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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2、谢谢你,朋友! 不要难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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藤咲凪彦能停留的时间越来越短,时间穿梭的间隔越来越长。
起初是完整一天,后来变成几个小时,再后来是晨练时的问候,或月下片刻的聊天,气息便如晨雾悄然散去。
几天,半月,数月,半年……
他不再出现在平淡无奇的日常,而在这些时间中,女孩一天天长大,身量抽高,面容褪去孩童的圆润,轮廓越发精致。
每次见到她,会更贴近藤咲凪彦记忆中的模样。
不单指外貌,而是由内而外散发的,毫无道理地夺走目光,柔软而温暖的奇特魅力,日益鲜明。
也随着成长,枫原满衣的名字鲜少出现,取而代之的是「花满衣」与「枫原满人」。
如果是月曜日与火曜日,他见到的多半是圣夜学园的Clear,抚子身边最会撒娇弱气的白鹿少女。轻快的姿态,上扬的尾音,抚子最好的幼驯染,和学园里的孩子们并无不同,天真烂漫的花。
其他时间便会是越发风雅矜贵的枫原满人,容貌雌雄莫辨,神态却不带半分女气,温润如玉的翩翩贵公子,是枫原家引以为傲的小家主。
少女两个角色切换得丝滑无比,毫无滞涩,在不同世界,对不同对象,自然而然地展现不同自我。
唯一的缺点是:她把它们分的太开。
“许久不见,大哥哥。”
12岁的枫原满人已经藤咲凪彦差不多高,已经撑不起这个称呼,可无论是哪面的她,都会带点坏心眼如此呼唤。
“最近有什么有趣的事吗?”藤咲凪彦微微笑,从善如流以此作为重逢的话语,如过去每一次。
在我错过的时间,你有遇见什么开心的事吗?都和我说说吧。
“小家主,这是大家最近抓捕的坏蛋……”
古马的声音传来,他拎着密不透光的厚袋子,里面似乎有很不老实的东西在奋力尝试越狱,很辛苦地往这边踱步。
请稍等片刻——枫原满人歉意颔首,向古马而去。
藤咲凪彦并不奇怪。
这场堪称奇迹的梦境中从未出现过守护甜心的身影,但并不代表他们不存在。
节奏和手鞠与他暂别,观看如此多过去也未曾看见任何一位守护甜心,最初确实让好奇空白是何时诞生的藤咲凪彦上心过。
他和辺里君都是在一年级时孵化出守护甜心,小衣要晚些。待他们都成为守护者后备役,跟着前辈们学习适应了相当一段时间,她才显露出奇特的体质:
没有守护甜心、守护蛋,却能看到、听懂坏蛋们的话语,甚至净化,花满衣因此破格成为见习守护者。
从前大家都以为是Clear是特殊的,毕竟除她外没人能明白坏蛋“牡蛎牡蛎”地在说什么,她非甜心持有者能看见的能力相比之下并不突出。
但这不是「重返过去」了吗,回看下来藤咲凪彦能笃定下定论,小衣的守护甜心一定很早诞生,只是特意被她藏了起来。
为什么呢?
藤咲凪彦一好奇原因,二好奇空白具体的诞生时间。
但他一直没看见空白,后来才从蛛丝马迹中得知真相:不知为何,梦境抹去了他看见守护甜心的能力。
自己移动的物件,没察觉到他时隐蔽的自言自语,她不明方法但对某些长辈来说致命的清晰录音或影像,以及……
“少爷~在英子的不懈努力下,我和绯终于可以变身了哦!”黄发女仆兴高采烈地跑进庭院,脸蛋激动的红扑扑的。
——孩子们确凿的谈论。
她对陪伴自己成长的幽灵先生只字未提,却向枫原家的孩子们极尽想象,描绘梦想与未来。
在压抑的土壤中想要萌芽的新蕊往往拥有更为强大的渴望,粗略观察的结果来看,枫原家的甜心持有者数量与皇室花园不分伯仲。
连变身,这种亚梦转学后,守护者才慢慢做到的事,在枫原家似乎是“稍微努努力,就可以完成”……
藏太深了吧,小衣。
藤咲凪彦心中无奈快溢出来,无论怎么思考都想不明白其中缘由。
为什么?
