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雁渡》王如君爱摸鱼

584、拖累 我怕这样的

　　在选择了抓住沈婳伊手的那一刻，青冥那份藏在心里的有关于天宫派的憋屈，才以新的契机展露了出来。

　　她与龙牙本就是依附于主人的死士，如若主人出事，他们就没了存在的理由。如今局势动荡，他们二人离开林青瀚后苦于无权无势，恰好在此时，就近的天宫派给了他们希望。

　　天宫派的人看上了龙牙高强的武艺与做事的能耐，表态如若龙牙肯依附于他们，他们愿意给予龙牙丰厚的礼遇。

　　龙牙没有拒绝的理由，带着她投奔了天宫派。青冥知道尽管她不如龙牙厉害，但她绝不会是拖他后腿的那个，他们一定能凭借着自己的本事在新门派站稳脚跟。

　　天宫派不但会收他们为正式弟子，还会给他们办正经的户帖。往后就再不必当死士了，她与龙牙多年以来的感情也会有修成正果的时候。

　　当她怀着期冀与龙牙来到天宫派后，击碎她美梦的晴天霹雳却来得很快。

　　等他们拜完掌门，去见识门派内的重要人物时，天宫派的大公子在看到她的那一刻起，眼睛就没从她脸上挪开过。

　　身为女子的青冥当即警觉了起来，她真想安慰自己一切是自己多想了，将来一定不会有事的。

　　她尽力安抚自己还不出三日，天宫派的大公子便派手下来传话，大公子表示他愿意说服掌门给予龙牙更高的位置，龙牙不需要做额外的努力，只需把自己的女人交出来就行了。

　　大公子并不会强占他的女人，左不过是想找她取点乐子而已。只有交出了自己的女人才算是表了入门派的决心，交出以后定不亏待他们，如若不肯……

　　大公子没留给他们不肯的选择。

　　青冥对这突如其来的噩耗不知所谓，她想过劝龙牙离开。但人生至难之事，便是不知自己离了原处还能去哪儿、可以去哪儿。他们能去投奔谁，他们才入了天宫派，任是想走又能轻易吗？

　　她不知道答案，而龙牙在深思熟虑中做好了决定。

　　这回是他反过来劝她，他劝她的缘由也很好听，这是为了他们两个的将来。只有这样，他们今后才能更好，人只有先牺牲了什么，往后才有好日子。

　　她没有同龙牙争辩什么，因为她也说不出别的答案。

　　若大公子只是个寻常的好色之徒，对着女人只好尝个鲜，她这样的人也许就忍了。奈何大公子平日的作风在门派里招摇得很，不出几日便能打听得到。

　　天宫派内众人皆知大公子因好女色，以至于在早年轻薄门下女弟子时，被一个名叫杜若岚的烈性女弟子一刀切了根去。自那之后，大公子因无法再行男女人伦之事，性子变得愈发扭曲阴鸷。

　　他喜好用各种法子在房事上虐待女人，落入他手里的女人基本都得脱层皮去。不仅如此，大公子还嫌对着寻常女人不足以泄恨，竟好私下里买卖些身无权势的弱女，收为禁脔百般折磨，实在骇人听闻。

　　一听闻这等消息，青冥心中百般抵触。所有人都可以劝她，龙牙更会劝她，她毕竟不是普通的女奴，大公子再如何也不会过头到哪儿去。

　　她还能去哪儿。

　　就算她的心百般想跑，理智与现实也会把她拉回来，她不知何处可去，所以她是无处可去的人。

　　青冥再度讲到这儿时，脸上的神情照旧苦痛而鲜活。沈婳伊光是听着，也不由为她揪紧了心，她一脸担忧地问她道：“所以呢，那石惊天没对你做什么吧。”

　　“我……我误把他杀了……”

　　青冥此刻委屈到好似在内疚地细数自己的错事：

　　“我分明已经答应了龙牙哥，答应了所有人我接受了这事。可是……可是当我一进他房中，看着他桌上摆满了用来折磨我的刑具，看着他一脸狞笑地向我靠过来。

　　我想到这样的日子之后会无穷无尽，熬过了这回，今后数不清还有多少回……我好害怕，二小姐……”

　　“哪怕活至这样大，经历了那样多事，我也从没那样害怕过……”

　　沈婳伊见青冥就连身子都跟着发抖了起来，下意识走上前去，把坐在椅子上的青冥搂进了自己怀中。仿佛人只有依偎着给予温暖和拥抱，才能显得不那么害怕些。

　　青冥没有推开她的怀抱，自如地在她怀中放下了所有戒备，进一步痛哭道：

　　“我太害怕了，二小姐……我的理智分明告诉我不要反抗，可我还是拔下了头上的发簪，在他靠近我时一簪刺向了他的脖颈。我其实不是故意杀他的，我不是故意把事情弄糟的……”

　　“这不怪你……不怪你……”

　　“他折磨我们……他欺负我们无权无势，这样折磨我们……不仅要对我上刑，他还要龙牙哥在门外守着，说只能忍了才能算我们彻底投诚了……”

