也可以变成仇人，没有永恒的敌人，只有永恒的利益。你从小经历了这么多事情，难道连这点道理都不明白吗？”

　　“我承认，你的人是我引开的不假。不过你和昭宁公主也是我亲手救下的，否则你还真以为从百丈崖摔下来能够安然无恙吗？”

　　夏侯简闻言迟疑了片刻。他对这个祁国五皇子其实并不熟悉，前世直到慕岐即位，萧谨扬也没有出使过大邺。这一世此人不知从何处突然跳了出来，而且似乎还影响了自己的重生。直觉告诉他这绝对是个不容小觑的人物。

　　“如此说来，我可得好好对五皇子道谢了。不过你虽虚长我几岁，论亲戚辈分上还得叫我一声‘姐夫’，若以后还仗着自己的恩情对吾妻出言不逊，就休怪我这个姐夫翻脸不认人了。”

　　见君潇安然无恙地跑到他身后，夏侯简渐渐松了手上的力道，将银剑从萧谨扬脸颊上移开。

　　从子佩告诉他君潇失踪那刻起，夏侯简便感觉有数不清的自责和担心蔓上心头。彻夜无眠的追踪调查后，终于在洛香媛连夜送出都城的公主嫁妆中找到了一丝端倪。

　　他也说不清自己在看到君潇安然无恙的第一眼后，为何瞬间产生了一种安心的感觉。再加上他远远听到二人的对话，心中更加欣慰和狂喜起来。

　　可能是这一世的夏侯简还有些残存的情感遗留在这个身体里，也可能是前世的他早就被这个倔强善良的小女子深深吸引，直到这一世重新相遇，夏侯简便再也无法自拔。

　　萧谨扬见夏侯简收回武器，自己也不再执拗地硬碰硬。他承认自己赌输了，在慕琅弦坚定走向夏侯简的那一刻便输得彻彻底底。但是他并不后悔，或者说他其实早已预料到这样的结果。

　　不过这又有什么关系，在他萧谨扬的人生信条里，放在第一位的从来不是那片刻的动心。

　　尽管这动心一旦错过，可能就是一辈子的遗憾。

　　“驸马爷误会了，其实我对大邺这两位公主都没有什么兴趣。我既不想做你的情敌，更不想做你的妹夫。”

　　萧谨扬笑了笑，“如果有一条合作之路能让咱们双方共同获利，我希望你们不会拒绝。”

　　“你的意思是？”

　　“杀慕岐，换太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