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词不达意》蓝了蓝

38、不喜欢 陆建平见了

　　陆建平见了我的父母，聊了聊他的家庭跟工作情况。

　　一番沟通下来，按理说，我觉得我的父母应该是比较满意的才对，因为陆建平自己就是个性格品行不错的男人，而且他跟他的母亲都是很体面的教师工作，更不用说他的父亲是生意做得不错的商人。

　　“确实还挺适合结婚的。”当爸爸单独和陆建平沟通时，妈妈斟酌了一会儿才开口对我说道，“只是……”

　　“只是什么？”

　　“他是……林玉那边的亲戚吗？长得那么像呢？她弟弟都没这个男生长得像她。”

　　“不是啊，只是恰好长得有一点像。”

　　“晴晴，如果啊，就算你喜欢女生也没关系，但是不能……这么做，你说对吧？”

　　我撇过头去，想起来第一次在学校操场上看见训练的陆建平，那时候真的感觉特别特别像，可是相处久了看久了真的不觉得有那么像了……我扯了扯嘴角道：“不是，我没有喜欢林玉。只是刚刚好有一点点像而已。我就是……比较喜欢跟长得好看的人一起玩。”

　　不能让人知道，就算是妈妈也不可以，小熊知道，小姐知道，就好了。秘密说多了就不是秘密了。这是一个羞耻的秘密，因为她不可能会喜欢我，即使是在小时候那么美好的时光里，她也没告诉过我她会喜欢女生，她值得比我优秀得多、高大得多、强壮得多的人。

　　“哪有这么恰好的事？你真的不喜欢林玉？妈怎么不信呢？如果不喜欢，只要看到他的脸，也不会想跟他谈恋爱吧？”

　　“妈妈，真的、真的，只是刚刚好长得有那么一点点像而已。”

　　“如果是这样妈就放心了，对不起良心的事咱可不能干啊！骗了别人也耽误了自己。但是，真的确实非常像……”

　　“哎呀！我都说几遍了！啊！——”我烦躁地大叫起来，“我都说了，我不喜欢林玉！我真的不喜欢林玉！你要我说几遍，我不喜欢林玉！”

　　也许是因为我高中那会得过精神病，我的大吼大叫让妈妈一瞬间安静了下来，她的面容变得格外担忧与苍老，她张开嘴发出短短的气音，伸出手抚在我的肩头，轻声道：“妈知道了。啊。”

　　我看着她，一时间不知道怎么开口，正因为太过亲密，所以“对不起”说不出口，而“不好意思”也变成了奇怪的词。

　　陆建平听到了吗？

　　楼下能听到我的叫声吗？

　　会有刚好路过的人听到吗？

　　如果邻居刚好在二楼的阳台会不会听到呢？

　　应该是听不到的，我觉得房子的隔音还可以。

　　“砰！”的一声，我的窗户好像被什么东西一下子撞开了，是什么东西？难道现在的孩子还会往人窗户上砸石头吗！？

　　我连忙走到窗台边上，看见玻璃窗的一块地方裂了好几条纹。接着，我往下望去，美得晶莹剔透的人儿正抬着头瞪我。

　　她的鼻尖和眼眶被冻得粉红，锁着的眉头带领修长的眼睛向我发起着进攻。

　　她的左手提着一袋苹果，右手狠狠搓着一颗苹果，而不远处正瘫着一个病怏怏、烂软软的苹果。

　　林玉！我的心中咯噔一下仿佛漏掉了一次节拍。

　　我急忙跑下楼，同时也听见身后窗外传来草地被踩过的嘎吱声音。

　　跑到楼下，慌忙夺门而出，留下诧异的陆建平和爸爸。

　　我绕到房子后边，看见正在大步离开的林玉，我叫了她一声，于是她头也没回地加快了速度离去。我连忙捡起地上那颗被撞出几处凹陷的苹果朝她赶去，又叫了声林玉的名字，于是林玉甚至跑了起来，于是我也只能大喘着气更快地向她跑过去。

　　冬风凛冽，阳光既不暖和又很刺眼。

　　就这样跑了一会，我感到特别不舒服，肚子疼，腿软，头晕想吐。可是我不能停下来，林玉跑得太快了，我看见她几次抬起了右手到脸的位置。她肯定是哭了。

　　我要跟她解释，告诉我没有不喜欢她，我其实很喜欢她，其实我不是那个意思，这种喜欢其实不是那种喜欢，但这么说，其实也并不对……

　　忽然我好像踩到一个石块，趔趄了一下摔在了地上——

　　“啊！”我惊叫一声，双手手掌都刮出了擦伤。

　　林玉终于回头了，只是半回着头，脚下的步子慢下来，犹豫着继续向远方走。

　　我看不清她的脸上是否有泪痕，只看清她走一步回一下头。

　　我撑着自己站起来，然后便是一阵天旋地转，目之所及的地方都重着影、冒着金色的光。

　　最难过的是，她边凝望着我边侧身走进了巷子里，并没有向我走来。

　　在我晕过去的前一刻，我看见暗幽幽的半个脑袋从巷子里斜着探了出来，柔顺的黑发就这样垂落了一些在那里，躲在太阳照不到的地方，轻轻地飘着。

　　她踌躇在那儿看着我，好像看了很久，又好像只是看了一会儿就朝着我小跑过来了。我不知道，因为我真的晕过去了。

　　再睁开眼，是林玉忧心的面容，她横抱着我，目视着前方，稳当地渐渐加快步伐。背着光，我仰视着她的侧脸，看起来焦灼得不像她。

　　我伸手去摸她的下巴，只触到粗糙的、被努力刮干净的胡茬。

　　“啊……晴晴，你醒了。你一直在说梦话。”陆建平的速度慢了下来。

　　“我……”我刚要说话，才感到嘴里甜丝丝的，有一堆苹果渣在我嘴里，我嚼了几下咽下去了才继续说道，“我说什么了？”