　　“我误杀了石惊天后，龙牙哥最先察觉到了不对。他推开门找到我后，万幸那石惊天的房中有地道。我们在混乱中逃了出来，天宫派的人一路都在追杀我们，一路追到了这里……”

　　“我们预感自己逃不掉了，再这样下去，我们两个人都得死。

　　龙牙哥说，与其两个人都死了，还不如先死一个，说不定剩下的那个人带着凶手的人头回去后，天宫派的掌门会网开一面，至少可以试着活一个下来，总好过两个都死了……”

　　沈婳伊抽出手在袖中给她寻出了手帕，柔声问她道：“所以是龙牙最先死了吗。他想让你活下去，可天宫派的人却并不肯留活口。”

　　青冥听见这话，所有的情绪一时都顿住了，方才的哭诉也戛然而止。直过了许久，她才心如死灰地向她解释道：

　　“亲手杀了石惊天的人是我，要死也是我先该死。我本想自行了断给自己个痛快，奈何天宫派的人追了上来。龙牙哥中了他们的暗器，竟比我先……”

　　她尽力控制住自己再哭的冲动，冷静地说了下去：“我在慌乱中继续逃亡，不得已跳下了山涧。我本以为我会死的，天宫派的人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我继续留下来只会耽误二小姐你的。”

　　等把一切的始末都讲完后，青冥才讲出了心底最本真的想法：“二小姐，如今这等混乱时局，我不会强求你收留我。

　　我本是要寻死的人，留着也是个祸害，我很感谢你这几日用心救治我。眼下最稳妥的做法，只有我独自离去，利落死在别的地方，横竖不能拖累你……”

　　沈婳伊面无悲喜地问她道：“青冥，你死里逃生后，唯一想做的就是再去寻死吗。”

　　“我不能拖累你。”

　　“青冥，可你于我而言不是拖累，你是有用的人，我当下正需要你的这份有用。”

　　青冥不可思议：“但我一路都在被天宫派的人追杀……”

　　沈婳伊斩钉截铁地劝她道：“你不用太担心天宫派的人，我也不是头回和天宫派打交道了。他们在江湖内就算再猖狂，也不敢轻易惹朝廷的东缉事厂。”

　　“可是二小姐，乐坊司早已被圣上裁撤了，你如何还能再顶着朝廷东缉事厂的名号。”

　　“我若顶不了他们的名号，又怎么可能在这等时节出来乱晃，我又不是莽夫。”

　　沈婳伊收回了方才给予出的怀抱，特地同她拉远了距离，才好进一步交代正事：

　　“我不需要你自视累赘、把自己的命不明不白地交代了。你在我阿舅手下做事多年，我知晓你是有能耐的。接下来我要往南济府去，正需要个武艺高强的得力助手。

　　你若真想报答我救你的恩情，不如就顺道助我一把。事成之后，你若想要抽身离去，我亦不拦你。”

　　青冥在嘴角扬起自嘲的苦笑：“我还能去哪儿呢？”

　　“你现在不知道去哪儿，不代表以后不知道。不论你有没有想法，我话仍是要先说在前头的。在我这儿来去随你，如果你不肯助我，现在离开也行。

　　但如若选择跟随我，那直到我们离开直隶前，你都不可轻易反悔，我沈婳伊不收中途反悔之人。”

　　青冥并非是蠢人，眼下好容易能有收留自己的地方，她怎会在此时离开？她不假思索地回答道：“二小姐若不嫌弃，青冥愿意效犬马之劳。”

　　沈婳伊早猜到了她会这样说，顺势定下道：“一言为定。”

　　直到把这件最重要的事敲定后，沈婳伊才走出了她的房间。她一出房门，候在外头的周如媚随即便碎碎念起来：

　　“眼下这时节，旁人都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就你还主动往江湖这趟浑水里踩。你之前就为赤红霄手下的大弟子招惹过天宫派一回，这回居然还不知收敛。”

　　沈婳伊一面回房，一面冷脸说道：“那又如何，白送上门的手下谁不要。她身无户帖，不过一介无权无势的黑户，此时又被天宫派追杀，除了投奔我，谁敢收留她。”

　　周如媚冷笑回应道：“天上有白掉下来的便宜吗？你怎知她是不是装的，方才那些不过是她一面之词，你真要信？”

　　“我当初和天宫派打交道的事鲜有人知，她说的每样细节都对得上。何况现在南边已乱作一团，就算是林青瀚想设计骗我，又何苦弄这样大阵仗。

　　若不是林青瀚，那人能为安插细作设计得如此滴水不漏，我倒要会会这是何方人物。”

　　“你口气倒是不小哩。”

　　沈婳伊见事情落成，自顾自地重申了之前的打算：

　　“青冥的武功我当初见识过，就算她不是江湖内一等一的高手，但武艺远胜过我们的人。有她相助，足够我去南济府。周师姐，你还是听了我当初的话，领着高嫱先回大沽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