可花满衣不会回答,回忆中的枫原满人也不会提及半分。
“交给我吧,我来净化。”枫原满人不疾不徐,“为你高兴,英子。等会可要让我们开开眼界。”
英子的大喊引来新的孩子,少年带着如沐春风的柔和笑意,被簇拥在人群之中,仿佛太阳。
这么说的确不能算错,在枫原家,枫原满人就是耀眼和煦的大明星。
大人们看重她,孩子们憧憬她,她回应着所有人的期待,拥有一种独特的贵气,这种贵气十分包容,没有世家贵族的贵气那样有威压和攻击性。
她承载他人的愿望,长者看她如黎明新星,孩童看她如领袖星光,她是众人理想中的存在,是能看见的希望。
而他的耀眼,无需舞台与宴会,大自然的每一束光都无时无地聚焦于她。
——仿佛被神明深爱的孩子。
直到午休时光,枫原满人才得到独处的机会。
“现在的枫原家,大哥哥觉得怎么样?”
从少主到小家主,少年不算挺拔的身影完美撑起称呼的转变,连“有趣的事”都变成孩子们的话题。
不,她似乎话里有话。
“和最初的模样完全不同了。”藤咲凪彦坐在她身边,她总会为他留出位置,多备一份茶水点心,哪怕在他人眼里很奇怪。
变化不可谓不天差地别。
压抑沉闷的四方天地,像春天化冻后的溪流,虽水流还细,但清澈见底,带着奔赴流向远方天地的劲头。
枫原满人很高兴这个回答。时光将孩童稚气从她身上褪去,留下的是一种介于少年与少女之间的、清冽而温润的风姿。
年纪尚小的准家主端坐在那,煮水、温壶、置茶、高冲低斟,行云流水,俨然已是位清雅卓绝的贵公子。
她将注满茶汤的茶碗轻轻推向他,“刚送过来的新茶,尝尝看。”
花满衣不喜欢苦味,也不喜欢太甜,对吃食很挑,却是最常准备茶点甜品的人,把守护者们都潜移默化影响着,接受不了外面甜品店的普遍甜度,弥耶除外。
枫原满人只喝苦茶,饮茶习惯和风而正统,是让人挑不出一丝毛病,老一辈人异常欣赏的传统风雅品味。
但她其实也喜欢喝海对岸,她血脉另一半国家的茶水,只有幽灵先生能有幸尝到,连带着他的品茗心得都增加许多。
“很好喝。”藤咲凪彦惊艳,她的茶艺又提升了。
皇室花园的茶水多为红茶,璃茉加入后也经常喝热可可,本质是小学生的课后茶会,根本无法支持Clear的手艺。
“喜欢就好。”枫原满人呷了一口茶,任由那清冽微苦的滋味在舌尖化开,回甘悠长。
空气一时只余茶香袅袅。
再多的话题在一次次分别与重逢中消耗干净,外面世界的见闻早无法满足亲自走出宅邸的守护者。
不知不觉中,说话与倾听的人换了位,越隔越久的见面没有带来生分,却让成长后的女孩渐渐避开真正的心事。
“我一直觉得,孩童的梦想是最为自由之物。可惜我的家似乎和其他家庭不太一样。”
但以一个疑问,一杯茶水为契,藏起心思的小家主吐出未曾向任何人言明的话语。
“什么时候察觉的,已经记不清了。唯有想要修剪一棵病腐太久的古枫,这个心愿一直留存心中。”枫原满人轻声说。
“要小心剪去枯枝败叶,温柔呵护新发的嫩芽,彻底更换根部腐朽的土壤……每一步都不容易。”
过程缓慢,需要极致的耐心和隐蔽,稍有不慎就会失足坠落,功亏一篑。
但没关系,她拥有大把无趣的时间和精力,原本苦手的忍耐都磨炼得擅长,尝试乐观将一切看做又一次真实有趣的游戏,坚信自己可以一直赢下去。
“幸好,这是个温柔的世界。”
枫原满人侧过头,露出属于花满衣的,恶作剧时的狡黠笑意,“幽灵先生知道吗?只要相信,就可以做到很多不可思议的事哦。”
相信不需要理由,相信本身就拥有不可思议的力量。
“梦想,在无趣大人们的世界里被嗤笑为天真,但孩子们相信,在心中虔诚许愿时播下的种子,萌芽时拥有穿透最坚硬冻土的强大力量,孕育出只属于自己的,小小的奇迹。”
“所以小衣才鼓励大家勇敢去追逐梦想吗?”藤咲凪彦也放轻声音。
在圣夜学园成为守护者,守护,净化一个又一个悲伤坏掉的心灵之蛋;在家族内鼓励孩子们做梦,认真注视每一个幼稚的愿望,并尽可能为他们提供探索的土壤。
剑可以守护,知识可以创造,艺术可以慰藉……梦想可以指引方向,带来前进的勇气,告诉他们未来不只有一种颜色,一个模样。
“贫瘠的土壤会诞生最执着生长的渴望。”枫原满人望着庭院角落的一池残荷,声音平静而坚定,“淤泥之中,也能孕育出高洁的莲花。”