　　“一直喊鲤鱼、鲤鱼的。你想吃鲤鱼吗？”

　　我忍不住哈哈地笑出声，看着他疑惑的垂下来的脑袋，我转而又尴尬地哈哈笑了两声，继而，心中升起一股酸涩。

　　“建平。”

　　“嗯。”

　　“对不起。”

　　“啊？”

　　我把脸埋进他的胸膛里，转移了话题：“什么时候找到我的？”

　　“就刚刚呢，原本我和叔叔阿姨一样，还以为你是去找砸窗户的小孩了，我就出来找你。没找到，打你电话也没有接。我很着急，我问路上的人有没有见过你，然后顺着这条路过来，喊你的名字，也许你也都没有听到。然后，”他转过身去，对着一座房屋的一角扬了下下巴，“喏——就在那儿，那屋子后边，我看见有个苹果滚了出来，你就躺在那个角拐过去的地方。”

　　“我要自己走。”我让陆建平将我放了下来，然后我们手牵着手走着，他递给我一颗有点软烂的脏苹果，说，就是这颗苹果。

　　一颗完好的烂苹果。

　　我下意识转头向身后那间房屋看去，我想，她一定还是在意这段友谊的。

　　不过，她看见他了吗？

　　如果看见陆建平的脸，她会想什么呢？

　　会觉得我恶心吗？

　　回到家，我让陆建平和爸妈再聊聊天，而自己绕到了屋子后边。

　　这个季节，那一片黑色曼陀罗只剩下枯黄倒伏的枝干，蒴果开裂，露出里边黑得发亮的成熟种子，有些还在果壳里，有些已经散落在土地上。

　　我看着淡淡的夕阳一点点隐匿起来，看着风儿拂过去让蒴果摇摇晃晃，于是里边的种子又落了几粒在地上。

　　我用手指去扒拉这些掉在地上的种子，又挖出好多浅浅的坑，将它们都埋进去，又盛来些自来水给它们浇灌。

　　做完这一切无聊的事，我才终于鼓起勇气向林玉拨去一个电话，铃声一直响到最后，也没有被接起，于是我打过去第二通电话，竟是被立马挂断了，第三通，手机传来提示音，告诉我对方的手机已关机。

　　“晴晴，吃饭了。”陆建平恰好这时从屋子侧边走出来，“在干什么呢？”

　　“没有。”我硬是把鼻头和眼睛的酸胀感憋回去，吃了这顿美味又味同嚼蜡的晚饭。

　　不知道他们先前都聊了什么，饭桌上竟其乐融融，大家都说着以前生活中遇到过的趣事，桩桩件件，惹得互相都哈哈大笑，一点尴尬的氛围都没有，我不知道我的父母竟对陆建平这样满意。

　　家境优越，仪表堂堂，身高八尺，品行端良。

　　噢，如果我是我妈我也会很满意吧。

　　陆建平住在我家几天，脏活累活洗衣煮饭他都干，即使他从未干过农活，学起来也很快、做得很好。

　　他甚至一点儿不逾矩，说自己可以睡在地上，睡在田里——穿着他那价格不菲的羽绒服。实在不行，沙发就足够了。而我的父母，慷慨地献出了哥哥的房间。

　　我心中有一种很奇妙的感觉，我一边因为我的男朋友被父母接受而感到由衷的开心，一边又觉得很没劲，咱俩八字都没一撇，为啥还要留他住几天。

　　就因为他感叹旅途的奔波吗！？

　　终于到了年假的最后一天，我揣着爸妈塞的一堆吃的，带上陆建平坐上火车离开了。我带他简略游览了一下去我的出租屋的这条路，告诉他我住在哪儿。

　　“你不回去上班吗？”我挡在出租屋门口问道。

　　他摸了摸我的头，温和一笑道：“我们当老师的有寒暑假呢。”

　　人怎么能长得这么好看？我感觉女娲太不公平。

　　“建平，你听着，我工作很忙，我明早就上班了。你……”我顿住了，不知道怎么继续说。

　　看着我严肃地发言，他露出困惑的表情：“我知道啊，我没想去你工作的地方。你先把东西放下，然后我们去找个饭店吃一顿。然后我就去火车站了。好吗？”

　　我愣了下，没想到他会这样说，他竟然不顺便“进去喝杯茶”，再说天色晚了借宿一宿。

　　我踮起脚捧着他的脸亲了一下：“我马上。”

　　回屋里把大包小包放下，又打开卧室，想要换一身轻快的衣服。

　　衣柜……我捏着把手有点疑惑，我看着柜门边上那条黑漆的缝隙，难道我离开前没有关严实吗？

　　该不会，让老鼠钻进去了吧？

　　我退后一大步，才敢小心翼翼地拉开柜门，不曾想，才拉开一小道缝，手机铃声便从包里传了出来。
　　“铃铃铃！”

　　我拿出手机，竟是林玉的来电！太好了！我欣喜若狂！这几天假期我一直试图打通她的电话，却始终是关机，没想到她主动给我打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