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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3、寻死 死后余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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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的天象实在是糟透了。
先是去年入冬就下了一阵邋遢乱雪,今年开春后,春暖得又阴晴不定。
土路泥泞,赶路时融化的积雪浸湿鞋袜,黏在脚上彻骨的冷。好容易熬过了慌忙赶路的新春,眼看着到了入夏,却又是多雨湿热的季节。
走到哪儿去都像是变相泡在雨气里,就连偶尔现身的夏阳,都变成了烘烤蒸笼的那团火,烘得人坐卧难安。
她真要喘不上气了,这天象就和自己的日子一样,怎样都盼不到可畅快呼吸的头。一遍遍被雨水狼狈冲刷,再被夏阳无情炙烤,罢了,或许所有的一切都在提示她理应放弃活着的盼头。
反正再多活一日也只不过是水煎火熬,总有人需要她的命的,至少她的人头还有点用。
她没说话,对面的龙牙也没有。尽管相对无言,但他们已经心照不宣地做好了最后的决定。
自打龙牙说下那句“比起两个人都在追杀中死了,还不如活一个下来”,青冥便知道他在暗示她去死了。
毕竟是她先出尔反尔,斩断了他们的前路。至少龙牙看在过往情谊上试图带她逃跑过,但跑又有什么用呢,前路一片泥泞,雨幕迷蒙得什么都看不清。
她早在其中被磋磨得神魂浮肿,她还在挣扎什么,或许自出手那刻她就应该在天宫派里直接死了,至少还能落得个干爽利落。
外头的雨声仍在不识趣地喧嚣,清晰得吓人,天地间再没别的动静了。
她真期待他能开口说些什么打破这份喧嚣,可龙牙始终一言不发。他的目光盯在别处,并不扭脸来看她。
她在等他说话,他在等她动手。
破屋内不知何时早横放了一把大刀,那刀是龙牙的。贴身佩带的刀剑是武人的性命,轻易不会卸下。至少他把他性命的一部分卸下来给她了,姑且算是他给予的情意。
青冥在无望的等待中逐步想好了哄自己的借口,这样动手的时候还能显得不那么凉薄。至少她是幸福地死的,并不觉得孤寒。
就算他不说话,余下的她还不会自己想吗。至少女人在这方面的想象总是细腻且丰富的,不动人又如何说服自己。
青冥迈步拾起了龙牙的佩刀,温柔地把它抱在了怀中,就仿佛那把刀才是龙牙,龙牙就在她身侧。
“龙牙哥,我不是故意拖累你的。我死之后,你带着我的人头回天宫派去吧,你一定要好好活着,一定要好好的。至少我对你的情意是真的……”
她对着他的佩刀温柔地说完了最后的话,流尽了最后的泪。等她拔出刀正准备结果自己的命时,吵闹的雨声中终于有了别的声音。
那是刀剑的铮鸣声,凌乱的脚步声,以及暗器划破空气的闷响,身为武人的她顾不得其它,本能地停下手中动作警觉了起来。
青冥凝神向前一望,眼前的龙牙嘴角竟流出了鲜血。这一切发生得过快,她下意识猜到他中了暗器。
“龙牙哥!”
各色人影从雨幕中窜了出来,青冥用他的佩刀砍落了几支暗箭飞镖。她很想带他走,可她的目光再度撇向他时,龙牙的身子却很快软了下去。
他望向她的眼神中有震惊、不甘、甚至还有恨……她不敢再去细辨,天宫派的人果然追上来了。
她单枪匹马,不可能是他们的对手。她方才虽是打算寻死的人,但眼下却出于本能,出于警觉,仍想在困境中寻得出路。
他们所在的地方本就是山林间一处荒废的破屋。青冥飞身出屋后,只能无头苍蝇般往密林中急窜。
余后所发生的一切,她在慌忙和混沌中早记不清。她只记得自己好像失脚踩进林间的一处地洞中,那地洞并非是封闭的坑洞,里头有条天然的山道。
她挣扎起身之后顺着那地道走到尽头,眼前没有豁然开朗的道路,只有条湍急而下的瀑布。
这种时候若顺着瀑布跳下去,她还有没有活路?会不会在坠落时摔在哪块突起的山石上毙命?