在相对干净的环境里成长起来、心中种下梦想与希望的种子的孩子们,他们的心灵会更容易诞生出奇迹的守护灵。
责任感、同理心、独立思考能力,对美好的向往,对不公的反抗意识……都是他们需要,他们必须学会的事物。
“说实话,比想象难很多,守护甜心的诞生真的很看重信念与改变的决心。”枫原满人苦笑了下。
即使努力催化很久,快变成满口花花的梦想家,成为甜心持有者的孩子仍寥寥无几。
她当然想让所有孩童也成为同类,不再盲目听从那些封建陈腐的话语,不会轻易被家族内部的倾轧与冷漠同化。因为会有另一个自己陪伴,一同成长为理想中的模样。
但没有也没关系,慢慢来就好,哪怕磕磕绊绊,也终究会逐渐长出属于自己的、坚韧的脊梁。
“他们最近在筹划,想在后山那片荒地上,开辟一个小小植物园。几个喜欢植物的孩子牵头,其他人都在响应帮忙。计划书做得有模有样,还来找我‘申请经费’。”
枫原满人的眼中漾起一丝暖意,“我没全给,让他们自己想办法解决一部分,算是‘课题实践’。”
毕竟是大家子弟,资源和能力范围比平凡孩子们大很多,大家齐心努努力赚点“零花钱”不算困难。
藤咲凪彦幻视那些震惊后认真思考的脸,“很像……嗯,很像他们会做的事。”
枫原家的孩子在作风看似沉稳规矩,实则异常变通跳跃的枫原满人身边长大,个个想法活跃得很。
没有合不合适,只有想不想做,想就去做,还有疑似守护甜心的怂恿与支持……
嗯,当初那个道场已经翻新过很多次,每次都会惹得大人们疑惑:这群小崽子怎么做到的?
什么叫道场塌了?
什么叫花开的把道场埋了?
什么叫道场突然变舞台,课练变大型舞台剧?!
等等,最后一条好像比不过第一条,藤咲凪彦顿了顿,感叹道:“你把他们教得很好。”
他们是小家主最坚定的支持者,信赖、亲近她,共同持有逐渐清晰的、并肩同行的意识,她真心的付出换回了真心的同伴。
是族人,是同门,是同伴。
是枫原家崭新的未来。
茶汤渐凉,庭院里起了风,卷起几片艳红的枫叶,打着旋儿落在他们之间。寂静蔓延开来,是历经岁月沉淀后的默契与安然。
许久,藤咲凪彦的声音再次响起,比刚才更加飘忽,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与……不舍。
“小衣,”他的语气是前所未有的郑重,“我……”
枫原满人脸上依旧浅浅笑着,甚至,唇角那抹温润的弧度都未曾改变,“这段旅途快结束了,对吗?”
藤咲凪彦没有回答,但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他们都有所预感,这段共同拥有的奖励时间即将归零。
“你从很远的地方来,陪我走了很长一段路。”
枫原满衣轻轻放下茶杯,望向庭院上空高远而寂寥的秋日晴空,仿佛能穿透时空,看到那个她“不应知晓”的远方。
“陪我度过最难熬的开始,听我诉说不能轻言的暴论,见过我最不堪、也最真实的模样。”
她顿了顿,深吸了一口微凉的空气。
“谢谢你,幽灵先生。”这句话,她说得无比真诚,也无比郑重。
“……该说谢谢的,或许是我。”藤咲凪彦的声音轻得几乎要被风吹散,唯有那双眼睛,固执沉着看着她,蕴含着深沉的情感。
“见到不同面的你,了解你的过去,我很开心。”
枫原满衣低头看着自己交叠在膝上的手,这双不大的手,正在逐渐掌握这个家族的现在,也试图塑造它的未来。
“我会走下去。沿着我选择的道路,用我的方式。”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力量,“直到这座宅邸,真的变成一个不再让孩子哭泣的家。”
女孩微微扬起下巴,露出一个介于少年锐气与家主威仪之间的、骄傲而充满生命力的笑容。
“所以不用担心,你就在未来等着吧。”
风停了。
枫叶轻轻飘落,划过她目光的片刻,面前的幽灵先生不再存在,唯有视网膜上残留着他最后的微笑。
她其实还是看不清他的样貌,听不清他的声音,那层朦胧的阻碍一直存在。
可她怎么可能认不出来呢。
可她不能认出来。
“不用难过,我们会很快再见……”风带走她最后的轻语。
“下次见,凪彦。”
直到离别降临,她终于能呼唤他的名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