她想不了太多了,再往回折返一样是死路。她本就是打算寻死的人,那与其被抓回去折磨至死,倒还不如一跃而下,索性死个痛快。
只是没料到她的命最终是这样交代的,她的命并没有派上用场,不能用来换龙牙的生路。
“龙牙哥……”
她的手中仍抓着他的佩刀,就当他们也算一起死了。青冥在下定决心前收好了他的刀,决然地抱着那把刀坠身至瀑布中。
她总在心里厌烦今年入夏的湿热,最后的一切也是在湿热的水汽中消遁了。想来这就是命,厌烦却躲不去的,已然注定的命。
命……
青冥知道,人死之后大多都会魂归地府,世人皆说地府过里有无边的黑暗,可怖的牛鬼马面,可原来这些都是假的。
真正的地府其实亮堂得不行,亮得哪怕眯眼睛留一条缝都刺眼。牛鬼马面的声音也并不可怖,反而是细弱如蚊吟,不甚清晰,却总是在响。
那些牛鬼马面在说什么,是在诉说她的生平或罪状?还是在为她叹息?她听不清晰,直到那声音近在耳边了,却是温柔的女声,那女声轻轻地问了一句:
“醒了?”
青冥在一阵诧异中努力睁开双眼,才意识到眼前出现的并非牛鬼马面,而是人。
“二小姐?”
她在混沌中认出了她:“你不是死了吗。”
莫不是她在地府中碰见了已故的死人?可为什么出现的是与她交集尚浅的沈婳伊,不是与她交情深厚的龙牙。龙牙在临终前肯定恨她,他最后带有恨意与不甘地望了她一眼,他肯定不想见她。
“我没有死,你也没死呀。”
沈婳伊平静地解释了起来:“我们赶路的时候在山脚下的河边看见你,发现你还没有断气,就把你带回来了。”
“原来我没有死吗。”
断裂的意识与理智随着她的清醒逐渐复苏,青冥尽力往四周打量了一圈,才发觉自己身处在一间陈设简单的房屋内,原来还在人间。
“你怎么会莫名现身在青州府呢,是因为我阿舅死了吗?”
沈婳伊直切要害地提出了自己的所问。
北边的消息传得慢些,直到四月初,她们才依稀听到南直隶的靖王身死、旗下势力大乱的消息。
可了解内情的人都知晓,真正替靖王做决策的人是林青瀚。梁永靖不过是攀长在林青瀚这棵树上的藤蔓,死了藤蔓不算什么,独有树死了,余下的势力才会轰然坍塌,作鸟兽而散。
而树若是死了,只怕藤蔓也不会有活路了。
这些皆是从南边传来的消息,不曾眼见为实,沈婳伊当然无法全信。青冥作为他的手下想必知道内情,如今恰好在青州府撞见她,就是为了求问真相,沈婳伊也没有不搭救她的理由。
而今的青冥早没了隐瞒与求生的执着,用近乎自甘放弃的神情回答道:
“林主公大抵在二月就已经去了。彼时我和龙牙还在外做事,龙牙哥反应得最快,他察觉出状况不对,便想为我们谋条新的出路,然后……”
她忽然再没勇气细说下去,用最后的余力劝她道:“你舍下我走吧,或者一刀成全了我也好。你若不杀了我,天宫派的人迟早会追杀上来,你们都会死的……”
她还未抽出气力流泪,耳边便传来了其余女子的哭声,就像是把她的泪水也一起哭出来了,十足的悲切。
沈婳伊听到身后的高嫱啜泣不已,猜到她在确认了林青瀚身死的消息后,定要为被他所控的金明歌哭上一场。沈婳伊只得先放下青冥,转身好生劝慰了高嫱几句。
那些劝慰的话青冥无力细听,只听见沈婳伊劝到最后吐字清晰地说了一句:“她接下来就继续拜托你照顾了。”
放下这话后,沈婳伊随即走出了房间。她要打算做什么,她还要留下她的命吗……她在想什么……
青冥刚起了这个念头,忽然间倍感身心俱疲,再匀不出半点心神去琢磨这些无用事。人大不了是一死,她连死都不怕了,还怕沈婳伊心里没说出来的那些小九九吗,死是最简单的事。
她没打算硬撑着,顺势昏沉地再度睡去,醒与不醒对她来说都无所谓。
之后她在那名名唤高嫱的女子的照料下逐步恢复了起来,她到底还是醒了。而沈婳伊收留她,除了要确认林青瀚的死讯外,额外想知道的还有她与天宫派的恩怨。
她分明已经好心提醒过了,沈婳伊竟然不怕天宫派的追杀吗……
想来她并不惧怕,非但不惧怕,她为了让她放心开口,还转而握住她的手安抚她道:
“你不用害怕,之后你不用漫无目的地逃亡了,不会有事的……”
若是以往,换作她还有力量的时候,她指定要在心里掂量沈婳伊这话的真假,笑她不一定有这能耐。可偏是现在,偏赶上她最想听这句话,就算这话是沈婳伊说的,就算是她说的……
“二小姐……”
沈婳伊似乎是看她憋屈得要哭了,用上更温柔的嗓音笑着说道:“没事了,没事了……有我在,不会有事的……”
“二小姐!”
她紧紧攥住她的手,选择了攥住她的手……